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
穆玄英来时茶肆酒楼已皆无座可落,便向小二要了壶温酒,驾轻就熟翻上了屋顶。书话闲谈、推杯换盏在耳畔交杂,高楼远眺,春江水暖,浮光粼波,正是人间好光景。
丛鱼游光织就溪明镇的上元佳节,银花火树长夜不寐,如天门洞开,瑶台照影。无数于夜色中绽开的焰火,星子散开,将长街之上一张张欢喜酡红的面容照亮。
他浅酌一口手中土窑春,不甚辛醇,一品便知掺了白水,但见那人潮中的重逢亲朋、携手爱侣、酬酢兄弟,却也将这半壶寡水饮出三分朦胧醉意,一时支颐半卧。
“啊呀,哪里来的俊俏小哥?”
有光便有影,烟火顾不及的暗巷里,貌美女子堵住了几名年轻公子的去处,巧笑倩兮,眼神露骨而放肆:“焰火有甚好看的,不如来陪奴家玩?”
为首的公子颇有世家之风,见状已是面红耳赤:“还请姑、姑娘自重……”
穆玄英在屋顶下望,心中只觉无比稀奇。从来只听闻姑娘家易遇登徒子,可还没见过登徒子竟是美娇娘。他一时讶异,便着目多看了几眼,不成想那被当街拦住的三位侠士中,竟还有个昔日稻香村中的熟悉面孔。
女郎闻言,笑得花枝乱颤,她端得一副媚骨天成之态,指尖在三人间游离,好似挑选心仪的裙钗脂粉般:“三个俏儿郎,教人家如何选呀?”
“罢了。”她周身柔若无骨,直往为首的公子怀中倒去,“你们三个,奴家都要。”
她看似如藤萝攀系,投怀送抱,毫无威胁。穆玄英却看得蹙眉,一双眼将她不比寻常的手势瞧得分明。
果不其然,下一瞬,自女郎周身蔓开红粉尘烟,纠缠舒展,竟如有意识的活物般向三人吐信而来。
为首的公子猛地捂住口鼻:“不好,快屏息!”
诡异幽香蚕食着理智,凌波步间换影移形。三人如临大敌,一时身陷桃花瘴中,已再看不清那女郎窈窕身影。
银铃笑声持续了半晌,融入一朵又一朵炸开焰火后的鼎沸欢呼中,须臾换成了一声娇滴滴的痛呼:“哎呀,哪个促狭鬼?竟然背后伤人?”
红粉烟雾渐渐散去,再次现出女郎身影来。她手中夹着片碎瓦,回眸望向高楼之上,跺脚嗔怪道:“公子便是想加入,也不必如此作弄人家。”
穆玄英拍去手中灰尘,笑道:“姑娘若想邀人相伴,客气些便是,又何须舞刀弄枪,使那等不入流的手段?反倒扫了这良辰美景之兴。”
女郎眉目流盼,亦是笑道:“公子倒是雅客,既如此说,不如便陪奴家这一夜良宵?”
大庭广众下被如此露骨相邀枕榻之事,难免令人耳热,穆玄英轻咳一声,却指着屋顶另一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影道:“如此良辰,在下当酬亲朋挚友,恐不能相陪。”
不知为何,女郎见了,本是咄咄逼人的气焰竟莫名矮了几分,兀自摆摆手,婉转叹道:“罢了,罢了。是奴家技不如人,只好独自饮良宵了。”
她婷婷袅袅走出几步,又冲身后那最是俊俏的世家公子笑道:“奴家叫宓菱,有缘定会再与公子相见。届时,公子可再逃不出奴家的手掌心了……”
公子闻言一阵恶寒,待得女郎的身影完全消失,方才冲屋顶拱手,高声道:“在下千岛湖齐江越,多谢少侠出手相助!”
另一人也道:“月朔门,闻千瞬。”
佳节结新朋,他乡遇故友,当属人生乐事,穆玄英一一与来人拜过,复又同熟人一番寒暄,几番谢过几人殷勤同宴的好意,方才目送一行人热热闹闹进入酒楼中。
屋顶上再次恢复了安静,见不远处的人影犹在,穆玄英揖道:“方才一时情急多有冒犯,还望兄台见谅。”
见对方无甚回应,穆玄英又沉吟道:“萍水相逢即是有缘,兄若不嫌,愿请君饮壶酒水,聊作相赔。”
那人外披玄氅,头戴箬笠,一袭仆仆风尘色,却似落拓红尘客。他闻言微微抬手,掌力微运,手中一漆黑之物如凭好风相送,旋转着向穆玄英的方向飞来。
穆玄英自小在落雁峰养伤修习,暇时常数往来雁群,年复一年,目力乃是盟中数一数二的好,他方才看得分明,宓菱离去时柳腰款摆,长袖掩映,却遮不住腰间一抹渐而蔓延开来的殷红之色。他本就不欲伤人,不过随手掷瓦,亦无八成力道,所图无非闹出些动静,点到为止便也罢了。
但宓菱却负伤而去。想来那电光火石间,并不止他一人出手。
穆玄英神色一凛,于面门一指处将东西拦了下来,却讶然发现是个颇为小巧的酒囊。他颇为狐疑地打开酒囊,清冽辛醇之味顷刻间扑面而来,远非自己那壶无滋无味的白水可相论及。
一嗅辛,二嗅醉,三嗅方知,原是西市腔的滋味。
箬笠下传来一声泠泠轻笑:“你我对酌,俗酒难佐。若非佳酿,怎堪相配?”
穆玄英愕然抬首,对上一张苍白瓷面。
他坐在飞檐上,抬首摘下箬笠,一头青丝顷刻无羁,在晚风中狂舞肆意,既像梳羽待翔的飞鸟,又如歌谣中被薜荔的山鬼。入目的眉眼着墨却锋锐以极,被烟火点染凡尘色彩,多情又似无情。
穆玄英已太久不曾再见这张面孔,竟是怔怔然忘记了应答。
莫雨却笑了笑,冲他遥遥举起手中另一酒囊,仰头一饮而尽。
他饮得快,饮得潇洒畅然,见穆玄英仍是发呆,微一挑眉,便转身朝后走去。
酒囊从手中滑落在地,西市腔浓郁的辛香登时四散开来,穆玄英的神智被倏忽唤醒,他三步作两步走去,步履愈发快,最后几步,已是用上了奔跑的速度。瓦片在他足下踩出清脆响动,当啷当啷,却再激不起他心中更多涟漪。
这样的场景,他曾在现实与梦中千万次身临,千波回澜的江堑,花月杳然的庭院,同枫山秋叶,同碣石沧海,追上这不可及的身影,几乎快要成为他的一种执念。
但是这次,他伸出手,却不再落空。
莫雨被他从后冷不丁一撞,脚下趔趄,心中只觉好笑,不由拍拍他紧绷的手臂:“傻小子,多大人了?再用些力,可真要一起跌下去了。”
穆玄英难得有如此遂愿的时刻,一时间又恐相逢是梦中,犹不肯松手:“你别走。”他的额头紧紧抵在莫雨背后,喃喃复喃喃,“哥,你别再走了。”
莫雨听他如此道,只将安抚他的动作更轻柔了些:“今日是上元节,我本就没打算走。”
得对方如此保证,穆玄英才缓缓松了手,他如梦初醒,又上下打量着莫雨,道:“不是说三年方才出关?为什么出来了?内力恢复了几成?不……这倒是小事。”他喉间一梗,似极难启齿,又难以自抑地问,“你的背如何了?伤都恢复好了吗?我方才鲁莽,有撞疼你吗?”
