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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未闻君是鸿都客 下

09

穆玄英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魂魄竟然会做梦,说起来也是有些不可思议。

但他看着自己一双葱白却浮肿的手,每走一步犹如莲花绽开的裙摆,又觉得非是做梦不能解释这匪夷所思的情景。

胸口的重量让他有些难以喘息,然而周身更为沉重的,恐怕还当是难以启齿的腹部。

他变成了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

这认知太过惊悚,又多少滑稽。他麻木且迟钝地任凭身体像被人操控般躺在软榻上,发出声有些不堪重负的悠长叹息。

竟连声音也是个女人。

女人虽叹息着,手指却很是温柔地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轻轻哼起歌来。

穆玄英听着听着,便也不再悚然,甚至奇异地感受到了股久违的宁静与温暖。或是同感于怀胎十月的母亲心下安逸,或是在这陌生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浓烈爱意,穆玄英凝视着那肚子鼓起的柔和弧度,抚摸的手指渐渐有了自发的力度。

他少失怙恃,此刻难免想起早已天人永隔的母亲来。

母亲,他的母亲,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是否也曾这样顶着羸弱身体的不适温柔慈爱地凝视着他?是否也曾为他哼过歌谣,和父亲一同数着日子渴盼他的到来?

或许还有更多,但他心头一时酸涩,却是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叫你什么好呢?‘岧岧山上亭,皎皎云间星’……”穆玄英忽听这具身体温柔道,“就叫你‘云星’,好吗?”

穆玄英愣住了,他难以置信,竭力想要操控肢体一睹这具身体真容,蓦地发现属于自己的手掌突然挣脱了躯壳。

他犹如破壳而生的雏鸟,终于挣脱束缚,温柔的低语却随着温情脉脉的画面一同消失在了眼前。

“充满执念的记忆,是个很玄妙的东西。对吧?”

穆玄英猛地回过身,防备道:“谁?!”

原野旷寂,凄清月色下萧云星恍如安睡,枕在一女子膝上。

她面庞在黑夜里看不真切,唯手中提起光芒极微弱的魂灯尚能照亮眉梢一颗鲜红小痣,明媚鲜活,又极其衰弱。

穆玄英未见过她,却从她的举止与手中魂灯推测道:“你是……萧云星的师姐?”

“原来这傻小子还提过我?”女子笑道,“平素躲我像躲凶兽,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穆玄英收了摁上剑柄的手,几步上前,斟酌道:“姑娘……为何会在这里?”

“不必如此戒备,你身上有定魂珠的气息,等闲阴物奈何不得。”女子将萧云星放在一旁,终于站起身来。她个子极高,许是如萧云星所言拥有异族血统,发色亦不同常人乌黑,更奇异的是那一双眼睛,眸色浅浅,像极了群鱼空游无所依的石潭——穆玄英的手顷刻便重新摁在了剑上。

也像极了蛛母的一只眼睛。

“啊呀,被你看出来了。”女子捂住眼睛,忙道,“我真是这臭小子的师姐,你别怕啊。你若不信,把他摇醒一问就是。”

穆玄英听她如此道,心中已有些不好的猜测,却仍摁着剑柄道:“你……莫非是她的一部分?”

“呃,算是吧。”女子挠挠头,“若非少谷主走前砍断我一双手,恐怕还无法将我从昏沉中唤醒。”她顿了顿,又用穆玄英听不懂的调子低骂了几句,“他娘的瓜球娃子,手够黑,也够痛的。”

穆玄英看着她眼下完好的手:“……”

她骂完,又好似突然想起什么地掩唇:“哎呀,忘记你俩好像很熟了,我这么骂他,你不会怪我吧?”

穆玄英这下彻底信了,尴尬流下一滴汗:“……我不会告黑状的。”

“说了也无妨。”女子笑嘻嘻,“我们恶人谷嘛,一向这么个*样。”

穆玄英听得一个头赛两个大,若非年龄与幻境中所见对不大上,简直要怀疑萧云星其实是她生的。他将剑背到身后,赶忙插嘴,试图制止她继续口出狂言无法无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才怎么会……”

“怎么会变成姑娘,怎么会大了肚子是吧?”对方一挥手中魂灯,哈哈道,“不过都是他人记忆的残影罢了。你且放心,这世上倒还没什么法子能将乾坤对转,阴阳置换。否则,云星这小子早得唤我‘师兄’了。”

她又摩挲着下颌自言自语:“不过事无绝对,或许也还真有什么法子,能让男人也可以生个孩子玩玩。”

穆玄英已经有点崩溃了,心觉还是换个话题吧:“云星说以你的本事,或有法子将我们送出去,真的可以?”

“可以啊。”女子道,“杀了蛛女,大家就都可以出去了。”

穆玄英道:“谈何容易。”

女子的魂体看起来十分虚弱,站了半晌,许是累了,又坐下笑眯眯道:“是不容易啊,我这不就直接躺下了吗?横竖肉身也没那么容易死翘。”

穆玄英:“……”你们恶人谷都什么美丽的精神状态。

对方拍拍身边空地:“你也坐啊,别客气,就跟自家似的。”

穆玄英毫无脾气地坐下,真诚发问:“萧云星应是你亲自带大的吧?”

