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起从春明门入长安,作为吴钩台一员,可以不受轻功管制,他先去打了两碗馄饨,加葱花的,再往东市买顾见安爱吃的花糕,刚想回西市的医馆,太白山的机关信鸽却是比他飞得更快,一接便是急令。他虽是习惯了,还是不免叹了口气,收了卷宗起行回阁,再托人将小食捎过去。
顾见安回长安后,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在洛阳被剥了一遍皮,削了一遍骨,又重新组装了回去,人还是那个人,感觉却不尽相同了。
顾见安依旧是个好大夫,对病患耐心,对邻里上心,对自己医者的身份尽心竭力。其他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但渝起是知道的,顾大夫藏在心里的恨酝酿出了狠,他原本是外冷内热的人,如今却连骨头也冷下去了半截。
顾见安在洛阳究竟遭遇了什么?渝起不敢问,又自觉没资格问。彼时他在汴州执行任务,一心一意,将连同顾见安在内的其余诸事都抛在了脑后,因为刺杀南德信之事绝不容有失,汴州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奔赴河清救援……听说洛阳的大火烧了十日不止,渝起偶尔会在任务结束的间隙里忽然驻足,望向洛阳的方向,想顾见安现在在哪里。那么想着,又觉得自己可笑,毕竟连对方是死是活都不知晓。
渝起知道,自己捂不暖顾见安那截被冻住的骨头,又舍不得将那截骨头交给旁人捂。
他的手里总是有接不完的任务,顾见安不问他何时走,也不问他何时归。他自是喜欢顾大夫的,又觉得自己不配。若是自己哪次死在了任务里,大夫等不到他回去,那多难过,不如从未等过他,如此才好。
渝起不说,顾见安也不提,如此,便是经年。
*
渝起离了长安出任务,一走就是十七个月。
“一如平常。每日都过得一如平常。晨起洗漱,铺子开张,给病人诊脉,一周一日,出城采药。”
“青瑶寄了信给我,尹秋也追了一封。青瑶说,洛阳那日,尹秋说要带她去江南,看芦苇荡,看荷花淀,吃桂花糕,喝好酒,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然而他们路上兜兜转转,到江南时已经入冬了,被冻得骨头都疼了。尹秋那封则是说,那日,青瑶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哭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她哭。我赌赢了,青瑶自是不可能说那三个字的,下回的酒钱你请。”
“去年秋分雨下得大,铺子西南角那块的屋瓦又坏了,我早同你说过,草灰不牢固,需黄泥封上的,你偏说没事,师弟教的法子,错不了,那日整片都落下来了,脏了我好些药材。我腿脚不便,隔了几日才请王木匠来修好。他想着还我恩惠,怎么也不肯收我银两。”
“入了冬,来看病的人就多,铺里忙得昏天黑地,我日日点算着药材,未有缺短,但灯油却用完了,炭也忘了备上。等初雪落下来,才想起这些琐事。那时候集市早散了,城门也关了,我拉不下面皮同街坊讨买,死活捱了过去。被冻得狠了,才忽的想了起来,往年这些都是你置办的。”
“前年年节,你也不在,饺子是后来在正月里补吃的。我不喜欢芹菜馅,你却偏要买,最后两个馅儿的混在了一处,惹得我恼了。今年你还是不在,我一人吃的饺子,只挑了爱吃的馅。面摊的大娘年节前犯了风湿来问过诊,也算认识,多添了些紫菜、猪油,煮的饺子比往年的都香。但你不在。”
“廖姨家的孙子生了天麻,不好对付,忙里忙外正月就过去了。后来治好了,廖姨送了元宵来,她以为你还在我这儿住着,想你爱吃肉馅的,多做了一碗。我却是不吃的,闻着那味儿就嫌得慌,于是往灶头一摆,后来就忘了,等出了臭味才想起,给倒了去。”
“等开了春……算了。”
“我原以为,与你如此这般便好,你不开口,我不多问。你是凌雪阁的人,每一滴血都要为江山社稷去流,我是个心冷的,你在便在,不在便不在,要留便留,要离开也便离开,我守在这个铺子,不是守你,我是大夫,出身万花谷的大夫,有病人,我便出诊探病,片刻都不是与你活的,不会盼你回来,自不会等你回来。”
“渝起。”
“渝起。”
“渝起。”
“与我成亲吧。”
“与其被不知所谓地掏空一颗心,不如予我个理由,万家灯火,岁岁年年,无论你回得来,回不来,我都好好活着,长安在这,我便在这,长安若盼着你回来,我亦盼着你回来,长安若等着你回来,我亦等着你回来。”
“你若不愿,或阁中不许,我都不会有怨言。”
“你应了诺,还了我长安。那我也送你一个长安。”
“渝起。”
“与我成亲吧。”
“人活着,万事不能如意。”
“至少喜欢的,要抓在手里。”
顾见安抓着他的手臂,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渝起,与我成亲吧。”
广德二年冬,渝起与顾见安于长安城万家灯火下,永结同心。
大历十年,渝起执行秘密任务,经久未归,从此再无音讯。
大历十二年,一名少年身着劲装,握着渝起惯用的链刃,出现在了医馆后院,将一贯钱交给了顾见安。
大历十三年,顾见安关了医馆,回到秦岭青岩,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与天抢时似的不停著书立说,膝下学子无数。
贞元八年,顾见安病逝于青岩万花谷,享年五十九岁。门下弟子依照他的遗愿,将他与贴身相携的那贯钱一起埋在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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