听穆玄英絮絮不止,如醉饮而不自知,莫雨却不曾觉得厌烦:“不必挂念,一切都好。只是独居山中难免厌倦,不过偷得须臾光阴,总要与你过个年节。”
新岁始,旧岁终,同生辰一般,当属一年中理当与家人团圆之时。
流离辗转的年岁里,他和莫雨皆是彼此的唯一,家与家人的概念,便独此而已。
很多年后,他们似乎皆已不再是彼此生命的全部,但彼时约许,仍有人愿意千里相赴。
穆玄英笑了笑,他心中默晓对方此行不易,便是点滴时辰亦当珍惜。他目光迎着莫雨,也迎着身后通明灯火:“原以为今日要孤身一人,既然雨哥来了,不如我们下去走走?”
高楼之下,人如川流,诸多小铺被人流搡得看不见影踪,老板们赚个吉利,却也不减笑容。
穆玄英不由慨叹:“好生热闹,这样的场景,得有许多年不曾见了。”
往昔年岁,也曾赏洛阳花,长安驰骏马。坊间笔墨下,玉阙钟磬中,河山壮美,锦绣成堆。转眼国色颓败,风流云散,唯独此间模糊了日月,尚留存着几分昔日盛世的无双风采。
莫雨却道:“虽是热闹,但也不算什么。”
他倏尔拉住穆玄英的手,微微笑道:“走,带你去找些别的乐子。”
穆玄英因这笑容出神,已被莫雨拉着从屋顶纵身跃下,氅衣猎猎,随他扯开衣带的动作飞舞飘远,男子一身利落劲装,旋即又将手中箬笠一并甩了出去。
就在两人落下半楼间,忽有凛冽终风而至,并着簌簌吹雪的风送二人扶摇又起,直奔喧闹长街的尽头。
这体验平生鲜有,穆玄英的声音几次被掩盖在了风中,只好加大了音量:“咱们去哪?”
莫雨闻言,回过身来,双手皆覆在穆玄英手背上,他周身束缚尽褪,十指虽冷,掌心却是暖的:“一会便知道了。”
今儿是个难得的满月,玉盘高悬,清辉胜雪,腾空而上的焰火炸开漫天霓裳,一时间恍若瑶台仙阙。
群玉山前,最终尽归这双清冽的眼。
穆玄英便如得仙人邀约,不再高声言。
“阿嚏!”
骑在壮汉肩上的小童打了个喷嚏,揉揉通红的鼻尖。她一声喷嚏,引得身旁女子如临大敌:“你这孩子,都说伤寒还没好,非要凑这个热闹,快把衣服掖紧,仔细再受风。”
壮汉道:“夫人莫怪,孩子还小,自然喜欢热闹。”
小童糯糯道:“阿爹阿娘,我想吃油?。”
女子也再绷不住严肃面孔,柔了眉眼道:“好好好,爹娘带你去。”
前方人群中蓦地发出阵短促惊呼,顷刻间,厚实的氅衣冲小童兜头而落,密密如鸦羽,将寒风隔绝于外。
她伸出一对小短手掀开眼前衣帘,白玉盘下,恍惚可见两道飘逸相缠的影子。
“神……仙?”她小声道。
02
两人一路背人潮绝喧闹,以风为马,直至来到一处废弃瓷窑,方才停下。
穆玄英本就微醺的醉意被风吹散泰半,笑道:“兄长所谓的乐子,难不成是要同我大半夜的捏泥人?”
莫雨却依旧不疾不徐,带着他往废窑深处走。
行至深处,忽入石室,有月光透石壁而来,隐隐可见一室景象。二人心照不宣,同时转动室中两面铜镜,引光入孔洞,便传来地动声响。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这烂柯山中,别有天地,绝于人烟,隐于市井。
下穴百里,如入幽冥,玄武镇道,以绝阴阳。石扉连山通天地,其内便好似是溪明照影,千灯如百舸,争流入奈何。
左右立侍皆覆鬼面,刀斧持身,有礼而淡漠道:“请示凭契。”
穆玄英望着门后之景,有些讶异:“你知道我要来鬼市?”
莫雨从袖中取出一份契据,连同穆玄英的那份一同丢给入口的不闻士,道:“自有那通天晓地的本事,不光知道你要来此,还知道你想来寻一样东西。”
穆玄英瞠目,显然是不信的:“真的?你竟是那神仙么?”
鬼面侍者核验完毕,扬声道:“尊客二位,请——”
莫雨但笑不语,末了抬步往里走去。
穆玄英不死心,一路小跑追上,探着头,左右开弓着问:“神仙哥哥,那你说说,我是来找什么的?”
莫雨始终不答,穆玄英却也没有坚持多久,不多时,注意力便被这一市琳琅尽数吸引。
这烂柯鬼市三年一开,为这一纸契据,散尽家财者有,劫掠屠戮者有,有因缘逢机者,便有无缘顿足者,不单为那一场豪赌竞卖,似乎更多还怀着某些江湖身份的证明。
此间无月,一盏盏或明或暗的灯火却照得犹如不夜之天。两人站在灯河桥头,长街中往客无数,却比溪明镇的熙攘更为有序,摊贩主人同是鬼面相覆,狰狞森森,迎来送往的生意却极富人间烟火。无数奇人异士藏于街巷,凭一腔喜好张罗着三年一度有缘相逢的买卖。
穆玄英探在桥头张望:“这便是过三途川,上奈何桥了?”
莫雨却也顺着他道:“走,去向孟婆讨碗汤喝。”
穆玄英弯眉一笑,拉起他,几步过桥跑进了人堆之中。
“缭绫缭绫,上好的缭绫。应似天上月,簇雪胜纨绮!”
“龟兹的乐师,回纥的歌者,雅客知音,赏光则个?”
“算卦十文,算卦十文。生老病死,富贵桃花,知君天命,赋尔顺昌!”
“金乳酥、透花糍、七返膏、巨胜奴,新鲜出炉,走过路过莫要错过,大侠,尝一个?”
穆玄英一路逛来,感觉周身已被食物混合着脂粉熏染入味,堪称十分迷人,偶有女郎高楼掷果,见他不知所措,掩唇笑得暧昧轻狂。
他面皮酥薄,已是快要碎了,正欲再去寻些旁的新鲜,忽见街角处,三三两两聚了圈人,似在围观投壶,忙又拉着莫雨凑了过去。
场地之中,置一对双耳贯壶,一壶中稀疏插着三矢,一中壶口,双矢贯耳。反观另一壶,除一矢中口,其余尽皆散落。几乎是毫无悬念,全然压倒性的一局。
随着最后一矢而落,乐工击鼓,场中司射宣:“俞少侠三败,颂女侠三胜,得彩!”
