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生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睡了很久。
他记忆里四周总是一片混沌，偶尔会透进几缕亮光，伴随着一声温柔的叹息。
有人在说话，可他的脑袋很沉，思绪无法转动，分辨不出那些连续的字音究竟是什么意思，只依稀记得，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经常在他跟前说话。
“是谁？”四小姐靠过来，钗上的蝴蝶一跳一跳，灵生的目光忍不住跟随镶着红石头的蝴蝶翅膀转动，到嘴边的名字又给忘了。
三少爷一脸深沉:“我记得我七岁的时候救过一只麻雀。”
四小姐白他一眼:“那是我爬上去救的好不好，你光知道在树下哭。”
三少爷恼羞成怒:“要不是我嗓门大把人喊来了，你现在还在树上挂着呢。”
灵生插不进去话，绕着两个人团团转:“你们不要再吵了。”
兄妹二人一个朝左一个朝右，谁也不搭理谁，灵生坐在中间，苦思半日:“我想起来他叫什么了。”
“燕归，他叫燕归。”
四小姐瞪眼:“你没搞错吧，燕可是国姓。”
三少爷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你说的不会是祁王燕归吧？”
灵生思索片刻，点头:“我就是在祁王府长大的。”
三少爷和四小姐对视一眼，四小姐率先开口:“如果是祁王，可能……”
对上灵生疑惑的目光，四小姐压低声音:“听说祁王不大好。”
灵生睁大眼睛，反驳:“他很好的。”
四小姐哽住，跺跺脚:“我不是这个意思！两年祁王在战场上受伤中毒，陛下四处寻访名医，一直不见好，听说这几日又发作了。”
以祝家身份，原本也探听不到王府的消息，只是前几日回春堂的人来复诊，没见着窦大夫，祝夫人多问了一句。年轻大夫不牢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事情秃噜出来。祁王毒发，全城有名有姓的医士都请去王府，窦大夫一夜未归，恐怕情况危急。
橘子从脚边滚出去，灵生目光定在地板上的一处，有些迟钝地转头问四小姐:“他会死吗？”
三少爷用胳膊碰了碰正要说话的四小姐，四小姐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有那么多名医在，应该……”
四小姐忽然噤声，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几案兴奋地盯着灵生:“你连煮熟的猪都能救活，解个毒应该没问题吧。”
怪就怪灵生看上去太天真烂漫不通世事，四小姐跟他相处的时候常常忘了他还有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对于小猪死而复生的事，灵生自己都是一头雾水，低头看了看掌心:“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四小姐一拍桌子:“管他呢，你先去，死马当活马医！”
虽然没怎么听懂，但不妨碍灵生颇受振奋，也跟着站起来:“好，我要去找他。”
姗姗来迟的祝老爷先还是满脸堆笑，听完灵生的要求，笑容慢慢僵住，在脸上拧出苦涩的纹路:“啊，要去王府啊……王府……”
“爹啊，你振作一点！”
廊下站着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刘福全在原地踱步，小太监几乎是冲到他跟前:“来了！刘公公，人来了。”
刘福全眉头紧锁，斥道:“谁来了？大惊小怪的！”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祝家，祝家上门求见。”
派去祝家的人恐怕还没出二门，就是插了翅膀也没这么快，刘福全往前迈了一大步:“祝家？城东祝家？”
“您说要去祝家买人参，咱们的人还没出门，祝员外的帖子已经递到门房了。”小太监喘了口气，“不止祝员外，还有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少年人……”
刘福全走得飞快，小太监自认脚力不差也几回被他甩在后头，心里暗暗猜测那少年应当不是祝家人，除非祝夫人是位天仙，否则以祝老爷那副尊容恐怕生不出这样的儿子。
小太监不敢在这时候多话，跟着一路小跑:“爷爷您慢些，已经将人带到前厅了。”
刘福全急匆匆迈进前厅，祝老爷还在肚子里打着腹稿，他已经逼至灵生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嘴唇微微发抖:“就是他？”
面前的少年人一袭白衫，身量清瘦，容貌秀致，通身并无金银玉饰点缀，只眉间一点朱砂痣，分外夺目。
只一眼，刘福全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又见他神态庄严，更觉仙人凛然不可侵犯。原先那点对活人参的轻视一扫而空，忙后退一步，摆出十分尊敬的姿态:“还请仙师施以援手。”
灵生努力回忆四小姐的嘱咐，带着三分目中无人四分漫不经心，轻抬下巴:“带路。”
刘太监喜不自胜，祝老爷不放心，亦步亦趋地跟着，刘太监也没拦，冲他点点头:“你放心，若能治好殿下，我记着你这份功劳。”
祝老爷虽然不晓得王府如何猜出了灵生的身份，这时候也不敢多问，对着刘太监只一味赔笑。
闻着浓郁的药味，灵生不自觉地有些心烦意燥，进门的时候险些绊了一跤，又赶紧抿平唇角，勉强维持住清逸出尘的仙人姿态。
再一抬眼，刘福全已经将他领到榻前，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乌紫的胳膊。燕归是习武之人，臂膊精壮有力，更显得鼓胀的筋脉模样骇人。
刘福全低声解释:“殿下前几年在战场上遭了敌人的暗算，左肩中箭。当时战况紧急，没没能及时将淬毒的箭头取出来，毒入骨髓，发作时如同烈火焚身。”
燕归双眸紧闭，唇色泛乌，额前扎着止痛安眠的金针，身上留着陈年的疤痕。
刘福全恨不得灵生现在就捏一道百病全消的口诀，扭过头却是一惊。
这位端严俊秀的小神仙浑身发颤，鼻子通红，一张素白的脸哭得**的，顾不上擦，就扑过去抱住燕归的胳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刘福全大骇，怕他弄歪了金针，正要上前把人拽下来，又觉得不妥，进退为难之时忽然发现燕归左胳膊的颜色似乎变淡了一些。
灵生十分伤心，一向康健活泼喜欢带着他满府乱跑的燕归怎么会变得这么虚弱，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还被扎满了针。
这里的人太坏了。灵生一边掉眼泪一边嗖嗖嗖将燕归头上的金针拔得干干净净，刘福全将尖叫声憋回了嗓子里。
燕归原本就是靠着这几根金针镇痛才勉强入眠，几乎是拔针的瞬间就醒了过来，视线内出现一张陌生的面孔，眼泪几乎要将他淹没。
燕归最不喜旁人触碰，将要发怒，偏又动弹不得，两道长眉拧紧:“谁……”
灵生惊喜地伸手:“你醒了？”
什么人这么放肆？柔软的掌心贴在他的面颊上，燕归嘴角微微抽动，冲刘福全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人拖走，刘福全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讪笑着避开他的目光，还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燕归:“……”
都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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