他本也只是因两人十分相似的性格随口一问,岂料对方果真颔首道:“是啊。”

“萧云星这小子,生来无父,襁褓丧母,命也算不得多好。”师姐捻起一片衣袖,大剌剌开始扇风,“我那时被仇家追杀,全家都死了,几乎走投无路,却被云星的母亲收留,施药赠衣。”

想到方才那位母亲温柔慈爱的举止与语气,穆玄英点点头:“确实是位仁心大爱的夫人。”

“好人总是难长命的,至于恶人嘛……祸害遗千年,你看我和蛛女就知道了。”师姐又笑道,“我那时感念她恩情,便为她卜算了一卦,未料却大是不祥。我为她奔走,也曾试图改变这结果,最后……不提也罢。”

“是了,我始终是欠萧家一条命的。”她渐渐失了笑意,默默时竟显得有些落寞,良久,她拍拍裙摆起身,向不远处的浓雾望去,“我凭这一时清醒将你们圈入灵境之中,恐也不能长久。蛛女难得虚弱,要想出去,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穆玄英道:“倘若真有办法,以你的能力,岂非一早便脱身了?”

师姐笑道:“人是无法靠自己杀死自己的,你明白了?”

穆玄英回过味来,竟是有些瞠目:“你……”他猛地起身,“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不至于此……你这么做,要萧云星往后余生如何好过?”

“穆小公子。”对方第一次如此称呼他,淡淡道,“江湖旧事,我亦有耳闻。当年纵身一跃,你又可曾想过莫雨的往后余生,是否好过?”

她不再笑意盈盈,穆玄英这才发觉她的眉眼,其实是冷峻非常的。

“我不知道他的未来会是如何,但至少唯有活下去,他才可能有未来。”

穆玄英一时怔住,无话可说。

地上的萧云星似是有感,眉头皱紧,不安地呢喃道:“姐……姐……”

“臭小子,学艺不精,闯祸却是一顶一的。以后再没人帮你收拾烂摊子了。”师姐觑他,提起手中黯淡的魂灯,“这是他母亲生前的记忆,我只在灯中封存了一缕,怕这小子哭鼻子,从来不曾给他看过。”

“待得出去了,你便将我的魂灯带给他吧。”

“恩也偿来,怨也尽。”女子复笑起来,倒是畅然无比,向大雾中走去,“我自来时两袖清。”

穆玄英追出两步,高声道:“姑娘,至少,请告知芳名!”

师姐笑道:“红尘客,恶骨身,不足道哉。”她如此说,却还是报上两个字来。

穆玄英道:“是莺歌燕舞的‘歌’?”

女子转过头,长发猎猎,眉梢红痣宛若鲜活。

“是‘操吴戈兮披犀甲’,云戈。”

她的声音消失在大雾中,也就是在此刻,一直昏迷不醒的萧云星竟然醒了过来。

他茫然地眨眼,猛地坐起,颇为赧然地笑道:“抱歉抱歉,这么危急的关头,我怎么就自顾自睡了,该罚,该罚。”语毕,又狐疑道,“不对啊……魂魄又不会困,怎么会睡着的?”

穆玄英便明了了,刻意将萧云星排出计划之外,应都是云戈的安排。她嬉笑着说了那样多乱七八糟的话,论及诸般过往,恩怨情仇,又皆不过“不提也罢”。唯一句“亏欠”始自诚心,从不虚假。

他看着萧云星不知无畏的笑脸,想到他提及心上人时的明亮眼神,满腹话语滚上喉咙,却又都尽数咽下。

云戈于方士一道能力远在萧云星之上,困驻此地,亦是无法。他终是**凡胎,又何谈为他人改命。

但……

“云星。”他阖目,再睁眼时已皆是坚定与冷静,“我有个法子,成败不论,但愿一试。”

蛛母的印记既可以追踪到他们的所在,反之则应亦然。

他的手指抚过腹部,沉寂许久的定魂珠在他的抚摸下宛若活过来般,将温暖扩散至四肢百骸。

萧云星腾地站起:“什么法子?”

“军师生前曾言,‘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君子从鞘中寸寸亮出,借月簇冷青年温润的眉眼,“先发制人,可易攻守之势。”

萧云星本觉得许是在这阳不阳阴不阴的地界里待太久了,普通人的神智难免受染疯魔,直至北斗指引着两人摸进蛛母另一处老巢,他这才回过神来,穆玄英竟是认真的。

“将军。”两人越走越深,远不如当初摸索着逃离时小心翼翼,反倒有几分耀武扬威的猖狂。萧云星委实憋不住了,小声道,“你有几分把握?可有什么计划?提前说与我听听呀,待会我也好配合下你。”

穆玄英仍是那冷静模样:“见机行事。”

萧云星点点头,又等了半晌:“没了?”见穆玄英当真不打算继续开口,他又崩溃道,“这叫哪门子先发制人,这不是先行归西吗?”

穆玄英倒确有一番盘算,眼下却是无法与他言说。闻言非但没笑,反而心事沉沉地叹了口气。

“云星,不要怕。”末了,他拍拍对方的肩,“会出去的。”

“你一定会出去的。”

萧云星听着,只觉得这话莫名耳熟,仿佛就在不久前,穆玄英也对他说过相同的话语。

那时的穆玄英又做了什么?他竭力回想,蓦地发现,自己竟动弹不得。

他愕然:“怎么回事?将军?”