线外负长弓的少女长舒一口气,从摊主手中取过一颗颇为精巧的彩球,递给自己肩上兴奋异常的小奶猫:“喏小家伙,我也算是不负所望了。”
另一旁的少年无奈道:“姐,你也可怜可怜我啊!”
少女笑得粲然,仰首一甩高束的长发:“走走走,姐姐请你吃好吃的!”
穆玄英目送那姐弟二人离开,蓦地拉住莫雨,严肃道:“哥,我也要试试。”
莫雨失笑:“别把人家的壶砸坏了就行。”
莫雨此言并非纯粹的调侃,自入浩气盟后,得谢渊如亲子待,教导甚严,他自幼重剑习手,时至今日,臂力恐比普通弓兵更为恐怖。但投壶偏又不全同于射箭,自然不是力气越大便越讨得好处。
两人耳语间,摊主已将新的彩头捧上。红绸之上是个塑工天巧的泥人,泥浆经调和后盈白如瓷,其人劲装长发,纵马回首,虽不曾着色,却胜在纤毫毕现,更不论那一双眼瞳,望向众人,竟带了些睥睨众生,宛若鲜活的味道。
摊主道:“吴郡名塑杨大师遗作,诸位可有兴趣?五十银为定,三局胜二,单局全中贯耳者,可得此彩。”
虽是巧物,却非如斧刃兵器可作傍身用,又不同遗卷孤本意义非常。余下众人面面相觑,不多时,便也散去了大半。独独穆玄英闻言,将手举得老高:“在下愿试!”
莫雨道:“你喜欢这个?”
穆玄英笑笑,却不作答。
摊主拱手道:“敢问少侠贵姓。”
“免贵姓穆。”穆玄英回礼,但见四下寥客散尽,又道,“若是此局无旁人相应,又当如何?”
摊主笑道:“少侠不必担心,在下自当相陪。”
当啷一声响,却是惹得二人一惊,双双转过头来,正对上司射不知所措的视线。她手中铜锣中搁着百两银锭,一旁的莫雨松了松腕缚,淡道:“既无好胆之辈,但与君一战。”
双壶前,白线后,两人各执四矢而立,此间尽皆烽火气息。
鼓声止,穆玄英先发一矢,正中壶口。
司射道:“有初十筹。”
她的话音几乎同莫雨的手同时落下,司射倏尔一愣,忙又道:“有初贯耳,得二十筹。”
穆玄英同是分外讶然,转头望向莫雨,对方神色淡然,竟瞧不出一丝端倪。他满怀狐疑,又发一矢,旋中壶耳,方才终于喘出口气来。
但这口气未及尽出,莫雨那边竟再中壶耳。
一时间,停留的过客竟变多了些。
穆玄英还有哪里不知,莫雨这便是有心为之的了。
余下二矢,亦皆不理想,他手劲颇大,更有一矢收不住力,竟又从壶中弹了回来,幸好被他一个眼疾手快捞住,方才不算闹出笑话来。即便如此,仍有过客兴味冲冲,戏道颇有郭舍人之风。
莫雨却是乘胜追击,将他杀了个片甲不留。
见如此百发百中的精绝射艺,穆玄英也不免跟着众人拊掌半晌,良久方才回过神来。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哥哥?
穆玄英放下手中竹矢,颇有些无奈道:“……早知你来,我便不来了。”
莫雨听出他似有挫败之意,只微微笑道:“胜负未分,乾坤未定,又何必如此垂头丧气?”他顿了顿,又轻声道,“发矢者,感弦闻声,比起依赖目力,何妨听一听风的声音?”
穆玄英一怔,莫雨已重新取过竹矢,不再多言。
鼓声又起,开第二局。
穆玄英转了转手腕,开局先手,掷出第一矢,此次手感尚佳,正中壶耳。
莫雨仍是那副四两拨千斤的模样,一矢中耳,如同只看似闲庭信步的独狼,爪牙却何等锋利。
穆玄英深吸一口气,继而极尽轻柔地放平呼吸,莫雨的穷追不舍让他渐感压力,本是引以为豪的目力,竟无端觉得有些不甚明晰起来。他控制着力道掷出手中竹矢,却不知为何,觑准的耳口竟偏斜了些许,箭矢以一种极其危险的角度磕碰在耳壁,极尽凶险,又将将坠下。
穆玄英一颗心悬起又放下,再见莫雨,一矢已落,正中壶口,却蹙眉轻轻转动着右腕,似有些不适。
穆玄英忽地想起方家小公子曾同他道的一些过往,莫雨的这只手,就是在那些他意识全消的过往中受下的重伤。
这只手,挽弓百石,把覆鱼肠,曾挥毫书意,也天善奇技淫巧。若非秦素问软了一颗心肠,一切的一切,恐便也作绝响。
“谢采的匕首掷来时,他原是想抓住你的。”
方子游的话言犹在耳,虽已时过境迁,每每思及,仍能令他眼眶发红,心口桎痛。
莫雨似有所感,转首望来。他目光沉沉,有如实质,语调虽是轻柔,却隐有狂澜:“怎么?这便要认输了?”
他又是何等傲岸之人呢?
“你是不是饮醉了?”穆玄英垂眸,转而笑道,“从小到大,总要赢你一回。我见今日,便是最好的机会。”
他收拾好心情,沉下思绪,再出手时如有神助,竟把把皆中壶耳,端得是金玉满堂,全壶胜出。
围观看客蓦地爆发出一阵叫好,连摊主与司射竟也同喝。
鼓声起,最后定生死局。
穆玄英定而再定,竭力让自己不受外界干扰,指腹辗转揉搓着竹矢,凭肌肉与手感锻刻着先前几把时的记忆。瞬而发矢,复中壶耳。
摊前灯烛烧至尽头,发出声噼啪声响,陡然熄灭。众人眼前霎时一暗,连带着穆玄英亦蹙起了眉。
拊掌声自一旁响起,穆玄英转身望去,正见莫雨拾箭俯身又起。他难得大笑出声,同是望来,眼神中竟还有些野猎般的兴奋:“不错,尚可一战。”
见他如此笑,穆玄英却是心头一凛。
竹矢在指间盈盈一转,莫雨笑罢,又道:“但你不会以为,这就能赢下我了罢?”
