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这周的感觉如何？”
沙哑的女声回荡在堆满了挂画与绿植的明亮房间里。
这是个大约只十多平的房间，除了中央置放着一套设计简约的茶桌椅外，四面几乎被摆着装饰品的橱柜所包围。窗边放着两个拼接在一起的推拉门式书架，上边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以日语和英语为主，主题涵盖了文学、艺术赏析和旅行游记等等。除此之外，还有零散的一些关于逻辑和数学的工具书。
“还不错，藤原小姐。昨天午睡起后突然得到许多灵感，稿件的进展也就顺利起来了。”
藤原雅美沏了些茶给他：“听起来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呢，那么，可以和我透露一下昨天写的情节吗？”
一边说着，一边坐在了他的对面，在病例笔记上另起了一行字：
【11月27日，渡边新一，侦探小说家……】
明明是还未发布的稿件，“渡边新一”却好像已经习惯于将其分享给这位藤原小姐了一样，或许他亦心知肚明这只是一个必要的程序而已，以藤原小姐的职业操守，决计不会将情节泄露出去。
大约半年前开始，他开始系统性地接受了心理治疗，而促使他进行这样一番行为的，是阿笠博士发现他时常会幻想自己成为另外一个人。主治医生市谷将其诊断为“解离型身份障碍”，并很快制定了初步的诊疗计划。藤原雅美大概是他开始治疗之后的第二个月，作为市谷医生的助理而加入的。
藤原雅美是一名看起来还算年轻的黑发女性。之所以说是“看起来”，是因为新一从来没有哪怕一次见到过她的真容，除了每天都化着繁重的眼妆以外，她也从未摘下过脸上的遮挡物。对此，市谷医生解释说她似乎对灰尘过敏，呼吸道上也患有某种慢性疾病，因此工作时才总是戴着口罩。
但不论如何，在经历近半年的接触之后，他相信藤原小姐是个认真负责、值得信任的人。
“是少年侦探团侦破的一起密室杀人案，这案子已经在警视厅那边胶着了近半年，发生在米花中心大楼十六层的D会客室里，被害者是未来和集团副社长的太太……”
话音落下时，接踵的是细小的沙沙声响——藤原雅美正将他所说的详细都写在病例日记上。
写完了，也没有听到接下来的发展。她抬眼，却发现对方也正盯着自己，仿佛正等待着她的问询。
“为什么是副社长的太太？”
故事这才继续了下去。
“未来和集团的高管们每周都会至少开一次例会，而例会的开展点，无一例外都在那间D会客室里。高层们的座位十分固定，而副社长的太太，每次也都会坐在从左边数的第二个座椅上。”
藤原雅美继续记录着，这一次，“渡边新一”没有再等她的回应。
“她被杀害的三个月之前，米花中心大楼以设施陈旧、需要翻新为缘由，替换掉了那个会议室里所有的椅子。而那位太太的那一把，却和别人的不太一样，它更加厚实，皮质更加柔软，最重要的是，它木头里面的部分……是空心的。”
“空心的？”藤原雅美抬了一眼，反问了这个细节。
“没错，空心的，也就是说，那个构造……刚好能装下一个以跪姿藏在里面的人。”
“那要怎么装？”
“如果你可以想象的话——那椅背正是里面的人的上肢，躲在里边的时候，他的整个胸腔几乎贴着椅背，而座椅的下方又正是他跪着的大腿。如果这样描述的话，是不是像坐在一把活生生的人椅上一样？”
“你这样描述的话，我的鸡皮疙瘩要起来了。”
“哈哈，是吗，抱歉抱歉，其实是吓唬你的。那里边的空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大，总之，肯定是容不下一个正常体型的成年人的。”
正在写字的手稍微顿了半晌：“那就是说？”
“这就是困扰了警视厅近半年的难题，但他们并非都是无能之辈，当然有人也想到过更换座椅是否是为了更方便行凶而做出的决定。你猜如何？他们果然查到，更换座椅的这一行为，起初确实是由未来和这边要求的。
“未来和那边负责交涉这件事情的人叫做加藤一郎，入职大约十年了，升职之路一直很坎坷，直到现在也仅仅是个副部长而已。米花中心大楼那边向来有电话录音的习惯，以免产生不必要的纠纷，所以在查过所有的往来录音后，发现副社长太太那把特殊的椅子，也的确是加藤当时额外提出的一个要求。而这个特殊要求，据副社长说，他的太太是并不知情的。”
藤原雅美又一次抬眼：“这么说来，的确就是这位加藤一郎的嫌疑最大了。”
“没错，就在警视厅以为将要破案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个更难缠的问题，那就是无法追溯的作案手法。他们找遍了会客室的角落，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加藤作为凶手的留下的任何决定性证据，甚至没有办法下出加藤在行凶后离开了会客室的这样一个结论。在侦查了一个半月后，这个案子被判为密室杀人案，加藤一郎作为最大嫌疑人，胶着在了缺失行凶证据的环节上。”
沙沙。沙沙。沙沙。
“突破口是少年侦探团……应该说，是江户川柯南的出现。”
写字的手再次一顿，然后重新沙沙，沙沙。
“当时，几个孩子佯装玩耍，分别钻进了那把特制的椅子里，因为身材瘦小，都进出得十分轻松。这时，其中一个女孩突然感慨说：这椅子设计得真舒服，就算坐在上面工作一整天的话，大概也会是一种享受吧。里面的空间也很大，如果是我的话，给我一些干粮和食物，说不定也能在里面住上几天，和坐在上面的人好好地亲密接触一下。这话从小孩子的口中说出，没有人会去怀疑什么，就当是童言无忌了，但就是这样一番话，却让江户川柯南想到了一种可能。”
沙沙。沙沙。沙沙。