穆玄英也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我原以为,魂魄之体,点穴之法应是无法奏效的。”不过总归是达成目的,他便也不再纠结,“前路太危险了,我亦无十全把握,自不能让你跟着。”

想不到最后竟被自己人摆了一道。萧云星深呼吸,几近有些哀求道:“我不会给你添乱的,若觉得我聒噪,我再不说话就是。将军,我是有用的,求你别扔下我!”

他的声音里已有了哭腔:“娘把我扔下了,师姐也把我扔下了……我就真的那么一无是处吗?!”

穆玄英听他质问,同是无言以对。

世上的爱憎皆是不对等的,有时到了一种极致,似乎界限也并不如何分明。

萧云星不明白那些仿佛厌憎般的选择实是出于亲人浓烈到极致的爱意,他始终是被动着选择,也别无选择。

于是被迫凭靠爱意活下来的人,只余终生无法除去的梦魇,在每一个午夜梦回锥心泣血,诘责自问。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莫雨。

“别哭了。”他向萧云星妥协了,无奈道,“我也只封住你一炷香的功夫罢了,若是顺利,你来时我已将事情解决,若是棘手,你再来帮忙也不算迟。”

萧云星一哽:“真的?”

穆玄英点点头:“就当我去探探路,横竖我已有定魂珠相护,就算蛛母元气已然恢复,短时间内也奈何不得我。你可放心了?”

萧云星这才彻底把眼泪收了回去:“你……你可不要骗我,我很容易上当的,钱都被骗走过好几十两。”

“……”穆玄英道,“绝不骗你,否则任你去找谢盟主告状,成吗?”

萧云星满意了:“那你去吧,小心为上!”

穆玄英笑得无奈,在萧云星殷切目送下转身继续朝深处走去,笑容却渐渐褪了下来。

曾几何时自己似乎也同这少年一般,而今,也是他不得不骗人的时候了。

他确实无甚把握,更不能让萧云星见到与蛛母已成一体的云戈。穆玄英握紧手中剑,步子加快,跑了进去。

唯有速战速决了。

这巢穴他不曾来过,与先前那处倒是大同小异,只是蛛网较之更为稠密,几乎将整个洞窟挂满缟素。

穆玄英走了一路,犹如身处一个巨大且诡异的灵堂,奇怪的是,却并未发现一只蜘蛛。它们曾经无处不在,此刻却浑似人间蒸发。思及客栈时所见,那些细小蜘蛛所吐的蛛丝仿佛对蛛母的躯体另有修补之能,此刻不见影踪,蛛母定然所伤匪浅。

诚如云戈所言,此刻正是最好的时机。

穆玄英怀抱决然,复行许久,终于在地穴最深处找到了那个庞大畸形的身躯。

惨月泻入一线,与它交织拥抱。而它不再是娇滴滴的红衣女郎,也不是飒爽爱笑的云戈,甚至不具备人类又或者蜘蛛的形态,而是彻头彻尾变成了一滩难以形容的烂肉。

无数的手脚自那坨肉中探出,死寂的,像一个个已然认命的人,只不过簇拥着勉强活着。

又或者,那已然不能称得上是“活着”了。

穆玄英屏住气息,悄然靠近。可真靠近了,瞠目之余,又有点无从下手。

肉坨间穿梭着密密蛛群,它们显得繁忙无比,无暇顾及来人。或是因眼下无人对它发号施令,或是对定魂珠的气息避之唯恐不及,它们只当没看见穆玄英,匆忙地钻出来,又匆忙地钻进去。

没了这些琐碎阻碍,接下来的行事也算更加方便。穆玄英呼出压抑许久的气息,围着肉坨转了几圈,试图寻找其可下手的弱点。

就在这时,一只蜘蛛冒了出来。

它与其他蜘蛛皆不一样,通身金紫,如聚灵所幻,若萤火忽闪着照亮极小一方。穆玄英靠近,它亦不退让,反而引路般示意他跟上。

想到极有可能是云戈的指引,穆玄英压下疑虑,紧紧跟上。

蜘蛛带着他绕了大半圈,在一条手臂上停下,继而如融化般消失在掌心。

手臂白皙而纤长,是女人方才有的骨相。裸露的上臂尚有个巨大创口,与肉坨粘连着,不曾愈合。

想不到莫雨睚眦必报留下的一击,竟成了破局最为关键一环。

那只苍白虚弱的手十分有云戈特色地朝他挥了挥,转而挪到一边,露出一直被掩在下方不曾发现的巨大蛛腹。

这蛛腹藏匿在肉坨中,又被一堆手足掩盖,应是极难发现。若非得人指引,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