在一众看客提醒下,摊主取出新烛,正要点燃,便就在这昏暗之中,竹矢在空中划过记不及捕捉的弧度,随着当啷声响,精准扣入壶耳内。
看着莫雨缓缓放下的左手,一直议论纷纷的人群竟是顷刻间鸦雀无声。
莫雨望向摊主手中的灯烛,似笑非笑道:“原也是没什么必要的东西,不妨再熄掉一盏。”
这下原本沉默的人群齐刷刷倒吸一口气,终于炸开了锅。
穆玄英只觉得眉角似有根筋突突跳个不停,眼下几乎被莫雨架在火上烤,除却背水一战,也没有别的退路。
他在昏暗光线下竭力捕捉着方向,双眼渐而眯起。
就在这时,他突兀地捕捉到了一丝花草香。
人分五感六识,当单一感受不再鲜明时,被忽略的其他感觉便会陡然清晰起来。
竹矢在指腹转动间,竹身的轻盈、粗细与长短,皆在心中明晰。地穴之中隐约有风,微不可察,吹动着地下的河水轻慢流淌,偶一缕轻轻拂过额发,是东巷的透花糍的味道。
他眯起的双眼渐渐睁开,昏暗中依然澄澈有光。
倏尔发矢,再中壶耳。
他已牢牢记住这种感觉。
三局终了,众人愕然。
司射道:“平局。二位,可愿加试?”
穆玄英看了看莫雨,对方挑眉道:“再如何加试,也无非一局一局持平下去。你要如何赢我?”
穆玄英俯身拾起一矢,却淡淡笑道:“那便最后一箭定乾坤罢。”
这回换成莫雨先手,仍是毫无疑问,一矢贯耳。
轮到穆玄英,他却并不如何着急,先抚摸过箭身,最后停留在箭尾,稍显尖锐的尾羽被他攥在掌心大致圈出个形状,穆玄英沉下一口气,抬手间孤注一掷,用上了比方才更多一分的力。
竹矢磕碰在壶口,发出尖锐声响,所有人屏息凝神,见那箭矢斜倒,一颗心几欲蹦出。
箭矢倾斜些许,停住,待得羽毛的部分彻底穿过窄小壶耳,终是重重落下。
司射:“贯……等等……是倒中!”
穆玄英一口气终于落下,左掌已是一片汗湿。
他望向莫雨,眸中并没有赢后强烈的兴奋与狂喜,对方亦扬唇看向他,眼底唯余一片温暖之意。
司射与摊主各奉上酒水与彩头:“穆公子得彩,请莫公子饮。”
莫雨取过酒壶,一饮而尽。
见他饮得豪爽,赢也实至,败也尽意,众人又是一阵拊掌喝彩。
穆玄英小心翼翼取过泥人,又看向莫雨,如此细比,眉眼更是有九成相似。
莫雨饮罢,问他:“可尽兴了?”
穆玄英将泥人再次用红绸包好,笑道:“得雨哥相让,很是尽兴。”
莫雨已往人群外走去:“我可没有让你。”
穆玄英三步并两步跟上,忍笑道:“真的?”
人群外不知何时落了一矢,莫雨随手捡起来,向背后一丢。
那竹矢被高高抛起,又羽毛般落下,一首一尾,横悬在左右壶耳中矢之上。
司射喃喃:“仙人背剑,七贤过关……这……”
“当然是真的。”莫雨揉了揉身旁人的脑袋,淡淡笑道。
03
一番酣战,约莫已至子时,长街上人散了不少,三三两两的小贩倚靠在摊位旁,也不由打起盹来。
两人挑了处油?摊子,方才付了银钱,忽有一团黑影直挺挺撞了过来。
穆玄英冷不防被撞得后退,却还是腾出只手稳稳扶住对方:“没事吧?”
那是个灰不溜秋的少年,像极了乞儿打扮,脸颊一左一右还抹了些许泥痕。
能在鬼市出现的,身份自然非比寻常,不可小觑。穆玄英深谙此道理,本也不欲追究,只温声道:“走路小心些,莫要摔了。”
少年长得还算端正伶俐,却生了对三白眼,斜着看人时,颇有种吊儿郎当的感觉:“哦——知——道——了——阿——叔——”
穆玄英:“……”
少年大摇大摆地走了,穆玄英摸了摸自己的脸,心头一阵凌乱。
“您别跟这死孩子置气,他就这臭德性。”一旁的摊主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听起来倒像是知道些什么。
穆玄英见状好奇道:“这孩子是什么来头?”
“大家都叫他小泥人,要说来头,其实我们也不大确定,只是每三年都能看见这娃出现在这凤凰集,倒是有些不凡手艺的,听说似是与那吴郡杨家有些什么关系……”
穆玄英一听,不自禁摸向怀中红绸包裹的东西:“说到杨大师,我这里倒还有他老人家……”
话音未落,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红绸被他忙不迭掀开,手中泥人的头颅已经不翼而飞了。
“啊呀,这……”摊主一看,也傻眼了,“不会是那小子干的吧?”
穆玄英罕有地怒从心头起,正想拉上莫雨火速去算账,却发现莫雨竟也不见了影踪。
他辞别了摊主,又一路询问过其他路人,所幸莫雨形容出挑,极易给人留下印象,凭着一路指向,终于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小巷后看到了莫雨的衣角。
几个木箱高高垒起,将莫雨身形遮挡大半,他的声音仍是冷冷淡淡,细细听来,却夹杂着些极其微弱的痛呼与闷哼。
莫雨道:“能不能好生说话?”
少年:“不——能——阿——叔——”
莫雨道:“你叫我什么?”
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少年蓦地嚎了起来:“啊——娘——娘啊——”
穆玄英爬上木箱时,看见莫雨正将那破孩子像个死狗一般踩在脚下,手中匕首轻拍对方脸颊,轻笑道:“错了,我是你阿爷。”
穆玄英:“……”
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动了些恻隐之心,但想想这少年做了多可恶的事情,又觉得不过罪有应得。
他跳下木箱,从莫雨手中接过被追回的泥人头颅,勉强吸了三口气才强忍住怒意,尽量平静道:“听闻你似与杨大师有些渊源,你若能将我的泥人修复如初,你做过的混账事,我便不再追究。如何?”
少年吊着三白眼,嘻嘻道:“装个泥人头而已,客官要不要再来点别的?再来颗活人心怎么样?”
果然是不说人话的死孩子,大半夜的,这是要开始讲鬼故事。穆玄英叹了口气,晓之以理无果,遗憾后退。
少年方才抬起来的头又被人一脚踩了下去,莫雨道:“何必如此小气?你这舌头如此讨嫌,倒不如与破心烂肠一同下酒。”
少年顿了顿,复有些挑衅道:“鬼市忌杀人越货,不闻士在此,你不能动我,因为我会……呜呜呜呜!”
莫雨一巴掌堵散对面最后的狗叫,原本冰冷的面庞渐露出个分外瘆人的笑来:“鬼市的规矩,我自然是比你懂的。”
他的目光和刀子一并向下滑落,轻声道:“听闻有些技法卓绝的刽子手,能剖人肚腹却令其不死。只要始终留你一息,是不是便不算杀人了?我们也试试,好不好?”
少年与他对视,在那双目中捕捉到一丝远非促狭的认真,近似非人,不由面露惊恐,抖如筛糠,挣扎得更加厉害:“呜呜呜呜!”
