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比之前更密了,落在肩上很快就化成一片暗湿的痕迹。
今晚的UBC,可能是因为风雪的缘故,难得的有了一丝安静,只剩下远处路口偶尔驶过的车辆,轮胎压过雪地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回头,看见远处玻璃上还映着宴会厅的灯影,但此刻却没有了喧嚣,模糊的像是一张静止的胶片。
路边的枫树早已光秃了,枝头还挂着一串细小的雪珠,风一吹便轻轻颤动的起来。
远处三五个学生从路边经过,还夹杂着中英文的对话,“I told you, it’s due next week…不行,我得去趟图书馆……”声音很快就被风雪吞掉了。
陈昀沿着人行道一直往前走,手还是插在大衣口袋里,但掌心却有些空落落的,仿佛刚才握着的那杯热水也被这夜色带走了温度。
路灯的光切开了飘落的雪花,让每一片看起来都像是短暂的流星,落下即融。
突然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了手机,并没有去管那个通知,而是看着那条未发送的信息。
信号灯很快从满格退到了一格,雪花溅在屏幕上,化成几滴透明的水痕。
陈昀盯着那行数字,指尖微微蜷着。
那是十二年前的号码了。
他记得那个秋天,风刮的很大,窗外的树叶在夕阳中一片片飘落。她把一本《支离破碎》递给了他,那是是他第一次看这么颓废的书,石康的书,书里面还夹了一张便利贴,“到时候记得还我。”
上面是一个十一位的号码,字很干净。
书早就不在了,那张便利贴也早已不知去向,可号码被他抄进了脑海中,换了好几次手机,号码都在,从未备注过,也一次都没有从脑海中拨出。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的“发送”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编辑框里:“你……过的还好吗?”
一阵微风卷着雪片穿过了街口,冰凉的气息顺着他的领口钻了进来,可他却是下意识地抬手整理这袖口。这个动作,他在正式场合里做过无数次。在答辩时,在毕业典礼,在讲台上、在学术会议里、还有在看这条短信时。
雪夜的信号灯从红转绿,又从绿转红,灯光透过雪幕,像蒙了一层薄纱。陈昀没有动,因为他的眼睛盯住了马路对面新开的一家中国便利店。温哥华就是这样,你从能在中国超市看见十几年前的商品,陈昀看着橱窗里摆着一排瓶装北冰洋,旁边一个电饭锅前,价签是歪歪扭扭的手写体:“2元,热豆浆/烤红薯”。
灯光是橘黄色的,映得雪地发亮。
门铃“叮当”一声,一个留学生模样的男孩抱着作业本冲进店里。陈昀的视线落在那个作业本上,浅蓝色的封皮、上面画满了卡通漫画。
下一秒,他的余光还捕捉到旁边“My Cafe”的霓虹招牌闪了一闪。
“作业本”与“网吧”,像两张老旧的黑胶胶片,在他的脑海里缓缓旋转起来,伴随着音声,带着雪夜的湿冷,推开了一扇通往很久以前的门。
风吹过耳畔,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吧。
2000年的冬天,天黑得早,雪下的很细,只有街灯一亮,才能看见雪粒飘了下来。
陈昀背着书包,和李川挤在劲职门口的小卖部。小卖部里面很暖和,暖气呼呼作响,磁带缓缓的收音机里旋转着,孙燕姿的歌,好像是《开始懂了》,音质带着沙沙的杂音,混着柜台上煮着的老玉米。
玻璃柜里码着五毛钱一包的辣条、果丹皮、牛羊配、板筋王,旁边是两块五一排的AD钙奶,五支连装,瓶口套着橙色塑料盖子,柜台上方挂着一串IC卡和BB机挂绳。靠墙的小桌一角上,则是每一个高中生的精神食粮,《故事会》和《知音》的页脚都有点翻起了毛边。
门口几个职高生排队进来买热豆浆,挡风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冷风夹着雪钻进来。
李川大大咧咧的把耳机线递给了柜台后的人,有点痞气:“老板,您帮着给看看,这东西总没声。”在职高门口,李川和陈昀尽量要把自己弄的社会一点,要不然很容易就要留下点什么的,比如随身听,漫画或现金。
她正低着头,用胶带封一箱北冰洋,听见声音才抬起了眼。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杂质的漆黑的眼睛,神情干净,笑起来像是在雪地里摊开一团火光。
“社会人,也写作业啊?”她目光落在陈昀背包口探出来的作业本上,唇角勾了勾。
李川“噗”地笑出声,推了推陈昀的肩:“大嘴,你丫暴露了。”
陈昀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的拽了拽袖口。
“有点接触不良,没事。”她接过来,三下两下把耳机俩边按在了一起,咔的一声儿,动作干脆利落,“下次别硬掰了。”
陈昀看见,她碰到耳机线时,指节透着淡淡的红,应该是手很凉吧。
柜台另一边,一个小男孩缩在塑料凳上等人,她转身去倒了杯冒着白雾的热牛奶,放到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慢点喝,烫。”男孩抬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牙缝。
她转身看着他俩,笑了笑“我打工的,别喊老板。”
陈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屋里的暖气似乎又热了几分。
她没再看他们,只低头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一格。
雪越下越大了。
她没要李川修耳机的钱,她说也没费什么事儿,陈昀觉得不好意思,要不买点东西吧,然后俩人拿了两瓶北冰洋才往外走,还不忘回头朝她摆手:“谢谢啊,回见!”
