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金修这边的流程总算结束,他迫不及待地赶回去,舷窗外云层厚重,似乎很快有场大雨。
上飞机前,沈颜发来条消息,说是薄义山寄了封喜帖过来,是那边论资排辈的妹妹的婚礼。
消息附带了张照片,他看着上面的名字,薄金俞,倒是有点印象,大概小时候和她说过几句话。
不过所谓说过的几句话,不过是赵莹和薄义山约在很僻远的餐厅见面时,对方偶尔被顺路带过来,和他一起坐在儿童区翻连环漫画时的几次吵嘴。
“你妈妈没我妈妈漂亮。”
孩子总是对大人之间的关系有着天生的敏感,薄金修看着对方稚嫩的面庞和微妙的神情,选择没回嘴。
赵莹就坐在不远处的地方,侧脸姣好柔美。
都说人不可能美而不自知,这点薄金修也不例外,他从小就从身边人的反馈得知,他的外在条件应该相当不错,而这,来自于他的母亲赵莹。
但很长时间以来,薄金修都很困惑,因为在外人眼中的高材生,漂亮且待人温和有礼的赵莹,似乎从来没有把他看作她的儿子,而是一件可以达到她的预期的砝码。
可他这件再怎么被包装的砝码,每每被带出去见那个姓薄的男人,似乎都没有赵莹想象中的有成效。
他清楚地知道每次回来后,赵莹要是得到了她想要的,就会高兴地在屋里翩翩起舞,高兴地叫他“儿子”。
但如果没有,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好几天,陪伴薄金修的通常只有一房间的乐器,还有青少年那段时间的饥饿感,直到后来他自己学会了做饭。
初三升学那年,赵莹带着他和薄义山一块吃了顿薄金俞的生日宴,这次宴会来的人很多,那个他远远见过几面的,涂着鲜亮的指甲油和口红的女人也到了场。
她长而尖指甲尖刮着他的脸,在赵莹希冀的神情下开口,“这孩子长得不错,带回去养几天吧。”
“养了”三天,薄金修的后背上多了几个烟头烫的疤,那女人在做这件事时,就在薄义山的眼皮子底下。
薄金修无法理解赵莹把他送过来的意义。
他想方设法回了家,他和赵莹两个人的家。
洗完澡趴在床上,赵莹给他涂药膏,神情悲伤却坚定,“忍过去就好了。”
她这么说,他却不想答应。
薄金修觉得自己其实从来都没有所谓的叛逆期,他只是在保护自己。
那之后薄金修不再和赵莹一起去见薄义山,事实上他也清楚,从赵莹的岁数渐渐涨上来,对方答应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赵莹节节溃败,甚至找上了因为理念不合已经不常来往的丁进哭诉。
再后来,赵莹忽然就那么没了。
薄金修在同样找上丁进求助的那一刻,觉得自己遗传了赵莹的十足十,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博取对方的同情,来达到他想要的一切。
他偶尔也挺迷茫,拿着手机各种看各种乱七八糟的信息,看到个“空心人”的词汇,他觉得这个名词挺适合安在他自己头上的。
替换下意思,他除了有个大致的目标外,对很多人和事都不感兴趣,看不顺眼就直接动手,他有把握赢,就会直接上。
而沈颜,是他人生路上的变数。
她是第一个拆穿了他心思的人,但又确确实实没有干扰他。
也许同一个世界里的人的思维,都是差不多的吧,薄金修这么想着。渐渐到了高考结束后。
事实在这之前的一段时间,他几乎身无分文,赵莹本来就没有多少钱,多数钱还都拿去补贴给了对他并不亲热的娘家人,如果不是丁进隔三差五接济,他大概要不了多久就得要饭度日。
那天心情很不错,高考完查了分数,也填完了志愿,薄金修背了个空书包回了青城,一家家被赵莹照拂过的亲戚找过去,一次次开口要钱。
面对那些或诧异不解,或鄙夷不屑,或嗤笑的神情,他记不起那个时候他的自尊心偷偷藏到了哪里,但背着有点重量的书包回来时,他知道他已经完成走出了他规划的第一步了。
半夜打开丁家的门,他小心翼翼地避免被丁进察觉,但没想到,沈颜就缩在沙发上,睡眼惺忪地说,“恭喜你。”
那一瞬间,薄金修说不清是被感动,还是那自尊心不甘自己又跑了回来,他蹲下来,生怕沈颜看见他眼里摇摇欲坠的泪。
沈颜毫无防备地搂住他的脖子,轻声说:“你以后能做想做的事了。”
沈颜说这话时,眼底含着一丝浅光,薄金修看得清楚,她的神情分明又是舍不得,但转念觉得,也许她只是刚睡醒,薄金修不忍心继续看下去,把人抱回她的床上。
感情这种事,薄金修一直搞不明白,也不想花时间在上面,赵莹给了他一个很难看的榜样让他觉得恋爱乃至结婚生子这件事,是充满痛苦的过程。
他匆匆答应了薛丽丽的追求,但很快就发现,他对薛丽丽一点点悸动都没有。
而那种爱情的感觉,是在他带着沈颜躲在他的出租屋,沈颜被薛丽丽伤到后站在阳台吹风双目对视的一瞬间,但那瞬间太过匆忙。
后来再细想,沈颜冷着脸看他砸车,维护他给他系围巾,偷偷在窗户看他……他难堪的,局促的,一切的样子都在沈颜眼皮底下尽数摊开,沈颜早接受了他的所有。
而他呢,什么时候动心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薄金修又看了眼婚帖,从右至左,薄义山的名字赫然于眼前,他渐渐想起对他而言复杂而失控的那晚——
“说到现在,你跟那个丫头在一起就为了报恩,那么点钱的事,怎么报不是报,徐惠都不介意,你还介意上了?”