莫雨笑道:“待会千万别抖,若是不小心割了你的心肝肠,休怪阿爷刀法不好。”
锋锐的匕首已割开少年前襟,他终是招架不住,挣扎着用手指哆哆嗦嗦在满是粉尘的地上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饶”字。
莫雨先前一直捏着他的后颈,如同提溜着只总是撒泼打滚的小野猫,得到想要的答复后猝然松手,又用衣摆好生擦了擦。
穆玄英蹲在木箱上东张西望,被迫听了一耳朵恐怖故事,却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面对不听人话的破孩子,以牙还牙恐吓一番或是简单粗暴打一顿确实比起讲道理高效。
他这副模样,却把莫雨看笑了:“怎么蹲那么高?”
穆玄英笑道:“给你把风嘛。”
便就跟儿时一样。
十岁前的莫雨一向是稻香村头号捣蛋分子,时常唆使一帮光腚稚子上房揭瓦,多少猫嫌狗不待见。
穆玄英虽常屁颠屁颠紧随其后,到底年纪尚小,委实完成不了太过艰巨的任务,帮忙把风放哨的事却是做了不少,时至今日,早已分外娴熟。
为防这少年再度作妖,莫雨不知如何想出的法子,掌托内劲,凝雪成冰凌,竟给他颈间套上了个水色项圈。
莫雨道:“别做些多余的蠢事,不然让你当一辈子小狗。”
少年气急败坏,却也深知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将二人带到工房,认命地开始敲敲打打。
两个大人倒也没闲着,一人捧着一盏樱桃酥酪,坐在边上认真监工。
穆玄英:“这樱桃酸了点,不过正好中和了甜味的腻,也算不错。”
莫雨:“蔗浆冰镇的时辰不够,否则入口便不至于过甜。但眼下的时节,这种程度已是最宜。”
少年忙得热火朝天,汗流浃背,闻言乒乒乓乓的动静倒是更大声了。
穆玄英笑眯眯道:“生气了?你弄坏别人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别人也会生气?”
莫雨毫不在意道:“小狗崽子气性大,打一顿就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把他能说的后话全部堵死,少年大怒:“你们是什么牲口!”
许是悲愤交加,想尽早远离两尊瘟神,又许是到底有些真本事傍身。一盏茶的功夫后,总算大功告成。
穆玄英接过泥人端详,颈口原本的刀痕已被细细填补,几乎不曾留下什么印记。正要开口夸赞两句,一回头,却见少年站在两人原本所坐的木箱旁,抻着衣摆,神色有些不大自然。
看着莫雨那盅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樱桃酪,穆玄英一时了然,摇摇头,不由心中大叹:这娃算是没救了!
莫雨浑若无察,颔首道:“手艺尚可。”
少年本不自然的脸登时换了副骄矜神色:“我这手艺,平素从不轻易示人,倒教你们白捡便宜,赶快带着东西滚蛋。”
被如此出言挑衅,莫雨却恍若未闻,不急不徐端起那盅酥酪,轻声笑道:“有功当赏,你急什么?”
少年心中警铃大作,眼前男子已把酥酪递了过来,似笑非笑道:“都道小孩子爱食甜,这盅樱桃酪就赏你了,别说阿爷不疼你。”
少年眼珠一转,拔腿便要跑,不曾想莫雨手脚比他更快,一只手已扼住他的颈项,另一只手抬起,毫不犹豫地将樱桃酪悉数喂下。
口中被酸甜滋味充盈,隐约还尝得出药末苦涩的味道。
少年在原地干呕了片刻,一张脸红了青,青了白,最后终于忍无可忍,抱着肚子向外冲去。
穆玄英到底有些不大放心:“他到底在酥酪里放了什么?该不会是什么烈性毒药罢?”
“鬼市中,杀人乃是大忌。”莫雨用帕子拭去指上浆液,“估摸也就是些泻药之流,虽不致命,也能让他长长教训。”
穆玄英忍不住笑道:“少谷主出手,可治逆子作恶,可止小儿夜啼。”
“我怎么不觉着?”莫雨看他一眼,意有所指,“毕竟你小时候,可没少哭鼻子。”
04
鬼市三年一开,最受瞩目的,当属一场竞卖。
不同外面小铺间琳琅奇珍的自由交易,这重门众卫的晦明堂,方为极尽豪奢、挥金如土的销金场。
两人于鬼市酒楼中住下,养精蓄锐,以备第二日的重头戏。
穆玄英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简单梳洗,打着哈欠下楼时,莫雨已吩咐店家将酒菜上好。
两人匆匆吃了,又觉得时辰尚早,便跟随人流的方向,慢悠悠往预展之地的献玉台走去。
路过一处铁匠铺子,穆玄英止了步子。
铺子中已有几位看客,围着一名熊臂阔背的铸剑师,正讨论不休。
穆玄英凑到莫雨耳畔,轻声问道:“你瞧那柄剑如何?”
莫雨道:“尚佳。”
能在莫雨口中得到如此评价,已属相当之高了。穆玄英刚要上前,却又被莫雨一拦:“但也不过尔尔。”
穆玄英拧眉:“为何如此矛盾?”
“并不矛盾。”莫雨淡淡一笑,“虽已远超凡俗,但作为铸剑世家岳氏之作,却不过庸常。”
穆玄英讶异:“你怎知这铸剑师是岳家人?”
莫雨笑道:“我还知你此行是为了寻把有缘之剑。怎么?你瞧上这把了?”
穆玄英:“坏了,原以为真神远在天边,不料竟近在眼前。”
“若是与你手中剑相比,自是这把更好些。但想与那伴侣般偏要寻个灵神契一的,再等等却也无妨。”莫雨顿了顿,又道,“听闻此次唱卖之宝中,有一把掩日剑。若能拍得此物,或许便无须再找了。”
穆玄英苦笑:“能在晦明堂唱卖的剑,怕是没那么轻易拿下。千两之内我尚有余力,超出这个数的,只能告辞了。”
莫雨没忍住看他一眼,笑道:“你还挺有钱的。”
两人私语间,店铺内走进位白髯老者,许也是个内行,对众人说了些与莫雨如出一辙的劝诫,激得那铸剑师勃然大怒,举起铁锤便抡了过来。
一众看客见状,纷纷外撤。穆玄英却忍不了一点,拔剑便要上前:“堂堂七尺男儿,正是壮年之时,怎好意思光天化日之下对一位手无寸铁的老人家动手?!”
