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郁辞将里衣暗兜藏的细长锦盒拿出,打开封盖,将里面边角微微起毛、卷得一丝不苟的羊皮纸抽了出来。泛黄的纸上赫然是西域三十六部舆图的地形以及水源地,连每个隘口大概多宽都用蝇头小楷标出。密密麻麻却不显的杂乱。她知道,这对于军队打仗来说很重要;也知道此次入宫献图,朝中有明赏,也会有暗箭。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了父亲新裁的朝服。一身玄色衬得她身形挺拔,腰肩线条分明,更添几分凌厉。朝服针脚细密,银线暗藏,像极了父亲宠辱不惊,深藏不露的为人方式。
将舆图藏入衣兜后,边郁辞掀开窗帘:林凤阳坐马车走了。
她松了口气,一个问题浮现脑海:要不要留封信交代?
交代个毛线啊!
他配吗!
于是,她唤来小念玉:“你们将军什么时辰会回府?”
“这个……奴、奴婢也不知道啊……”显然,这位霍将军粉头子被问住了,“嗯……将军平时回府时间没定,奴婢也不确定啊……”
“罢了,不管他。”边郁辞摆摆手,站起身整了整领子往外走。念玉亦步亦趋跟了上去:“夫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皇宫。”边郁辞转头挑眉,模样竟与霍停云有几分相像。
“那、那夫人大概什么时辰会回府?”念玉有些怯生生地问。
“想知道吗?”边郁辞没回头,将珠扣扣得更紧了些,扯了扯腰带,“猜一猜啊。对了,下次别光顾问我,也问问你们家主子,别天天神出鬼没的,回家都掐不上饭点。还有,刚才不挺能说?别拘谨,我和你们家主子才不一样呢。”
“啊?哦……是、是。”念玉忙应了下来。忽然想到什么,她又稍微大声了点:“您不需要马车吗?”
“不需要,随便去马厩牵一只就行。”
“欸,是。”念玉对家丁说了句什么,家丁便为边郁辞牵来一只上等的枣红马,挑不出一丝杂毛,颜色漂亮。
边郁辞伸手摸了摸马濡湿的鼻头,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便四蹄翻飞着朝皇宫飞驰,扬起尘土黄烟。
念玉往着自家少夫人潇洒的背影感慨:“啧啧,豪杰。”
金吾卫把边郁辞的来意告知了当今大宣朝最尊贵的人——宣景帝:“陛下,边将军之女边郁辞求见,说是,带了好东西?”
“宣她进来。”高坐龙椅的皇帝抬起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欣赏和兴奋:这个孩子的才能文采他很早便青睐,她请命去西域后还常常可惜没法亲自培养。如今这个孩子带着“好东西”风风光光地回来了,他倒要让群臣看看,这个他看好的孩子的才情。
边郁辞在金吾卫的带领下进入正宫,掀袍跪下,插手行礼,手高于眉,眉高于眼,规矩得挑不出错。
“免礼,不必拘谨,要呈什么,便呈上来吧。”
边郁辞颔首谢恩,将锦盒抽出呈上,声音清凌凌的:“陛下,三年前臣女请命前往西域,如今,给陛下您带了份微不足道的礼物。”
“哦?”周景帝捋了捋短须,招了招手,“来来,来朕身侧讲讲。”
边郁辞领了命,上前跪在几案前,眉目如刀刻般凌厉,修长的手指铺开舆图:“陛下请看。”
景帝眼中闪过惊艳,扫过群臣时还有些“朕就说这孩子厉害,还不信朕”的、对于自己看对了人才的得意。
“陛下请看,这里,是西域三十六部舆图。完整的地形以及水源地,还有隘口。臣女可以保证,这是藏书阁里没有的。”
这话太傲气,文部的老吏官们自然是不服,其中一人站出:“陛下,边小姐的舆图谁也不敢保证就是正确的,若是哪处有问题,打仗时采用岂不是相当于置将士们于水火之中?”
边郁辞没有转身,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陛下还没下旨,大人便如此武断?就觉得陛下一定会采用,就觉得臣女的图里一定存在问题?莫不是……大人想替陛下做主?”
此话一出,方才的吏官吓得连忙下跪磕头:“老臣不敢!”