薄金修笑的眼泪都出来,他看着薄义山急切地证明着他和自己是同类人,丑态百出。
“你靠着丁律师混到现在也算可以了,之前用官司逼着我接你回薄家,现在立什么牌坊,她要是知道你私底下找过我,估计能气的爬出来。”
“我知道,你对她好,也是为了弥补丁律师,不过人都死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回到我身边,选择你该选择的女人……”
他的话薄金修没听下去,一拳头砸了上去,“她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你连她一根指头都比不上,你哪来的底气评价!”
那段记忆模糊而嘈杂,因为薄金修只记得接憧而至的消息,是沈颜不辞而别,连分手这句话都没提,就这么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度过来的艰辛而漫长的岁月,就这么在脑海里划过,薄金修感叹不已。
飞驰的汽车一路开回去,薄金修内心澎湃而紧张,他很清楚,这次和沈颜交谈,会定下两人的未来。
推门进屋,沈颜不在家,她已经收拾好的行李堆在门口,似乎下一刻就要被人带着远离这里。
但薄金修却心下稍安,这意味着沈颜还没有走。他换鞋进去,唤沈颜的名字,没有应答,但厨房里却传来袅袅的菜香气,凑近了能闻出锅里炖着笋干烧肉。
薄金修走到阳台不抱希望地往楼下扫了一圈,随即摸出手机,电话那端却被挂掉,与此同时门口传来人声,薄金修几步过去,沈颜正和余老太太聊着天上来。
“出差回来了?”
余老太太笑眯眯地打着招呼,薄金修到嘴边的话被吞了回去,点点头,沈颜一手提着个白色塑料袋,“刚刚炒菜到一半少了调料,下去买了。”
薄金修接过她手里提着的袋子,“还有什么菜没炒,我来吧。”
“行啊,还有份汤和一份青菜。”
薄金修进了厨房,挺熟练地套上围裙,沈颜帮忙切了葱姜蒜,等着出锅摆到餐桌上,两人四菜一汤。
这情形,似乎挺乐观。
薄金修想着,就要开口说些什么,沈颜站起身,“忘了,酒已经醒好了。”
薄金修当下心里一凉,看着沈颜给两人满上。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你那屋里喝醉的事吗?”沈颜夹了片笋放到薄金修的碗里,主动开了口。
“这很难忘记吧,你现在,酒量应该也不太好?”
“嗯,我一直都不怎么喝,万一醉了,身边的人可不是你。”
“既然这样……”薄金修看着丰盛的,还没被动多少的菜式,“你怎么想到今天喝酒的?”
“很久没喝过了,而且你明天不上班应该也行吧。”
两人交谈陷入沉默,安静地用完不知算是午饭还是晚饭的这一餐,薄金修进了厨房洗碗,沈颜酒力不济,人躺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碰撞声。
“薄金修。”沈颜声音很小:“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薄金修正好冲洗完,闻声透过沙发靠背看过去,这个角度看不见沈颜。
“我也不清楚。”
“那如果,我出去几个月再回来,你还会喜欢我吗?”
薄金修擦干了手,蹲在沈颜跟前,“如果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我的回答,是,我会一直喜欢你。”
沈颜抹了下眼角,结结实实地搂住眼前薄金修的脖颈,“那等我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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