莫雨又将他拦住,俯身拾了一把地上的碎石,弹指须臾便作暗器,正中铸剑师肘间。
铸剑师惨然一叫,臂间血流汩汩,落下手中铁锤。
眼见这汉子暂无兴风作浪之力,穆玄英方才归剑入鞘:“恃强凌弱,非丈夫所为。合该吃些教训。”
莫雨轻声道:“此处人来人往,非是亮剑之地。鬼市虽不禁械斗,却会引起不闻士警觉。这鬼市主人来头未明,轻易莫要张扬太过。”
穆玄英沉吟片刻,亦认同道:“兄长思虑周全,倒是我鲁莽了。”
二人又在原地观望片刻,确定老翁安然离开,方才继续朝献玉台赶去。
经这横插变故,待他们赶到时,预展已然开始。
石桥之后,阔如地宫,四方不燃烛火,唯有三颗陡大的夜明珠将最中央的石台照亮。鬼面不闻士立于其中,手持一卷名册,无波无澜道:“诸位贵客,晦明堂唱卖将在子时开幕,以下为本次拍品,请君倾耳。”
“血玉琵琶。”
“玉芝种子。”
“烛星。”
“血斗士。”
奇花瑶草、奴仆身契、更甚宫廷秘宝,每报上一名,便有不闻士手持明火,点燃一方台烛,直至将一室四角全部照亮。
黑暗被光芒驱散,各类珍宝犹抱琴之美,纷纷在众人面前展露真实面貌。
台上不闻士合册,微微倾首:“以上,还请诸位贵客赏玩。”
穆玄英环顾四下,蹙眉道:“没有掩日剑?”
“别急。”莫雨道,“今次之客,不知多少慕此稀世神兵而来,越是如此,越是要钓足胃口,怎会让你轻易得见?”
穆玄英颔首:“也是如此。听闻南诏剑神、青莲先生,皆在受邀之列,看来鬼市之主有心将四海剑术名家聚集于此,就连……”
他话未言尽,却倏尔顿住,下半句再说不出口了。
那个名字如此熟悉,带着铭心刻骨的沸腾情绪,本该脱口而出,临到嘴边,脑海中却是一片茫茫然的空白。
是谁?到底是谁?谁要来此?
莫雨也转头望来,带了些许疑问神色:“就连什么?还有谁要来?”
穆玄英站在原地,额上渐渐沁出冷汗来,莫雨熟悉的面孔有过一瞬模糊,似随水波漾开的月影,破碎而迷离,不多时却还是随着一池静水恢复如初,短促得如噩梦乍醒。
他摇摇头,脑中空白而隐有钝痛,道:“我也不知……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莫雨握着他的手,掌心温热:“想不起来,便不想了。能得一晌忘忧,未尝不是好事。”
穆玄英一时无从反驳,却也失了继续观赏的兴致,唯那一柄传说之剑,似乎总有些让人牵肠挂肚。他任由着莫雨拉着自己走出人群,来到张红挂彩,灯火通明的晦明堂。
此时未至子夜,三面高楼只有几处雅间的窗被推开,露出其间落座或男或女,或年轻或苍老的脸。
二人落座间,已有殷勤小厮鱼贯而入,斟满茶酒,备好佳肴。
穆玄英匆匆扫眼对面,竟也发现了好几个熟面孔:“看来今日这唱卖,恐有好一场厮杀。”
见他面色略有缓和,莫雨推了盏茶过去,淡淡道:“当世稀者,金银难换。能价高者得,也大多不过凡品。那柄剑既不在预展之列,只怕竞得之法也当不同凡俗。”
穆玄英呷了口茶,余光却扫见莫雨一张一合的右掌。这是对方小时便有的细微动作,若非一时技痒,便是有些捺不住要揍人的冲动了。显然此刻并不像是后者,他不由呛了口茶水,咳嗽着道:“雨哥也瞧上了那把剑?”
无怪他诧异非常,平素见莫雨往来多是短刃贴身,端如那大漠摘星客,吴钩台上雪,实在少有起剑舞戈矛的模样。
“《拾遗记》云:‘昆吾山,其下多赤金,色如火。地中多丹,炼石为铜,山草木皆剑利,土亦钢而精。昔黄帝伐蚩尤,陈兵于此地。至越王勾践,采金铸之,以成八剑之精’,便是“掩日剑”的前身。”莫雨轻咳一声,指节饶有节奏地敲击着杯壁,“传闻以此剑指日,则光昼暗,阴盛而阳灭,是为掩日。”
“我虽无意于剑道,却实在好奇。”他又斟一盏茶,缓缓啜下,“人力尚不可为之事,一柄剑又如何逆转天时?”
穆玄英捕捉到他话中别意,道:“前身?所以,这次鬼市所拍之剑,并非传说中那一把?”
正问到关键时,原本亮如白昼的晦明堂却陡然黑了下来。
更声兴,锣鼓起,黑暗中除却各雅间中明灭烛火,唯于水榭外淙淙水声,环佩并仙音,乘画舫而来。
舫中女郎奉明珠照夜,收如满月,复作天星,有仙娥蟾宫前舞,反弹一把白玉琵琶,清歌天籁,裙裾漪散。
分明姮娥舞瑶台,何似蹁跹三途川。
水榭中,高楼间,一时香风盈袖,宾客拊掌,美人垂首,如轻烟散。
四下重明,有一明艳少女上台,肩头趴着只小黑猫,正懒懒打着哈欠。
少女笑道:“有劳诸位贵客拨冗至晦明堂,小女子轻宁,特代我家主人谢过诸君赏光。”
“鬼市三载方开,此次亦为贵客们准备好了稀物奇珍,若遇心仪之物,可将手中竹矢投入台上耳壶之中。”少女抬抬手,示意不闻市们上前,将耳壶与屏风置好,“三壶所竞之价皆如其后屏风所示。”
末了,少女又嘻嘻笑道:“本堂概不赊账,还望贵客们三思而后行。”
穆玄英估测了下距离,不由咋舌:“这可比凤凰集上的投壶刁钻不少,竞拍门槛未免也太高了些。”
莫雨看看他,蓦地一笑:“你这人,未免也太刻板了些。只要能让代表这间雅间的竹矢出现在壶中,又有什么人会在意你究竟是投进去还是射进去,更甚者,是不是你本人所为?”
听对方将规则漏洞抓得如同逃学般简单,穆玄英先是一怔,竟也不得不承认颇有道理。他放眼望去对面高楼中雅间敞开的窗,捕捉到了许多严阵以待的身影,便似莫雨所言,皆是双臂有力的孔武之士。
他不禁感叹:“看来有不少人对此行志在必得,不知最终能唱出怎样一个天价。”
交谈间,轻宁已叫拍第一件血玉琵琶,以黄金二百两起唱。
一轮竞价,最终以黄金一千两拍下,归于月字雅间客。
穆玄英瞠目结舌:“虽是贵妃旧物,但这价格委实也太……”
莫雨淡淡一笑:“你若是想要,与她一竞倒也不是不可。”
穆玄英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我要这琵琶做什么?为贵妃招魂不成?”
莫雨侧身支颐,仍是那副神色淡然的模样:“你虽疏于音律,难保未来夫人不是此间翘楚。这琴难得,世间又有几个女子能拒绝得了?”
穆玄英耳根一热,幸得楼外轻宁出声解围,垂下头来,又不由嗔视身边人,无奈道:“别闹。”
莫雨微扬唇角,也不再出言捉弄了。
轻宁:“下一件宝物,玉芝种子。待得来日长成,逆阴阳,转生死,再非虚妄之事。黄金四百两起唱。”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已有竹矢飞投入壶,熟悉的声音自另一雅间而起:“五百两!”