“可一边儿去吧,朕都没开口你倒先操心上?”话这么说,可听不出半点怒意,“她一个女子,能从西域活着回来,还带回了这等有价值的东西,比你们这群只会躲在藏书阁的老官有用些。来人——”
“陛下,臣冒死进谏!”一个约莫不惑之年的吏官跪倒。
“又怎么了?”景帝的语气明显是不耐烦了。
边郁辞心里暗暗感叹:
我靠,朝廷的都这么不要命吗?皇帝说话都敢打断。
“边小姐一介女流,西域部落皆为蛮夷,此行本该凶险,但边小姐看起来……倒是毫发无伤啊。”说着,边郁辞感受到了一股令人厌恶的、黏糊糊的目光在上下打量自己。
“臣附议!”文官列中站出一个花甲之年的元老,“西域部落怎会由着大宣的人肆无忌惮地绘制他们的地形图?若是被发现,少说也得关个五八十年,边小姐去了三年就回,会不会过于顺利了?还是说……这是他们串通好的?”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边郁辞极力忍住想要冷笑的冲动:
不是!好家伙嘞!这人真大胆啊,上来就指认自己通敌。
不过若是辩解不清楚,坐实了罪名,脑袋是要掉了。
她清了清嗓子,站起身行了个礼:“各位大人且听臣女一言:西域之行确实凶险,臣女的成人礼,是挂着彩在午夜山谷里,伴着彻心骨的狼嚎,以血祭自己的。但臣女能走完是臣女自己的本事,而非通敌。再者,若是依大人的说法,我真通敌了,那我何必还回来?直接留在那里岂不是更好?还费那么多心思画舆图,做这些一定会掉脑袋的事?”
此言……好像有道理啊。
文官里还有人要站出来,被景帝一个手势制止了,随之是帝王低沉威严的声音:“够了,一群只会对女人指手画脚的窝囊废,西域舆图对军队和朝廷来说很有作用,是怕她抢了你们饭碗不成?通敌?也亏你们想得出来。一天天的心思净放这上面了是吧?她出发时还未成年,能走完全程并带回舆图,当赏,而不是罚。”帝王大手一挥,带点报复的意味,“来人,边氏女坚韧不拔,文武双全,心系家国,封尚书郎,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再把藏书阁里珍藏的那套《春秋》注本赐给她!”
内侍刚要应,景帝又道:“等等,把库房里的夜明珠帘一并赏了!”
文臣大惊,叉手到:“陛下,边小姐功再高,到底是女子,哪能……”
“朕的旨意,不行啊?你想替朕做主?你配吗!”
“臣……臣不敢……”
“那不就对了!来……”
“陛下,臣女已幸得封,赏赐就……”
“你看看,还替朕省东西来了?”景帝与周围那些方才没有出言质疑的大臣笑道,“看这孩子!朕就说没赏错吧?跟边将军一个样儿。”
“陛下……”
“好了啊,就这么说定了啊,不许再推辞了啊。”景帝摆摆手,眼神中满是欣赏。
帝王之所以龙颜大大大大大悦,主要还是这些年对西域的迷茫太吃亏太憋屈了,正好,有这么个人送来了舆图,能不高兴吗?就相当于你近视多年没配眼镜看不清楚路,五米开外雌雄不辨,十米开外人畜不分的那种,有人忽然给你递了个眼镜儿是一样的。
而且,这群多嘴的家伙自以为是,有人帮朕怼了,岂不快哉?
领赏谢恩的同时,边郁辞感觉身后一冷,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下朝已过了晌午,边郁辞回府,没看到霍停云,但看到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宫中,还有下人送来新做的官服和乌纱帽,扶了扶额:这难道……就是霸总剧情吗?
她交代念玉将赏赐收拾妥当后便在门房的带领下进入了书房。
回忆起今天在宫中众人的言辞和指控,她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这群人瞎说起来真像智障啊!
不过,既然有人开了这个端,后面自然不会太平,宫中暗流涌动,阴谋阳谋明争暗斗,她必须处处小心,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否则就是人头滚落,家族被牵连,霍停云也会……
算了,不想这个,越想越渗人。
她叹了口气,听到念玉的声音:“夫人……”
“怎么?”
“将军说……”
[菜狗][菜狗][菜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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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看你们就是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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