她只是笑了笑,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都裹到了鼻尖,接着从收银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瓶冰红茶,侧身从他身边擦过,低声说:“让一让,挡门。”
结果出门时,门被风吹得“哐”地一声,冷风卷着雪粒钻进来,接着一下吹掉了门框上的棉布帘子,陈昀下意识一把将门帘抄在手里,替她挡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他一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不远处,几个男生穿着职高的白色校服,上面还有几抹黑色和橘黄色点缀,在哪里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飘向二人。陈昀知道那是什么眼神,拿它们当菜了,心里非常不爽。
李川催促:“赶紧的啊,再不去网吧就抢不到机子了。”
陈韵被拽着往前走,把脚下的雪被踩的吱吱作响。到了巷口,陈韵还是没忍住回头,小卖部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灯光透过玻璃,映出她弯腰的身影。那身影很轻,却稳。
他没能看见她再次抬起头的样子,只是记得,那是他们第一次错身而过。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只是他们故事的第一幕而已。
雪夜的风从记忆里退去,又一次落在了温哥华的街口。
陈昀站在公交站牌下,手里还拿着那部被雪打湿了的手机。而屏幕上,那串十二年前的数字也还静静的躺在那里,像一枚旧邮票,贴在一封从未被寄出的信上。
他重新点开编辑框,光标闪烁在空白处,像是在催促。
“你……还……好……”打出了几个字,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删掉了。最后发出轻微的“滴”声,回到初始的界面。
公交车从远处的雪雾里驶来,又带着一串红色的尾灯离去。他没有上去。
他把围巾往上提了提,似乎手心的余温又恢复了一些。
街对面,“My Cafe”的霓虹灯闪了闪,像隔着时间朝他眨眼。他想起那间小卖部的橘黄灯光,想起那个低声说“让一让,挡门”的背影。
陈昀绕过了这条小巷,顺着暗淡的灯光往自己的公寓走去。地上的雪在依然在他脚下发出细细的咯吱声,像是每一步都踩进了记忆的碎片里。
路过一个小小的报刊亭时,他停了几秒。橱窗里摆着几份当天的《明报》,头版印着中文的大标题,旁边夹着几本泛黄的旧杂志。卖报的中年男人戴着毛线帽,正抱着手取暖。
“来一份?”男人问,声音在寒风里有点模糊。
陈昀摇摇头,却还是走了过去,随手翻了一本夹在报纸堆里的期刊。那些纸张都被冻的有些发硬了,又是回忆杀,封面是2002年的一个冬季,上面印着当年的香港艺人。
他突然想起,高中那会儿,李研每周都会有一本差不多的杂志,她总说是为了看里面的穿搭,当时陈昀就想,每天都是校服,看啥穿搭?结果他发现后者更多的时候是在看星座运势。
报刊亭那种旧纸张的味道让他有些恍惚。
他把杂志放回去,礼貌的朝摊主点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去。雪夜的街道空旷得像一张空白的纸张,只剩他一个人,还在慢慢书写上面的内容。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的震了一下,是林珊的信息:
刚到家,今晚真巧啊。
紧接着第二条,是一句看似随意的问话:
你,有想去找她吗?
陈昀愣愣的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复。雪打在肩膀上,慢慢融成冷凉的水。
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亮着暖黄灯光的咖啡馆,门外有人在扫雪,有人在抽烟,笑声混杂着风声远去。
有些问题,有些答案,他需要看着她的眼睛。
再等等吧,等雪再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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