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昀学校的走廊窗户依旧有一个大缝,冷风从缝隙中穿过,玻璃被带得“嗡嗡”作响。教室里面倒是还算暖和,暖气片烧的很热,上面还摆放着不少水壶,每个人的大衣都搭在自己的椅背上,无形之中缩短了每个人的座位缝隙。
黑板上还留着上午数学课的板书,背面还有之前没擦干净的花渍,公式歪歪扭扭让人看不清楚模。阳光透过窗外照进,可以看到空气中的粉笔灰。
下课铃一响,寂静的课堂立刻炸开了锅。有人呼啦啦冲去操场打球,有人窝在座位上嗑瓜子,还有人抱着手臂哆嗦着,嚷嚷食堂的红烧肉。
“听说没?最近有种传染病,闹得挺厉害的!”一个男生故作神秘的说,但声音却一点也不小,生怕别人听不到似得。
“真的假的啊?”前排有人转过头,眉毛挑得高高的。
“真的,听说是肺炎?电视说的!要隔离的。”另一个人插嘴。
“哈哈,不是吧?那我们班可倒了大霉了?老赵(班主任)天天跟那咳嗽,都不带停的,他肯定第一个被隔离!”一群人立刻大笑,笑声里带着青少年特有的无知和兴奋。
有人赶紧从兜里翻出一块手绢,假装系在脸上,边学咳嗽边说:“注意了注意了,哥们儿已经中招了!”声音闷闷的,却引来全班哄堂大笑。
笑声里还是有人皱眉。靠窗的女生小声说:“我妈昨天还说让我少去人多的地方呢,说超市里都有人开始抢购米面粮油了。”
“你确定不是过年买年货吗?!”有人接话,“我爸说都是小题大做,没听新闻说嘛,别信谣别传谣。”
“怎么就是谣言了,我舅舅说山东那边已经有人因为这个病死了。”
“扯淡,还不是听说,你舅舅要是亲眼看见,还能回来跟你们说?早被扣下隔离了。”
教室里七嘴八舌的,就差吵起来了……
调侃和半信半疑之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的氛围并不轻松,像是一根拉紧的橡皮筋,还有弹性但可能随时被崩断。
陈昀他们班的座位是以组为单位每两周调换一次,他这周正好靠窗,上面是从窗户缝隙吹进的丝丝冷风,下面是暖气片冒出的阵阵暖意,正好在他的脸前汇合,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同时作用又泾渭分明,就如同教室中的氛围一样。
陈昀靠在暖气上没说话,他知道大家嘴上笑得开心,心里其实都在打鼓,尤其是那个假装戴口罩的同学,表面看着是个玩笑,可一旦看久了,竟有种陌生而诡异的感觉。可能也只有大大咧咧的李川没往心里去吧,他扫了一眼正在和旁边女生嬉皮笑脸的的他。
没一会,林珊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几张海报。她动作利落的招呼杜绍庭拿上胶带,往教室靠后两侧的宣传园地上贴了上去。
“注意呼吸道健康,少去公共场所,多洗手,多开窗。”
“咳嗽、发热要及时就医。”
“洗手的七个步骤:1.湿润双手;2.涂抹肥皂或洗手液;3.搓揉手心;4.搓揉手背;5.搓揉指缝;6.搓揉指背;7.搓揉手腕。每个步骤都需要搓揉至少20秒,以确保彻底清洁双手。”
大红字赫然醒目,在昏黄的教室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白天一起想想,放学之后我帮你一起出一期板报。”林珊向杜绍庭吩咐着,他毕竟是班里的宣传委员,不能所有的事儿都是她班长自己一个人做,那不成光杆司令了嘛。而杜绍庭,就是林珊最忠实的信徒。
“班长也信啊?”后排一个调皮的男生吹了声口哨,半开玩笑半试探,“咳嗽两声,是不是也要隔离?”
杜绍庭停下动作,回头瞪了他一眼:“这是学校的通知,信不信是你们的事,但是学校有纪律,大家就要服从!”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意外让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昀望着杜绍庭背影,和她身边认真严肃的林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好似天真好动,落落大方的史湘云,另一个却像是阴险狡诈的两面派贾雨村。
反正陈昀一直不喜欢杜绍庭,他最讨厌的就是人前人后“两张脸”了。
“我倒是巴不得是真的。”李川在后排举起手,半开玩笑,“要是能放假,不用上课,岂不美哉?”
