林珊的助理提着照相机匆匆走过来:“陈教授,在来几张可以吗?”
陈昀站定,配合地微笑、点头。
“等一下。”林珊突然打断了他的助理,“帮陈教授把酒杯换成热水吧?”
陈昀愣了一下,笑:“谢谢。”
“我们想拍不一样的教授形象嘛。”对方大大方方地说,“你不喝,只能拿着,手会凉……”
“我知道。”陈昀把助理递过来的热水杯握紧了一些。
这个细节被林珊敏锐的捕捉到了眼里,她看着多年未见的陈昀,知道他虽然心中有憾,但眼中依旧有光。
随着宴会的进行和酒精助兴,在场众人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走动渐渐频繁了起来,就连说话的音量,也渐渐大了起来。
一位平时温文尔雅的老教授,此时被同事半搀半抱着往外走,嘴里还含糊地唱着一首老歌,一半是陕西方言,另一半是陕西口音的英文,调子更是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惹的大家传来了一阵包含善意的爆笑,更有不少人在这个严肃的场合下,把嘴里的红酒都优雅喷到了对面同事的脸上。
“去补拍点素材。”林珊对着摄影的同事说:“抓‘热闹之外’的镜头外。别忘了今天是科研新闻,读者更想看的是人。”她从来都是能把“人”看得很准的人,一直都是,从小就是。
她靠在出口处门框上,目光所至竟有些出神了,陈昀就那么半靠着,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窗外的雪还在密密落着,他手上捧着热水,杯口那一团微弱的雾气,就像一个小小的火苗,在他心里燃烧开了。
“林小姐,辛苦了。”校方的活动方负责人过来道谢。
“不用客气,应该的。”林珊客气的和对方寒暄了几句。等对方走后,她低头在手机备忘里打了一行字:
【题目:在冬夜里拿着一杯热水的教授】
她想,又删掉,改成:
【题目:记忆与时间:一个终身教职之夜】
“陈教授。”一个声音打断了陈昀,是院长过来了,也是华裔,“下周研讨会别忘了啊,你那篇论文,我看过,很扎实,今年怎么也得拿个大Funding回来。”
“谢谢黄院长。”陈昀礼貌应答。
老院长轻轻拍了拍他的大臂,低声道:“年轻人,今晚该尽兴。”
“我尽力。”
“别再喝热水了,这场合应该喝香槟。”对方笑。
陈昀也笑:“别了别了,我怕明天嗓子哑,学生们该说我课上像收音机坏了。”
“哈哈哈”黄院长大笑着走开了。
陈昀转回到了窗边。灯落下来,雪落下去,他在两者之间站了一会儿,听着人声远去,琴声渐消,他今晚听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他现在试图去衡量一件东西的重量,它名叫“过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信息来自李川:
【完事没?】
【我现在在我们单位楼顶的平台上呢,你也赶紧出来。】
【我在这边视频看雪,陪你十分钟。】
【来,兄弟。】
陈昀看了看那扇小门,把杯子握紧。“失陪。”他对一旁的活动策划说。
“没问题,您先忙。”
推开小门,没什么风,但是加拿大的冷空气绝不会因为没风就会温柔一点,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刺的陈昀脸上隐隐作痛,他伸手,摸到雪了,看着它们安静的落在阳台栏杆和扶手上。他把杯子放到旁边,双手撑在栏杆,闭上眼,呼出一口白气。
“看到了。”视频接通,李川对着另一头黑黢黢的夜说,“我这边没雪,只有冷风。你那边把雪借我一点。”
“要不你还是借点钱吧,可能更容易一点。”陈昀看着李川在视频对面的楼顶上被风吹的凌乱。
“钱就算了,你给我拍几张照片啊。”李川笑,“我突然想起以前那会儿,你丫天天盯着这雪看。你知道我那会儿怎么想的吗?我就琢磨,你这心里啊,肯定有一片化不开的冬天。”
“黑灯瞎火的我给你拍什么照啊。”陈昀开始顾左右而言它。
李川可不惯着他,“少废话。你现在是不是又想起她了?谁叫你非得去个天天下雪的地儿,你当初要是去澳洲,绝对能找到自己内心的一片坦途。”
陈昀没说话。
“看着你那边晚上下雪,我突然想起那次,在她学校门口,你跟那假装社会人。”李川笑呵呵的回忆,“结果人家一句‘作业本露出来了’把你戳穿……哎,你看,提起就笑了。”
“你丫是不是有的说没得道了?”陈昀确实笑了,但笑意不浓,可眼神却变的有些柔软了。他把镜头对着外面,雪片越来越大了,像是羽毛在慢慢飘落,享受着这段旅程。
“她现在也在温哥华。”他忽然说。
“啊?”李川那双被大风吹眯眯的眼睛立刻瞪起来了,“这什么情况?”
陈昀耸了耸肩膀。
“那你打算咋办?”
“还没想好。”
“那特么还用想?第一步,赶紧明天买一条像样的围巾,带着过去找人家,就直接来一句‘你还好吗?’,不多,不少,绝对破防!”