是齐江越的声音。
穆玄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摇头,轻呷了口茶。
楼外竞声此起彼伏,远比方才血玉琵琶时更加热烈哄闹,价格一路扶摇直上,直至唱至黄金三千两,方才有了止熄的苗头。
见莫雨兴致缺缺,穆玄英不由问:“传闻中有起死回生之效的玉芝,雨哥怎么好像毫无兴趣的样子?”
“万物皆有守恒之说,四时更替,枯荣轮回,一生,则必有一死。”莫雨抛玩着牙箸,随口道,“没有任何代价之事,从未有之。你见那不老仙翁,迦楼罗鸟,不过都是饮鸩止渴,贪食自破。”
“见如此妖异之物,却趋之若鹜。岂不知来日偿还,又该是何等代价。”
穆玄英本是十分认同,却在听见迦楼罗鸟时,又不知为何再次额痛起来。
见他又捂额不语,莫雨也不再抛了,蹙眉扶了上来:“还是不舒服?”
穆玄英勉力一笑:“许是有些没歇息好,不碍事。”
余下的星烛与血斗士皆不在两人意向之中,便拿楼外热火朝天的唱价下碟,简单用了些吃食。
水榭三面环楼,少说百余雅间,执契据者四十九,得邀者亦不知数,唱声此起彼伏,何人加价,掷入哪口壶中,却能被台中少女第一时间捕捉到,不闻士一一复甄,尽皆不差分毫。
穆玄英起先也觉得奇怪,观察半晌,发现这其中关窍竞是少女肩头的小黑猫。
黑猫模样懒散,眼瞳却亮,一双毛绒绒的耳朵高高竖起,随着四方响动不时变换朝向,复攀在少女耳边发出喵喵喵的声音。
他少时天性烂漫,也曾在落雁峰养过些爱宠,虽是可爱,却少有如此天生灵性,一时又不禁笑道:“灰灰解语通性,若有这等本领,怕是也能在这烂柯山混上口饭。”
莫雨闻言,冷笑一声:“它惯会怂恿人斗武逞凶,便是挂在凤凰集贱卖,也要被鬼市主人剥光羽毛丢出去。”
穆玄英思索一番,甚以为然地点点头。
眼见预展珍宝皆已有主,却无一人起身离开,反倒是少女,吩咐不闻士将展台恢复如初,自己却带着黑猫从中央缓缓走开。
“天色虽晚,但想来诸君未曾尽兴。”轻宁笑意盈盈,“不必心急,鬼市三年一开,自当不负尊客盛情——”
看台灯火骤灭,反倒是通往看台的漆黑石道中,忽有寒光亮眼。
众客齐齐屏息,唯听那少女继续道:“越王勾践曾铸剑八,我鬼市铸剑大家岳氏得掩日剑胚,精血重塑,方使古剑再现人间。”
“在场多是江湖有名的剑术大家,此等神剑当世难寻,若谈钱银未免俗气。”说话间,轻宁已手提一柄夜明珠而制的提灯,如跳跃萤火,将那抹寒光彻底照亮,“还请尊客与我一同移步蚩首山铸剑台,届时共同试剑,有缘拔出神剑者,以十招自学为酬,便可将神剑带走。”
二人对视一眼,倒真让莫雨言中,此剑远非金银可易。
随着少女话落,楼中已有不少人起身离开,纷纷前往寒光所在的连廊,穆玄英又是一眼瞧见先前溪明镇上的三人,想要上前招呼一番,又被莫雨拦下。
莫雨并未多言,只是一指竖于唇上,轻微摇了摇头。
轻宁手中提灯照亮了眼前机关,笑道:“眼前这道石门重逾千金,唯机关可启,还需诸位向其注入内力,方可打开。”
在场众人听闻,不少已盘膝而坐,运功注入。
少女姣面在提灯照耀下半晦半明,分明带笑,却多了些意味不明:“容小女子告诫诸位,一经开始,便不能停下,否则……”
听她语气暧昧,亦有不少警觉之人望而却步,一番踌躇下来,竟也有不少选择了离开。
因着莫雨分外提防,二人一时没有选择上前,只隐于暗处观望,眼见时间已然过去良久,石门却仍是纹丝未动,对视一眼,不免觉得异样。
穆玄英压低了声音:“此事处处诡异,难保不是以内力为饵,欲行别的勾当。我们不能再等了。”
莫雨嘘了一声,轻道:“有人来了。”
黑暗中似是撕出一记飘逸的分身,闲庭信步朝众人走去:“残兵败将,黄口小儿,果真皆是毫无长进。”
来人形容好似一团墨色浓雾,层层叠叠,眉目不晰。他的声音如远如近,非男非女,亦不分明。抬手间,却是蓬勃内力悍然而起,吞天噬地,近有实形,终如巨鲲一跃,投入机关之中。
石门轰然震颤,臣服于这不可一世的强悍力量,顺从打开。
瞬间,混合着血腥与兵刃冷冽的长风陡然袭来。铸剑台上,神兵锻骨重铸,终现真容。
那是一把通身赤黑之剑,隐隐可见血光。
此时已过子夜,却起狂风,穹宇红云,不见星月,似有闷闷雷声隐匿其中。
穆玄英被吹得鬓发凌乱,只觉天象大异,极是不详。他的头自见神秘人始便钝痛不止,至此刻,几乎快要裂开。
尖啸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丝鸟儿清啼,声音微弱,却如洪钟,敲开他一片空白的大脑,有什么呼之欲出。
只是,来不及他去想更多更多,忽有惊雷自九天下,猝然劈上剑身。血光起,四方震动,有股强大的吸引力自神剑而来,直要将众人魂魄从□□中吸出。
穆玄英咬紧牙关,佩剑出鞘,借双臂爆发之力狠狠插入地中。他如坚石一般立于此间,毫不犹豫向莫雨伸出手。
莫雨却没有动。
穆玄英急道:“雨哥!”
飞沙走石中,莫雨冷峭的面容不知为何多了丝怜然味道,他终于出手回应,却是腕间用力,将穆玄英拉入臂膀中。
他的双目中可见一片猩红影子。一柄古旧的剑搅弄其中,黑雾与血色交织纠缠,下一瞬,却调转方向。穆玄英背靠着莫雨厚实的胸膛,只觉得心口一凉,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洞穿。
随之而来的并不是剧烈的疼痛,那是一种极其轻盈的感觉,如一片鸿羽,轻飘飘落下,又被人轻飘飘接住。背后的人环抱着他,宽厚的掌心覆在眼上,于是刺目的血色终被一片宁静的黑暗替代。
“傻小子,究竟多少次才能让你清醒过来?”黑暗中,隐约听见叹息的声音,“罢了,既然信物已成……”
“我们重新来过就是。”
05
“噼啪!”