“放假也得考试,你以为老赵会放过你?”全班又是一阵哄笑。
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笑声过后,却总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有人偷偷咳了一声,立刻引来全班同学的侧目,那人又赶紧摆手说是嗓子痒。
此时正好老赵进门,看见有人咳嗽,二话没说,大手一挥,回家休息。让原本有些安静的班里突然变得寂静了,这是……来真的了。
陈昀一直靠在暖气上,用笔在本子上胡乱瞎画。昨晚母亲的话还在耳边:今天穿厚点,别感冒了。父亲的声音没出现,但是能听到和朋友的高谈阔论与碰杯声。
母亲的世界里,他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生活细节的“孩子”。至于父亲,除了被骂,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和父亲正常说话的场景。
陈昀抬头,望着那几张还没完全贴平的宣传画。也许,这只是个开始……
晚自习之后天已经黑透了,街道两旁的路灯昏暗,映照这点点飘落的雪花和陈昀在被拉到长长的影子。
踏上那辆熟悉的52路。车门“哐”地一声关上,冷风被挡在外面。车厢里人不多,只有广播声和售票员含糊不清不报站声。
陈昀下意识抬眼,正好看见李研坐在那里,她总是提前陈昀一站上车的,见到陈昀时,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好巧。”轻轻拍掉肩头的雪。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下班了?”陈昀问。
“嗯,本来能早一点,但是今天阿姨临时让我帮忙关店。”李研抖了抖冻红的手,“晚了点。”
车子颠簸着启动,车厢里的灯就关闭了。在一片黑暗中,两人肩并肩的坐着,肩膀偶尔轻轻碰到。
“今天我们学校都在传,那个传染病……”陈昀率先开口,语气带点探寻,“你们那边有人说吗?”
李研“嗯”了一声,歪着头,用手指在车玻璃上画着:“有啊,小卖部这两天生意一下子冷清了不少。阿姨说,家长们都不太敢让孩子出来乱跑了。”
“你不怕?”
“怕能怎么办呢。”她看着窗外,眼神很平静。
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可那种“被迫的镇定”还是让陈昀心口一紧。
“学费……搞定了吗?”他迟疑着问。
李研点点头,语气淡淡:“差不多吧,我从初中就开始打零工了,职高学费也不算太贵,反正够活着。”
说完,她忽然笑了一下,好像不想让气氛太沉重:“也不是很惨啦,我现在实习经验比同龄人多多了,将来还能写进简历里呢。”
她的笑容并不脆弱,甚至带着点坚强的骄傲。
可陈昀听在耳里,只觉得心被揪着。他突然意识到,他们虽然走着相同道路上学,背着相同书包,可李妍却还背着远比他更重的生活。
“你呢?”李研反问,“你们学校不是重点吗?压力大不大?”
陈昀愣了下,笑着摇头:“学校能有什么事儿啊……家里才是奇怪的地儿。”
“奇怪?”
“我妈整天只会叮嘱穿衣吃饭,从来没问过我到底想干什么。我爸……”陈昀顿了顿,目光落到窗外模糊的雪景,“他除了天天喝酒,不太管家里的事。”
李研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轻轻的拉了拉围巾。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原来我们都有个‘不太正常的家’啊。”
他转过头看她,两人目光立刻撞到了一起,仿佛有种奇怪的默契,一种彼此都懂的对方的归属感让他心头一震。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电台里不断重复的播音:“市民朋友注意防护,避免去人群密集的地方……”
两人忽然同时笑了。笑声轻,却有种释放的意味。
“你要是咳嗽了怎么办?”陈昀半开玩笑。
“那就戴口罩呗。”李研抿嘴一笑,“到时候你可别躲我远远的。”
“不可能!”陈昀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坚定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车子在雪夜里继续颠簸,两人却越聊越投入。甚至还聊到了一些童年小秘密。明明只是短短几站地,却仿佛把彼此的空白都填上了。
当车快要到站时,李研提前起身,却迟疑着没有立刻行动。她抬眼望他,眼神里好像闪过一丝不舍。
“到了,我得走啦。”她的声音压得很轻。
陈昀点点头,心里也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空荡……
车门打开,冷风裹着雪涌进来,李研的背影被灯光切出一圈淡淡的边。
陈昀猛地站起,几乎在出门关闭的一瞬间,一个闪身也跳下了车。
车门在背后“砰”地合上,公交车冒着白气,缓缓驶远。李研回头,眼里带着一丝诧异:“你不是还有一站呢吗?”
