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京,春风还带着些许的凉意。往年的这个时候,校门口都是人头攒动的,小卖部前熙熙攘攘,可今年,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酒精混合的刺鼻味道。
陈昀走进教室的时候,门口摆着一台额温枪。值日的同学戴着口罩,一本正经地拦下每个人,逐一测量体温。被测到温度偏高的,立刻便是风声鹤唳,一般都是直接回家,不用走任何请假流程,陈昀听说,隔壁班的一个男生甚至直接被送到了小汤山疗养中心隔离。
走廊上,一桶一桶稀释过的84消毒液摆着,刺得人眼睛发酸。
老师在讲台上反复叮嘱:“最近一切从简,放学直接回家,不要在公共场所过多停留。口罩要戴好,咳嗽的同学要主动报告。”
底下的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声音带着一股看似轻松的调侃。
“咱们这是要像电视里演的那样,隔离吗?”
“说不定哪天就停课了。”
“停课多好啊,可以在家玩游戏。”
李川往椅背上一靠,哼笑着说:“北京这么大,哪有那么巧?你们也太紧张了吧。”
大家哄笑起来,但笑声里似乎还有意思颤抖。
陈昀看着周围,注意到很多同学手心其实全是汗,连笔都握不住了。现在已经不像冬天时候的小打小闹,一例一例的死亡案例如同重锤,狠狠的砸在了大家的心头,每个人都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沉重。
上课时,窗外的操场空荡荡,社团活动早就已经取消了。连升旗仪式都被缩减成广播里播放国歌,大家只是在教室里起立而已。
气氛就像一只拉满弦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放学路上,陈昀上了公交车。以往这个点,人几乎要贴在车窗上,今天却只坐了寥寥三四个人。每个人都戴着口罩,都隔着一米以上的距离坐着,谁靠近了,则立刻有人侧过身子躲避。
车厢里的广播一遍遍循环播放着北京市政府的通告:“**型肺炎防控进入关键时期,请大家减少外出,避免聚集,勤洗手,戴口罩……”
声音单调,却在空旷的车厢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在这个万物复苏的春日里,窗外发芽的树木并没有唤醒街道的清冷,陈昀坐在靠窗的位置,心里空落落的。平日热闹的小商小贩几乎全部收摊了,偶尔有几个行人,也都是带着口罩行色匆匆。商场门口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厚厚的玻璃反射着夕阳,显得十分落寞。
他盯着模糊的街景,突然想起李研。她每天也要坐公交回家,她会不会害怕?她们学校的环境更复杂,消毒、防护能做到位吗?
一想到这些,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把她保护起来。
第二天早晨,学校例行晨检。老师拿着体温表,一个个记录。班主任板着脸说:“别觉得这是小事,前天一中有个学生发烧,本人被直接被送到了医院,他所在的班级整班都被停课隔离了。”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已经收敛了神色。
“不会最后全都中招吧?”有人低声嘀咕。
“谁知道呢,关键是得了这病,人说没了就没了。”
李川仍旧满不在乎,往桌上一趴:“得了吧,你们别被媒体吓唬了。真得了就跟家一呆,正好打游戏。”
只有几个同学勉强的笑了几声,几乎没人听得到。
陈昀没说话。他能感受到大家的不安,就算嘴上再打岔,可其实心里都明镜儿似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晚上回家的路上,公交车更冷清了。车厢里只有两个人,车头一位,车尾一位,气氛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声音。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头行人仿佛一场安静的撤离,一个个戴着口罩匆匆闪过。
陈昀靠在车窗边,忽然有些出神。
十二月的时候,他和李研在公交车上第一次说了那么多话;那天的笑声、那份轻松的温暖,在这个空旷的车厢里却显得异常遥远。
他给她打过电话,他很想问她一句:“你还好吗?”可李妍的电话不知道什么原因,已经停机了。
周末,陈昀要去买复习资料,本该是商场人最多的日子。
陈昀从家里出来,母亲追在他身后千叮咛万嘱咐:“口罩别摘,别乱摸东西,吃东西前先洗手。”她一边说,一边把一小瓶酒精塞进他的口袋,最后的语气已经近乎是命令了。
家门外的楼道里,充满了消毒水的刺鼻气味。陈昀出了小区,心里就一沉,往常这个时候,街边炸油条的小摊肯定正在冒着热气,排队的人声早就鼎沸起来了,可现在,一排铁皮房屋的门面空空荡荡的,马路上冷冷清清,连最熟悉不过的吆喝声都消失不见了。
他顺着街边走,商场的大门紧紧锁着,上面“暂停营业”的白纸通知,被风一吹,纸边都有些微微抖动,发出一声声轻颤的声音。商场外空荡荡的广场,只剩下几只麻雀和乌鸦,在地砖和台阶上轻轻跳跃,显得诡异和荒凉。
公交车来了,陈昀上车,整个车厢只有他一个人,还一个“全副武装”在驾驶位开车的司机,售票员早就不上班了,前面有个小箱子,买不买票也没人追问了,全凭自觉。
广播依旧一遍遍循环:“**防控进入关键时期,请市民尽量减少外出……”声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反射,显得格外沉重。
陈昀坐下,窗外的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北京城好像变成了黑白色,没有一丝生气。
公交车经过垂杨柳医院时,门口的景象更是让他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平时总是人来人往的门诊楼前,此刻拉上了半截铁门,外面站着几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生,全副武装,连脸都被护目镜挡住。救护车停在门口,红色的警灯闪烁着,仿佛划开阴沉的天空。
几个人抬着担架从车上下来,所有人都看不见面容,像是外星人入侵了地球一样。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和一种紧张到极致的安静。
陈昀盯着窗外,心口发紧。他从想象过北京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街上没有车水马龙,没有行人川流不息,剩下的只有冷风和警灯。
他又想起了李研。
她是不是也会路过医院?是不是也会看到这样的场景?她会不会害怕?