“如果不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呢？比如说，身形上有一定的缺陷……那么，会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吗？他不禁开始思考，并且以这个假设为前提，开始搜寻起未来和管理层的所有人员了。至于有些读者也许会质疑‘为什么要搜寻未来和内部的人员’，因为更换D会客室的座椅这件事情，仅有未来和的管理层人员以及几名米花中心大楼的负责人知晓，警视厅先前已经调查并排除了米花中心大楼的这几位负责人与被害者有过接触的可能性，这样便省下了很多不必要的时间——当然还有小说篇幅的原因，这一点，我会在文章中和读者说明的。
“这样一来，少年侦探团与警视厅就一致开始调查起了管理层的所有人员，嫌疑人范围当然也会逐渐缩小……最后，锁定在了一名叫做田中光太郎的人身上。此人是集团内的一名本部长，入职时间倒不算很久，但一路受到提拔，因此职位竟比上面提到的加藤一郎还要高一等。之所以会查到他的身上，是因为有一份证词里提到，这位田中从前身材矮小，骨瘦嶙峋，偏偏又长了一张娃娃脸，可突然有一天，他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胖了起来。因此，虽然现在仍然矮小，却已是个不折不扣的肥胖人士了。”
沙沙。沙沙。
“少年侦探团……不，是江户川柯南怀疑，田中也许是假装的？”
“BINGO——不愧是藤原小姐！没错，江户川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那就是，田中光太郎是伪装成现在这个肥胖的模样的，因此就算警方查到那把椅子里可以藏人，也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这种事情并不难办到，毕竟我在绷带怪人那个故事里，也写过类似的伪装手法，不是吗？”
藤原雅美点点头。因为工作的关系，她研究过“渡边新一”写过的所有推理小说，几乎所有情节都烂熟于心。
“可既然是伪装，就总会有脱下来的时候，不是吗？”新一讲到这里，狡黠地笑了笑，随即说，“不过，今天的故事就先停在这里吧。小说家的时间是很宝贵的，之后的情节，还是等到下一次再继续吧。”
沙沙。沙沙。沙。
藤原雅美草草写完了剩下了几个字，终于抬起头，眼中有一缕难以言说的雾气。
她看一眼挂钟。今天的谈话时间的确快结束了。
“那么，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他表现得爽朗：“当然。”
“如果凶手真的是田中的话，他杀害那位太太的理由是什么呢？”
新一沉默了两秒，然后意味深长地回答道：“是啊，理由是什么呢？他生来丑陋，身材又矮小，从小就被身边的人欺负、看不起，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工作，也处处被人为难。只有那位太太……看到了他隐秘的才华，愿意提拔他。所以我想，是因为爱吧，他爱上了那位太太，毕竟全世界只有她才会肯定自己呀。”
藤原不做声，眼中依旧有复杂流转。过了一分钟，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渡边先生把这样的感情称为爱吗？”
他眨了眨眼，不置可否。
她竟又重复问了一遍：“在你看来，这样的感情，是爱吗？”
“看来心理学的高材生对此有不同的看法呢。那么，在藤原小姐看来，什么才叫爱呢？”
藤原又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声调也沉下去几分：“在犯罪心理学中，爱的确是一个很常见的、用于掩盖行凶者的真实目的的理由，是施害者们粉饰太平的工具。有的人会说，我杀死她是因为爱她，因为她的婚姻是痛苦的，我是为了令她解脱出来，这就是我爱她的方式。有的人又会说，因为我太爱他，所以我无法离开他，只有把他囚禁起来，他才会永远待在我身边，不与任何其他的女人接触……对于爱这个字，如今的确有太多的解读，千人千语，各执一词。但无论如何，爱该是让人感到幸福和快乐之物，也该让人对未来葆有坚定的期许。如果不这样的话，那么我想……所谓爱，就不过是假以其之名的种种私心而已。”
新一听完，又眨了眨眼，似乎短暂地消化了一番她的这段说辞，随即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来。
“哎呀，藤原小姐真是给我出个难题啊，如果田中的感情不是爱的话，那么会是什么呢？是占有欲吗？极度的自卑吗？还是一种扭曲的自负呢？……嗯，真是难倒我了，推理小说家可不擅长剖析人心啊，但无论如何也得对编辑和读者们负责……还是回家好好想想才行。”
“是吗？那就请好好回顾一下吧，下一次的谈话，老师也会一起来的。”
“市谷医生也会来？那可好，我也有几周没见着他了，他的旅行还顺利吗？”
“一切都很顺利，老师这次休假的见闻，一定也有很多想与你分享。”
“唔，那可真是期待啊……”
“渡边新一”念叨着，也随之站起身。但却又迟迟没有走出去，似乎在等什么似的。
藤原也站了起来，因为比他矮一个头，只得微微抬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说起来，藤原小姐，这个月的信已经寄到了吗？”
恍然大悟般：“啊，糟糕，听着这么离奇又有趣的故事，差点把这事都忘了。”
落音，藤原雅美从自己的某个抽屉里，取出了一封薄薄的信。
米白色的信封平整而简约，仿佛并没有受到运送途中的风吹雨淋，一路上都被好好地珍视着送到了他的手上一般。
“喏，宫野小姐给你的信，渡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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