“这么走顺路。”陈昀咳了一声,假装轻松。
李研笑了,也没拆穿他,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吧,我家不远。”
他们并肩往前走着。街边一盏盏昏黄的路灯被他们一一甩在身后,雪片在光里打旋,落在头发和衣肩上。
陈昀忍不住伸手抖了抖她肩上的雪,她偏过头,眼睛里闪过一瞬的疑问,好像是在问他,合适吗?
看陈昀有点心虚的转开头,李妍微微一笑,也没说什么。
很快他们走到了一家小卖部门口,门口挂的灯箱有些斑驳,一半都被雪蒙住了,玻璃窗上哈气厚厚的,一看就知道屋里很暖和。
李研停下脚步,说:“买点吃的吧?我要把晚饭解决。”
两人推门进去,货架上的饮料、方便面和散装饼干摆得稀稀拉拉的,收银台后的老板正打着瞌睡。
“给我两包干脆面,一袋面包,再来一瓶酸奶。”
陈昀加了一句:“再来一袋辣条。”然后赶快扔了一张五块在柜台上。
等老板慢吞吞地装好,李研接过塑料袋,然后塞了三个一块的硬币给陈昀。
陈昀才要说不用,李妍已经熟练的双手碾碎干脆面,然后再打开包装,把调料包倒在里面,递到他面前:“来点吗?”
“可以来点。”陈昀笑着伸手去拿,结果还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软软的,凉凉的,他心里一紧,赶紧故作自然地收回,“谢谢。”
他们边走边吃,干脆面的咸香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
“你每天又要上学,又去干活,累不累?”陈昀问。
“有点,不过也习惯了。”李研笑笑,把酸奶举了举,“我爸都消失好多年了,我妈说是要一个人养我,但是也是经常三五天得找不着人,总不能饿死不是。”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可陈昀却心口一紧。他突然想起自己家里,母亲总是追着问“秋裤穿没穿,午饭吃没吃,”他一向觉得很烦,可此刻竟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你就一个人?”他问。
“还有姥姥,不过年纪挺大了,我也不想让她操心。”她耸耸肩,笑得很淡,“没事,我挺好的。”
话虽如此,可她指尖却冻得通红。陈昀张了张口,最后只是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我帮你拿着。”
他们就这么一路边吃边聊,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琐事。李研说起职高的老师其实各个都是高手,要是出去上班,绝对各个赚的比现在多十倍不止,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陈昀也讲起班里李川的糗事,说他数学课打瞌睡被老师点名,结果梦话里还喊“爆头”。
雪落在两人之间,仿佛把空气都衬得安静了些。李研忽然指着前面的小摊说:“你看,那摊子还卖糖葫芦呢。”
果然,陈昀看见一辆二八自行车的后座上竖这一大丛稻草,上面插满了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裹着冰糖,在昏黄灯光下闪着亮光,像是冬天独有的颜色。
“想吃吗?”陈昀问。
李研摇摇头:“不要,太贵了,一串要两块。”
“我买。”
李研立刻拦住他:“别!你不是说顺路吗?买了糖葫芦,你妈准以为你是逃课出来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
“其实……”李研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以前最喜欢吃糖葫芦了。只是后来想着,钱能省就省。反正,喜欢的东西,不吃也能记在心里。”
陈昀听着,心口有些微微发酸。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女孩跟班里那些只知道追星、玩游戏的同龄人都不一样。她的笑容里虽有倔强,但更有一种说不清的孤单。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踢了踢雪地里的小石子:“那下次吧,我偷偷买,给你个惊喜。”
李研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抹亮光,却没回应。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就连雪夜都显得不那么寒冷了。
终于他们停在了一栋六层砖楼的门前。
“我家到了。”李研停下脚步,把塑料袋从他手里接回去,“谢谢你送我。”
陈昀“嗯”了一声,脚下却没动。他盯着她看了一瞬,忽然有种冲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出口。
李研笑了,眼里像是有光:“赶紧快回去吧,不然你妈又要念叨你了。”
陈昀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的光里,又看着楼道的声控灯一层层的亮起,最终全部熄灭,他才慢慢的转身,慢慢的回味,慢慢往家走去。
陈昀的肚子被李妍填了个半饱,可心头却被她空了一块。
夜风呼啸,远处喇叭声里断断续续传来:“市民朋友请注意……咳嗽发热……及时就医……”
雪落在他睫毛上,冰凉刺骨。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这段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