这个念头盘旋在脑子里,让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口袋,手机硌得掌心发凉。
到站下车。街上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全都戴着口罩,彼此保持距离。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立刻偏过头去,空气中仿佛飘着一些肉眼不可见的危险。
路过小卖部时,他注意到铁栅门只拉开了一道小缝,老板娘戴着口罩坐在柜台后,眼神有些涣散。平时排队买饮料的学生不见了,只剩货架上的饮料瓶安静地反射着昏黄的灯光。
陈昀突然想起,李研以前在周六是一定来小卖部帮忙的。可现在,那里还需要她,而她又在那里呢?
他心头一热,忍不住在门口站住了。但良久,小卖部门口依旧空荡荡的,他只好离去。
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街头的路灯亮了,白色的光把地面照得清冷。小区里,小孩的玩闹声不见了。只剩下偶尔一声狗叫,在空荡的晚上显得格外刺耳。
陈昀的脚步声在水泥路上回响,他忽然觉得,这座熟悉的城市变得陌生了。在这种压抑环境里,他并没有用感到一丝恐惧,反而萦绕在他心头的是那莫名的孤寂感,和对她越发清晰的思念。
在这样一个人人自危的时刻,他最想见到、最想确认安好的,便是李研,只有李妍!
陈昀回到楼门儿的时候,半天儿的哈气呼在口罩里,早已打湿了布料,贴在脸上特别难受。他想着马上到家了,就抬手把口罩拉了下来,结果立刻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妈狠狠瞪了一眼:“口罩要戴好!”
他有点尴尬,赶紧又把口罩提了上去。
回家趴在自己的窗前,他远远看到几条街外的的医院门口停着几辆救护车。红灯旋转着,像是无声的警报划破空气。几名身穿防护服的医生正把担架抬进急诊楼,动作迅速而沉重。
他想起课堂上同学间的窃窃私语:
“听说北人宿舍那边有确诊的了,整栋楼都被隔离了。”
“真的假的?我姨妈就住那啊!”
“谁知道呢,现在都不敢乱出门了,哥们那天要是突然不来上学了,那就表示一定是中招了。”
那些本来当笑话听的话,这一刻忽然变成了冷冰冰的现实。
她要是遇见这种场景,会不会害怕?
我的大姐啊,你到底在那里啊?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狠狠的扎在陈昀心里。
他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手机,那几十个呼出记录竟无一打通。虽然自己心里也发怵,可一想到她也在面对同样的恐惧,他就想立刻陪在在她身边安慰她了。
晚上,陈昀坐在书桌前,练习册摊开,却一个字也没写进去。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最终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墨痕。
客厅里,母亲在拖地,浓厚的消毒水配合上烟味,熏的人头晕。父亲的酒杯碰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新闻联播里,主持人声音低沉:“北京市新增**病例XX例……请广大市民严格遵守防控要求……”
陈昀盯着练习册,心里乱成一团。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整个城市一样,被一层无形的白墙包围着。所有人都被隔开了,同学、朋友、甚至亲人。
就好像有一堵无形的铁门,冷冷地横亘在他们之间。
可即使这道铁门在宽广,在厚重,也无法阻拦他的思绪,那个名字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期,一遍遍的在心中反复烙印,逐渐清晰,深刻。
李研。
他甚至有些怕这种清晰。因为那意味着,一旦失去,她会在他心里留下一个永远的空洞。
夜已经很深了,他躺在床上,耳边还在回荡母亲叮嘱:“少出门,别乱跑。”
可他的脑子里却反复浮现出同一个画面,公交车的窗边,那个笑起来眼神明亮的女孩。
他翻来覆去,一会把被子蒙过头顶,一会把胳膊放在枕下,却依旧无法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
在那个人人都害怕见面的年代,他却开始更加迫切地想要靠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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