“你现在比以前靠谱多了。”陈昀笑。
“我一直靠谱。只是你以前不听。”李川装腔,“陈教授,听听群众意见。”
“挤兑你丫都听不出来。”
李川顿了顿,严肃了一点,“哥们儿,都这么多年了,你要不和自己的冬天讲和,谁也帮不了你。”
“行了,知道了。”陈昀把手机收回了口袋,手心里却有了一点点汗。他看着远处的小路,雪在灯下看起来更大了。
他忽然觉得有股冲动,更像是下了一个决定,像是一条一直随波逐流的小鱼,默默的调转方向,想要逆流而上。
小门被轻轻推开。
林珊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有一些雪花,“打扰一下。”
陈昀转头,“怎么了?”
“采访的标题,我写了两个,你看一眼?”她递过手机。屏幕上有两行字:
【在冬夜里拿着一杯热水的教授】
【记忆与时间:一个终身教职之夜】
“第二个。”陈昀说。
“我也喜欢第二个。”林珊把手机收回去。她靠近栏杆,和他并肩站了一会儿,“走了,还得回Richmond呢。”
“我送你下去。”
“别了。”她摇头,“今晚你才是主角。”
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是不是该把接下来那句放出来,但有些话不属于记者和教授之间,只属于旧友。
“陈昀,我知道你不太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她侧过脸,“可我还是想说,如果你要找她,就趁雪没停的时候去。雪停了,地上会很滑。”
这是什么蹩脚的理由,他笑,笑得很轻,“谢谢提醒。”
“不算提醒。”林珊也笑,“算天气预报。”
她转身,拉开门,门缝里涌出来的是宴会厅温热的空气,门再次关上。
雪花把阳台的栏杆镶了一层浅浅的白边。陈昀伸手抹了一下,指尖有些冰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冬夜……
网吧通宵后的清晨,他和她在街角的包子铺,她把手套脱了,递过来一杯豆浆,“你先捂着手,我去拿包子。”
他那时还不太懂如何表达,只知道把那杯豆浆攥在手里,手心发烫。后来很多年,他都不太爱喝酒,只是更喜欢热水在手心的温度。
他把热水端起来,嘴角带笑,轻轻的抿了一口。
他推门回去,热浪一层层裹住他,掌声从四面八方来。
宴会厅中央的台上,系经理在调节气氛。“终于回来了,我们欢迎今晚的主角——陈昀,陈教授!上台讲两句。”
他赶紧向系经理摆了摆手,然后边快步走向台上,边整理自己的袖口——这是陈昀的小习惯,有点紧张或者想把自己往上提一提的时候,就会在袖口上做文章。
台上,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滑过去,在远处的落地窗前停了一瞬,雪还在下,灯还在亮。台下的掌声想起,可在陈昀看来,这“啪、啪”的掌声,犹如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当初那个混蛋脸上:如果当年,我多问一句。
他拿起话筒。
“谢谢大家。”他的声音很平静,“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首先,感谢同事、学生和家人对我的支持。其次,我希望以后讲‘记忆与时间’的那一节课时,能把今晚这杯热水拿进教室,好提醒我自己,永远不要忘了那些让人温暖的小事。”
没有什么不合时宜的,在大学做教职就是这样,大家都很随意,不拘礼节,或者说,教育圈的人,大部分都有一点怪。这也是陈昀最喜欢的一点,就安心的做自己就好。
他举起杯子,是那杯温水,台下笑声响起。还有人起哄:“教授,干了!”
陈昀笑着答应:“我喝完了,你们随意。”
他从台上下来,又开始了那些善意又繁复的寒暄。有人拦他合影,他照做;有人要交换名片,他也笑着收下。
时间还早……
她也在温哥华……
雪还没停……
他对活动执行说:“我有点事,先走一步了。”
“没问题,您路上小心。”
他点头。
综合楼外,有个学生端着托盘匆忙往楼里跑,差点跟陈昀撞个满怀。
“不好意思,陈教授!”学生慌乱地后退,托盘里的甜点都跟着抖了起来。
“没事。”陈昀赶紧伸手扶住托盘边缘,“慢点。”
学生红了脸,小声说:“教授,我很喜欢您课上讲的那句,‘先把围巾戴好’。”
陈昀愣了一秒,笑:“谢谢。”
门外冷风扑面,这次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只是往雪中走去,脚步很稳。雪花依旧点点飘落在他的身上,恰如那年一样。陈昀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掌心还残留着杯中的温热。
很久很久,他仿佛在雪中走了十二年之久,他就任由那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体温把它们融化成一层薄薄水雾,气温又把它们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他没有拍掉。
雪夜,街口,那缓落的雪花被路灯照耀的犹如一道门帘。他停下脚步,抬头。
十二年前,他也这样看过。那时他背着书,只有一身穿起来比自己大很多的校服,不怕冷,只是觉得很酷。直到有人把一杯热豆浆塞到他手里,说:“你先捂着手,我去拿包子。”
这一次,他打算自己去买两杯热东西——一杯给自己,另一杯……
电话屏幕亮了一下,是李川发来的消息:赶紧去,别等天晴了。
陈昀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口袋,然后整理了一下袖口,鞋底嘎吱嘎吱的在雪中留下一串干净的印记。
……今晚,先把围巾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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