穆玄英深知争取到的时间来之不易,他心下明镜敞亮,再无犹豫,取下一物塞进那只手的掌心,继而摸索到自己曾留下过的剑痕,手起剑落,再次狠狠刺下。

平素在体内浑厚如洪的内力已经没有了,能够倚仗的唯有这具魂体所能爆发出的全部力量,在如此庞大的巨物前,似乎也显得那么蚍蜉撼树,不值一提。

可那又怎样?即便卑若蝼蚁,啮臂也该是痛的。

耳畔响起尖锐的叫声,痛苦且愤怒。随之暴起的是那无数原本沉寂的手足,疯了一般朝四周抓挠起来。

这些手足争先恐后袭上,想要将入侵者撕成一摊碎肉,每每靠近穆玄英,却又惊叫着退开,又或是像只畸形的虫豸,从这庞大的躯体上陡然脱落。

见无法将穆玄英撕碎,肉坨又改变了战术,无数手足支撑起庞大的躯体,匍匐着朝月光倾泻处爬去。

莫雨方跳上高处,闯入眼中的便是这样的一副地狱画卷。

地面之上血色无尽,鸟绝踪灭,比之咒血河终年狱焰更为阴森诡谲。邃穴处传来直破天际的嚎叫,大地如同分娩,不多时爬出座撼天动地的狰狞肉山。

“哈,这么多手?”白某站在他身后抱臂而立,“这下你可以砍个尽兴了。”

他手中已换了弓矢,试换着方向与力道,冷冷道:“喊你来,不是让你看乐子的。”

话音刚落,手中箭便离弦而去,矢锋得灵符护持,在空中如流星长尾,顷刻间射中一串张牙舞爪的手臂。

莫雨看着那些手臂抽搐收缩,随后变成焦黑枯骨,眉头却皱了起来。

枯骨的正中,有人拾起了他射出的箭矢。

那人的目光还是这样充满惶惑,望过来时,能将万语千言统统化尽。

穆玄英半跪在肉坨间,君子剑下是喷涌而出的血泉,几乎将蓝衫浸染成极为陌生的红。

尽管知道血迹大抵并不属于对方,莫雨仍是觉得五脏皆狠狠抽痛了一番,仿佛无形中又有一只手,如蛛母般不费吹灰之力地拿捏住了他,不同的是他再也无法挣扎,无法反抗,就像那些竭力封存的遥远记忆。他为此颠沛流离,一生无药石可医,终究只能任凭天地倒置,岁月凌割,痛得日复一日,熬得年复一年。

他再也不想第二次杀死自己。

“嗯?怎么有个人?”白某双目微眯,未及问出下半句,却见眼前人猝不及防向前奔出几步,毫无半点犹豫便跳了下去。

白某一句骂人的话差点浮上嘴边,手中魂灯甚不及反应,所幸幽明录还不及完全爬上来,被莫雨凌空一脚又踩了下去,便颤巍巍跟在莫雨身侧,在他足下幻化出飘渺无形的光芒来。

他如向天借羽的飞鸟,就这么自碧落甘投黄泉,来到执剑者的身边。

穆玄英只觉腹部的定魂珠再次沸腾起来,似乎同样感应到了另一枚珠子的存在。

分明应是晨昏阴阳不相见的两物,却有着如此强烈的共鸣,仿佛天生一体,本不该分离。

察觉到又有入侵者,皮肉之下逡巡的细密蛛群翻了上来,它们饮足血肉,变得饱胀非常,似也不再那么畏惧两颗珠子的震慑。

穆玄英下意识想推开莫雨,却被对方握住了手。

眼前的莫雨已不再是先前的少年模样,眉眼的轮廓更加冷峻,拥有着更不容抗拒的力量。他把着穆玄英的手,将君子剑一点点抽出:“我帮你。”

幽明录款款飞来,落下一张洒满紫光的符纸,被他两指接下,封在蛛腹。汩汩血泉很快将符纸浸湿,上面龙飞凤舞的笔画却如同凿刻,不见半分晕染。

“跳!”做完这一切,莫雨忽地拉住穆玄英,从肉山上一跃而下。

穆玄英不明就里,跟着跑出一段距离,忽闻身后传来震天动地的爆炸声。

他蓦地回头,肉山已燃作弥天火焰。

他喉咙倏尔一梗,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住脚步。

偏这时,解开穴道的萧云星吭哧吭哧赶来:“将军,我来了!不算晚吧?不过看起来都解决了啊!”

穆玄英看着他,看着他与云戈一般聒噪不止,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轻声“嗯”了声。

萧云星见他情绪不对,也不敢再问了,视线一番辗转,竟又落到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上。

“这又是谁?”萧云星挠头,“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他想了半晌,好像有点明白了:“你是小雨的亲戚?”

就在这时,白某提着幽明录迤迤然踏星而落:“此间事了,少谷主莫忘了你我的约定。”

“哈哈,怎么又来了个少谷主。”萧云星被夹在中间,先在劫后余生的快乐中沉浸了半晌,突然意识到什么地开口,“前辈,你喊谁少谷主?”

女子给了他一记爱怜傻子的眼神,带着幽明录转身走了。

“恶人谷的少谷主不是叫莫雨吗哈哈而且已经好多年不曾出现了……小雨才多大啊怎么能是莫雨呢……”萧云星越笑声音越小,渐如蚊蚋,下一瞬直接蹿到几米开外,“将军,你怎么不早点说啊!!”

穆玄英揉了揉太阳穴,简直无语,一股血流直冲天灵盖。

莫雨没有说话,似乎是在将少跟傻子说话贯彻到底。他拉着穆玄英的手渐渐收紧,像从一场大梦中醒转,又始终得失忧患。

穆玄英明了地回握,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瞳孔骤缩间将莫雨一把推开。

骤来红袖有如蛇信,带着无边恶意缠上他的颈项,以一种不可匹敌之力将他猛地拽了过去。

“毛毛!”危急关头穆玄英的力气竟是极大,莫雨也被他推得踉跄,不待稳住身形,眼前景象已先一步闯入视线。

没有烈焰,没有面目难辨的诡异肉山,阴焰焚天的红衣女郎站在一片血海之上,单手掐住了穆玄英的喉咙。

她的腹部还在汩汩流血,残破的身躯并未修复完全,可单手提起穆玄英,仍是显得不费吹灰之力。

蛛母笑道:“确实有些本事,但……也就如此了。”

两颗珠子足以威慑大多阴物,却仍是对她不起分毫作用。

穆玄英剑被缴落,足下悬空,被掐得不住挣扎,颈骨作响。在绝对的力量下,死亡第一次如此迫近。痛苦中他恍惚看见莫雨如一只愤怒至极的猎豹般一次次扑上,却又一次次撞在某种无形屏障上。

他向那道不知虚实的身影伸出手,用口型最后唤道:“莫雨哥哥。”

一声叹息不知从何响起。

顷刻,穆玄英竟觉得喉间一轻,整个人重重摔落在地,继而被生生撞碎屏障的莫雨飞快抱离。

飞星接踵,未敢有片刻迟疑,眨眼已将他二人送至高处。

蛛母看着双手,忽爆出一声尖锐怒喝:“贱人……贱人!”

眼见这双手已不再受自己控制,她的身躯再次暴涨,自腰侧生出三对布满尖锐毛刺的附肢来。

“反抗又如何?毁了镇石又如何?”女郎头颅已完全后折,胸前八目于血肉中睁开,冷冷环视着周遭,“我乃此间王,万魂为我奴,万灵为我驭!”

如响应她的话语,四面八方灵气汇聚如缕,牵连着没入她的裙摆中。

穆玄英方才脱险,正倚在莫雨怀中咳个不停,此刻手背竟又剧痛起来。再看向萧云星,已是晕得七荤八素地倒了下去。

“她在通过魂魄蚕食你们的肉身元气。”白某像提溜鸡仔一样将萧云星抓住,“小子坐下,运转太玄心经,不要分神。”

萧云星一张脸痛得皱起,闻言照做,不再多嘴。

穆玄英的感觉却有些不同,许是吞下定魂珠的缘故,腹部的暖意化作烹油烈火摧枯拉朽,在几似刮骨的痛楚中扫至指尖。

疼痛至极的关头,喉口也涌上腥甜,他不自禁揪住莫雨衣襟,蓦地呕出大口鲜血。

莫雨似乎在急切地唤他,但他静静伏在对方怀中,双耳渐被某种神秘悠长的嗡鸣环抱充盈。

是山寺的晨钟暮鼓,山海中青鸟鳌鱼,混沌中劈开的天地,自远古而来的第一记声音。

浓墨驱金乌而落,从此有了人间昼夜,四时更替。

他见三山四海,见王朝兴衰,梭日月天地,穷百年流离,最后看见自己。

须臾而醒。

莫雨握着他的手,似也在竭力隐忍着什么,最后皆化为讶异。

穆玄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右手上血一般的蛛丝痕迹正惶恐褪去,他浑身封尘的关窍似在被慢慢灌通,迟钝的五感与内力回归的同时,浓烈的血腥也铺天盖地而来。

待得耳畔嗡鸣声彻底消散,右手已再无印记。

“哦?这倒有意思。”白某将魂灯拂于右袖,终于起了些兴致,“诸君,我有一计,可有兴趣一听?”

莫雨道:“别废话,快说。”

穆玄英给了对方记安抚的眼神,起身向白某一揖。他虽形容狼狈,面色却好看了许多,竟有些不似方才重伤濒散的魂魄:“姑娘请讲。”

女子既没理会莫雨催促,也没接下穆玄英一礼,自顾自道:“这两颗珠子,本就缘河图洛书而生,于我一门之联千丝万缕,或可有所助益。”

“眼下珠子既在你们二人身上,让我试试想来也无妨。”

穆玄英道:“姑娘有几成把握?”

白某神色淡淡,开口却直让人梗住:“毫无把握。”

莫雨闻言倒笑了:“竟也是个赌徒,你要如何试?”

先前问得客气,实是不曾留给两人任何选择的时间。女子从袖中取出两枚符纸,一左一右贴在两人背后,双手作掌运风,顷刻将二人送下山头:“代我阴阳符入卦,其他的,见机行事。”

以蛛母为正中,大地的血红被硕大的八卦图取代。穆玄英只觉周身如鸿羽一轻,转眼间飘然落地,踩在阴鱼之上。遥遥一望,莫雨与自己相隔半里,身在阳鱼之间。

穆玄英第一反应便是:搞错了?

白某似看出他的疑惑,遥遥道:“闭嘴,别问,帮我争取时间取卦!”

蛛母见二人落下,餮足地暂止了吸食灵气的动作,附肢蠢蠢欲动,竟先朝穆玄英的方向爬来。

莫雨毫不犹豫搭箭上弦,直朝蛛母尚未愈合的伤□□去。

那附肢硬如钢刀,抬起间便将箭矢崩飞了出去。蛛母恻恻回身,无情八目下是悄然探出的螯肢。怪物笑道:“小子,又是你。”

眼见蛛母目标转移,穆玄英不由心焦,叵耐已入阵中,恐不能擅动。

却就在这时,山上的白衣女子掐符燃灯,终于有了动作:“西之少阴,监兵出,邪魔散。”

她手中魂灯倏尔大亮,伴随着蛛母不知碰到何物发出的尖锐叫声,少顷复又黯淡下去。

蛛母被击退数尺,弯折至后的人类头颅面露毒怨之相,再次朝穆玄英的方向爬来。

穆玄英持剑而立,不避不退,待得蛛母直逼面门,沉寂许久的君子剑终又横于胸口。可不等他出手,眼前地上猝然冒出丛生木角,或直或斜没入蛛母周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山崖之上,魂灯兴芒又弱:“东之少阳,孟章现,草木生。”

蛛母终于意识到白某的存在,撞飞残存的木角,向卦图边缘爬去。

穆玄英道:“小心!”

女子早已将符纸掐于指尖,轻吹一口,便燃于灯前。魂灯呼应着卦图光芒,收拢作她掌心一颗水润圆球。

与此同时,蛛母周身亦被水色浸染,那幽微蓝泽似自五湖四海,竭百川之势,化为牢笼,终于将她囚于其中。

众人方要松一口气,只见蛛母螯肢一动,竟猝不及防啐出口汁液来。

水牢经毒液啐染,顷刻着了一层黑色。

“不好。”这次连白某亦变了脸色,“不能让她逃出去!”

穆玄英已起剑势,莫雨也将箭矢上弦,却不曾料到,走进阵中的竟是个少年。

他痛得步履蹒跚,借头上光芒黯淡的北斗星照亮前路,一步一步走到水牢前,伸出捏紧符纸的手。

疼痛令他手足不稳,眼前重影,几次都没有贴对地方,眼见又要歪斜下去,忽从破碎水牢中探来一双手,牢牢抓住了他。

萧云星恍惚中一愣,似乎疼痛都减轻了许多。

那双手接过符纸,犹豫着,又摸了摸他的头。

符纸被从内贴在了水牢之上,那双手结出令他熟悉无比的契印,散出星斗满布波涛之中。

星河滚滚蔓延,狂澜前,他如一叶扁舟,被温柔推走。

人事尽,天机至,山崖上的白衣女子高声道:“易位!”

图中二人对视一眼,须臾阴阳交置,默契无言。

八卦已成,自女子袖间牵出黑红二线,破开魂灵之身,连于黑白双珠之上,无可匹敌的天地之力流转其间,山河震颤,东皇嗡鸣。

“观天之道,执天之刑!”

莫雨拭了拭颊上血污,一时轻笑,回归而来的内力于指尖凝结成矢,发出阵阵龙吟。

倒真应了他此前所言。

天不予刑,我为干戚,有何不可?

时已至此,该如何再做,冥冥之中似乎已有指引。

穆玄英亦将这浓烈滋味如陈酿饮入肺腑,双手扣于剑柄,借着腥风血雨相佐,所聆哀哀万魂齐哭,所披古往今来之星芒,三尺青锋洞开焚天阴焰,紧随天道所向,势如破竹。

游龙穿梭于两人身侧,继而咆哮着隐去身形。

非是鸿都客,未就酆都曹。

这一刻,魂灵却不再拘于凡胎□□,一矢一剑,或如铁判执笔无情,或似佛陀拈花悲悯。

落下之时,皆成雷霆。

阴阳鱼散,万籁俱寂。

萧云星喃喃道:“结束了……么?”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疑惑道:“奇怪,我为什么会哭?”

穆玄英收了剑,见他泪流满面,却又朝蛛母焦黑的尸体走去。他拨着一地焦土,在庞大的身躯中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截女子的手臂,仍是白净的,却尚在抽搐。

穆玄英彻底如释重负,再次拔出长剑。

莫雨见那弧度直觉不妙,刚要上前拦阻,却是已然迟了。君子在穆玄英手中挽出记极漂亮的剑花,行云流水间,从容剖开了他的肚腹。

莫雨一时惊怒,却也只能帮忙捂住他的伤口:“你!”

穆玄英满手鲜血,从腹中摸索着取出了定魂珠。萧云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过来给他贴符止血,所幸魂体不同肉身,虽显得伤重难愈,却甚至远不如被蛛母扼住喉咙吸食元气致命。

穆玄英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俯身拨开女子紧攥的手,从掌心中取出一枚铜钱,又将定魂珠放了上去。

几近破碎的魂灵因这一枚铜钱保留了最后一丝浮游气息,得定魂珠安养,将重新拾回自我,返归人间。

“多谢,你救我一命,我当还你。”他诚挚道,“辛苦你了。”

萧云星道:“你的铜钱,怎么会在蛛母身上?”

穆玄英摸了摸他的头,终于笑了:“这是个秘密。”

伤口已被符纸里外三层封得密不透风,只要回去得足够及时,想来应没什么大碍。穆玄英站起身,看向蹙眉霜色的莫雨。

那人的愤怒素来不同旁人,就像冰山下的火焰,不知何时便会猝然爆发,将人烧成灰烬。

但他张开双臂,赴火而去,却是毫不犹豫。

莫雨被他迎面牢牢抱住,不语不应。

“哥。”他道,声音有些哑,“为什么回来?”

莫雨冷道:“那你呢?当时又为什么回来?”

穆玄英沉默半晌,道:“因为你还在这里。”

“你还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

莫雨冷硬如铁的身体终是无可奈何地软了下来,穆玄英收拢了手,渐渐觉得有手臂更加用力将他抱紧。

对方的喉头压在他的额角,一震一颤,皆是炙热和珍重。

那是少年的莫雨,现在的莫雨,或终一生,九死不改的心意。

“我的答案也是你。”

“一直都是你。”

10

恶人谷的天难得晴朗,阴霾散尽,烈阳便似火灼热起来。

“将军,我们在这逗留,回去要怎么交差啊?”

穆玄英躺在小少林的屋顶上,翻了个身,待晒得满背发热,又汗涔涔翻了回去。在那阴气逼人的地方待得久了,总觉得要多让身子骨晒晒太阳才能弥补一二。

“镜池会帮忙打掩护的……等等,你怎么还没走?”

萧云星在另一边爬上爬下,嘴中还叼着纸笔,嘿嘿含糊道:“丝姐还没醒过来,沃要等她。”

得那颗定魂珠相助,云戈虽还未彻底醒转,脸色却已红润多了。

想来她为蛛母囚困不知多久,屏一息让肉身撑到了现在,不曾被彻底吞噬魂魄,也不曾因无食水饿死,却险些在叶镜池与莫雨互殴失手下死于地穴坍塌,成为千古奇冤一桩。

可世间机缘又是如此玄而又妙,若非她带着定魂珠来到恶人谷,恐也不会误入狭隙,却也正是因她带来了定魂珠,方才保下了性命。兜兜转转,终是应了个因果轮回。

也不知等她醒过来后,会不会带着珠子连夜逃离恶人谷这个是非之地。

萧云星摆弄好纸笔,又不禁感叹道:“说来将军你可真是大胆,没有十成的把握,自己的肚子竟也敢剖开。之前听闻你十岁时就敢跳崖,我还以为是夸大之说。现在看来,区区跳崖,于你而言倒真不算什么了。”

穆玄英下意识摸了摸腹部,诚如先前所料,回来后竟连一点伤疤都不曾留下。他笑道:“我只是笃信,世间总有双全法,凡事皆在人为。”

见萧云星闷头写个不停,他又凑过去,好奇道:“你在干什么?”

“呃,我觉得吧……”少年嫩脸一红,“那么危急的关头,师姐还记得推开我,她还摸了我的头,应该也是喜欢我的。等她醒了,我要把这封信亲口念给她听,告诉她,我……我心悦她!”

穆玄英扫了一眼那张牙舞爪的字,斟酌着委婉道:“云星啊……我觉得,姑娘家的心思你还是不要乱猜的好。”万一挨打了,反倒受情伤。

萧云星沉思片刻,点点头:“你说得对,我还是先问问她喜不喜欢我。”末了,他忽地赧然,“若是她当真答应了,便不能再唤姐姐了,还是叫戈戈罢。”

穆玄英:“……”你还不如喊她爹爹算了。

见萧云星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他也不好泼冷水,只能先换别的话题:“你鼻子上架着的这是……?”

少年挺翘的鼻子上架着片极薄又透明的东西,看起来怪怪的有些滑稽。少年道:“这个啊?叫琉璃镜,番邦来的玩意。无怪将军疑惑,就算是曾经长安最有名的商贾富户,也少有人见过。”

少年将镜片取下,笑嘻嘻给他戴上:“将军也试试?”

穆玄英被迫架上,只觉得视野瞬间变得乱七八糟,偏萧云星还在边上拍手叫好,用极夸张的语调道:“哇将军,你看起来好不一样,太英俊了,是我见过最适合它的人!”

他一时乐极生悲,手中情书被风吹得飘出老远。穆玄英随手帮他去拣,方才起身,便因这镜片头晕眼花地一头栽下了屋顶。

有人从天而降,有人守株待兔,在下面轻松将猎物抱了个满怀。

穆玄英抬眸,琉璃镜已滑落至鼻尖,因他灼热的气息蒙上一层雾色。莫雨挑眉而望,一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正夹着那张乱七八糟的情书。

穆玄英气若游丝,试图解释:“等等,这个……我不是,我没有,你弄错了……”

萧云星从上面探下一个头,刚要问他怎样,撞见此景,破碎着挤出句“我的娘啊我的姐”,赶忙狂奔跑远。

唯一的证人也跑了,这下真是八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男子觑了一眼上面龙飞凤舞的字,公开处刑道:“‘你我死生相托,命中交融,虽立场有别,却道情真难得,更胜世间繁文缛节’。”

穆玄英只想一巴掌把自己拍晕过去:萧云星,你小子写得好哇!

“‘余自幼情钟命定,唯卿而已,时至今日,亦不改情意’……”

穆玄英满脸涨红,两只手交叠捂住莫雨的嘴:“别念了!真不是我写的!”

这事多冤那!怎么偏巧写的这些完全够莫雨陷入这个完美的误会。

“写得不错。”莫雨被他捂住嘴,低沉的笑声却仍是闷闷传来,继而在他掌心落下几个湿热的吻,“虽然酸了点。”

穆玄英收回手,这下真是实打实的满头大汗。

莫雨用衣袖替他擦了擦鼻尖沁出的汗水:“怎么出这么多汗?身体好些了吗?”

他这几天也算苦头吃遍,下意识捂住腹部,干笑道:“好多了,哪里都不难受。”他挣扎着想要跳下来,“我也好得差不多了,该是时候告辞……啊!”

莫雨单臂将他扛上肩头,边往屋里走,边扫了眼手中情书,啧道:“回去让萧云星好好练字,实在是太丑了。”

穆玄英直想捶人:“你早就知道了!”

回答他的是“啪”的关门声。

薄纸与竹叶凭风起,相竞哗啦啦飞向远方。

“那位白姑娘呢?”

转眼已是一月后,晟江的茶馆座无虚席,三人于江畔落座,看着旁边小童捉蟹钓虾,奔忙驰疾。

“说是邪祟除,瘴气消,难得的眼亮心明,正是推演挂算的好时机,早就找不到人影了。”云戈嗑着一把瓜子,一边吐壳一边道,“少谷主说不必管她,只管将月钱扣光就是。”

“早听闻她性情古怪莫测,我说怎么到了恶人谷反倒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起来。”萧云星也抓着一把嗑得咔咔作响,“怕是早就有心对付那妖祟,难得有人愿意出头,正好躲懒捡个漏。”

穆玄英面前也摊了两人推来的一大把瓜子,却终究无法在姑娘家面前如此放肆,只用手慢慢剥了几颗:“云星,莫要这么说。白姑娘此番委实帮了大忙,合该前去谢过。”

云戈摆摆手:“公子不必客气,少谷主本也是如此说的。恶人谷让他拆了泰半,得罪人的事他一人做尽,临了了白姑娘却溜之大吉。”

穆玄英啊了一声:“那……王谷主怎么看?”

说到此,云戈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扑哧笑了出来:“谷主一觉睡醒,还以为夜里遭了敌袭。可到底是自己收的徒弟,还能怎么办?”

此人极爱乐子,浑不顾自己恶谷弟子的身份,又嗑起瓜子道:“目下谷中开销减了一半还多,裤子破了都得我们自己补上两针凑合。嗨呀,难过。前段时间那些大人物们还见天带人堵在小少林外,扬言非是要揍他一顿不可,乌泱泱的,没个消停。”

“啊?……你们恶人谷这么乱的吗?少谷主也能揍?”萧云星挠挠头,“我们身份尴尬,别的做不了,帮他加油助威应是没什么问题。”

“呃……以我打小对雨哥的认知。”穆玄英斟酌着委婉道,“他必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是了,这祖宗向来是个不怕事的魔王,转眼就顺来了谷主他老人家的笛子……”云戈亦委婉道,“毕竟是亲传弟子。”

穆玄英顷刻便懂了,一时间只觉得双耳隐痛:“……那就是千军万马也浑不惧怕了。”

“啊?”萧云星入盟尚晚,不曾受过魔音荼毒,真真一派茫然无知,左顾右盼,“什么意思?”

云戈爱怜地摸摸他的头,给了他一记关怀无知少男的眼神,示意他边上玩去。

萧云星完全没读懂,挠挠头又道:“说来也是奇怪,你与莫雨实非血亲,到底为什么会有所感应?若非他一路追踪到你的气息,咱们仨可就都交代在里面了。”

穆玄英直觉这话题有些不妙:“呃,这个……”

云戈却大剌剌道:“傻小子,不是还有夫妻吗?”

穆玄英:“……”

萧云星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啊?!他俩怎么能是夫妻呢?!”

两人齐齐望向他,沉默了。

良久,云戈道:“好,行。”

萧云星如遭雷击,仍是有些反应不过来:“那两个男人……能生小孩吗?”

这地方是不能再待下去了。穆玄英一推桌子,猛地起身。

“不能,当然不能。”云戈还在恨铁不成钢地道,“干甚么一定要有孩子?只要有了夫妻之实,照样是可以感应的……等等,穆公子,你去哪?你要的樱桃毕罗还没上呀!”

穆玄英捂着耳朵,跑得足下生风,生怕迟一瞬便要被更多虎狼之词淹没。

“不要了,别问了,我不认识你们,告辞——!!!”

注:

1、白某喊话与技能参考端内《范阳夜变》副本,剧情所需微有改动,不过估计诸君刷铁已经听出PTSD了,重生之我在夜店坐大牢。

2、轮回珠与原设定有出入,原物品其实在明教,方士职业要先完成成就才可碰瓷获取。

3、唐朝没有瓜子,但端内已经出现了,那就用吧……没在最后关头让莫雨掏出银霜口的雪山加特林已经很保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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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未闻君是鸿都客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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