焰火升空,爆开琉璃般缤纷色彩,倏然至美,倏然散灭。溪明镇喧声盈沸,在一明一灭中,歌尽盛世余晖。
穆玄英怔怔然松开手,面颊上仍有氅衣柔软的触感,莫雨的脊背是如此宽阔,带着酒香,余着温热。
高楼上,是乍现焰火,明月高悬。
高楼下,是长街川流,灯火万家。
似是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莫雨回过身来,轻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有什么东西盘踞在他的大脑中,蚕食尽最后一丝不自然。穆玄英再次反扣向对方的双臂,渐渐呼吸都用上了力气。他似竭力在与身体中某种不知名的存在相抗,冷汗沁出,周身细密发抖。
他动了动苍白的嘴唇:“你……”
莫雨又向他靠近寸许,垂眸看他,目光几乎是有些期许的:“我怎样?”
穆玄英犹如一根紧绷的线,在这目光安抚下,渐渐不再颤抖。他收紧双手,喃喃道:“你别走。”
莫雨闻言一顿,又抬手摸摸他的额头:“今日是上元节,我本就没打算走。”
穆玄英疲惫地点点头,复问道:“不是说三年出关?还有你的伤,你的背……”
人潮中陡然爆出连绵不绝的叫好声,打断了他的话语,也像是一柄匕首,短暂割去了他身上无形无色,无法挣脱的操纵偶线。远远望去,似是有人于投壶摊前大展拳脚,全壶得胜。
穆玄英的目光有一时半晌的清明,他看着那人手中竹矢,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
但那清明很快又被灰蒙覆盖,直至他自然而然地开口感叹道:“好生热闹,这样的场景,得有许多年不曾见了。”
莫雨却道:“虽是热闹,但也不算什么。”
他倏尔拉住穆玄英的手,微微笑道:“走,带你去找些别的乐子。”
他难得柔和的笑令穆玄英也不禁动容,正要迈出步子,怀中却蓦地挣出一方红绸。
穆玄英顺着红绸摸索,取出一尊极其精巧的泥人。
劲装长发,纵马回首,虽不曾着色,却胜在纤毫毕现,更不论那一双眼瞳,望向众人,竟带了些睥睨众生,宛若鲜活的味道。
他抬眼望向眼前的莫雨。
今儿是个难得的满月,玉盘高悬,清辉胜雪,腾空而上的焰火炸开漫天霓裳,一时间恍若瑶台仙阙。
最终尽归这双九成相似的眼。
穆玄英松开对方的手,后退一步,始终罩于眼瞳上的灰蒙雾气淡了些许。光阴停滞,东流溯回,密密的人潮开始不可思议地倒退。
“我不能再同你去了。”他道。
穆玄英敏锐地捕捉到,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原本喧闹的周遭突然变得死寂下来。张灯结彩的长街之上,老幼妇翁齐刷刷望向他所在的方向,原本洋溢着幸福的面孔,却换上了大片的空白。
皓月染赤,喜乐转丧。
眼前的莫雨一袭玄氅,仍是这么清清冷冷站在赤月之下。
他没有变成什么狰狞面目,不似其他人模糊了容貌,目光甚至是柔和的,只是似乎还想触碰穆玄英,伸出手,却又落下。良久,他定定道:“当真不去了吗?”
穆玄英仰起头,夜风寒凉,吹得他眼眶有些泛红:“要事在身,不敢耽误。”
这说辞熟悉无比,如闻苍山的蝶泉瀑布,两人皆是笑了起来。
见他握着泥人的手微微颤抖,莫雨轻叹一声,又将他双手覆于掌中。仍是凉的十指,温的掌心,随之而来的还有滚滚内劲,穿过他的指间,流入泥人中。
长街上模糊面容的人影发出刺耳尖叫,撕扯着彼此,争前恐后欲往高楼攀爬。
“不必惧,不必怕。”
泥人宛若鲜活的面庞裂出一隙,继而又是一隙,直至在穆玄英掌中化作一滩碎沙,风扬而落。
如同一张被水洇开的画卷,焰火与明灯的艳丽色彩开始在天地间蔓延,吞没往来人群,直至吞没屋舍,唯留他一人,在杂乱的色彩中依旧清晰着轮廓。
主宰一切,也如斯孤独。
耳畔犹闻鸟啼,他在天地震颤中阖目,却感觉到额上倏忽温热,被人极尽轻怜一吻。
“抓住真实便好。”
再睁开双眼时,蚩首山上已是白昼。
齐江越,闻千瞬,乃至宓菱,皆面有菜色地围坐成群,神色蔫蔫地打坐调息。
“毛毛,你总算是醒了。”挚友见他醒来,甚是惊喜,“没事吧?”
“这掩日神剑邪门得很,不仅能引出试剑者的心魔,若非找到破解之道,恐还能将人一直困于幻梦中。”
穆玄英用剑竭力撑起身体,终于将那个合该刻入骨血的名字想了起来。他张了张口,嗓音有些沙哑:“……月泉淮呢?”
挚友眼神一黯:“他留下《月铳》秘籍,已带着掩日剑离开了。有鬼市主人庇护,我们亦无法奈何。”
铸剑台上空空荡荡,确已不见神剑影踪。
事已至此,穆玄英疲惫至极地点点头,几次想要从地上站起,又都四肢无力地跌了回去。也不知究竟是此前内力损耗过甚,又或是深受神剑幻境的影响。
思及契据上百人之血,开启石门所必须灌入的内力,似乎桩桩件件,皆成为了这柄诡异魔剑重见天日的契机。
一切的一切,只为将这把魔剑送入月泉淮掌中。
他默默半晌,一拳击地,苦笑道:“没想到还是被这鬼市主人摆了一道。”
便如幻境中他同莫雨所言,众人为饵,竟俱成了替他人做嫁衣。
只是事实上,并没有一个莫雨曾在他身侧。
是他孤身追迹而来,是他独入鬼市之中,是他仗剑相护朽月,是他亲试掩日神剑。
也是他,再次迫出了心魔之梦。
这次不同于禅院时的针锋相对,也没有海岛的血雨残阳。它甚至是柔和而温情的,那样美好,那样真实,甚至将月泉淮这般令他执着的存在也一并抹去,足可让人浑然忘我,心甘情愿困死其中。
他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忘记了来路,忘记了归途,循环往复,不知尽头是何方。
这真的只是掩日剑为自己精心编织出的一场虚无幻梦吗?没有人可以告诉他。
又是一声鸟儿清啼,将他从出神中唤醒。
一只叫不上名的雀鸟落在肩头,团起身躯,竟是无比亲昵而眷恋地蹭了蹭他的脸颊。但当他想要伸手触摸,它却又扇了扇翅膀,轻盈地飞走。
最后,穆玄英也只来得及接下一枚从天而降的褐色羽毛。
“是伯奇,传闻中可食梦解厄之鸟。”眼前蓦地一暗,穆玄英抬起头,望向眼前漆黑高大的人影,“应是从长峰山上来。”
穆玄英闻言,愣住了,望着伯奇鸟离开的方向,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念头渐渐出现在脑中。
这不是陶寒亭第一次见到穆玄英,只是那年长安所见的瘦小稚童,而今早已脱胎换骨。
他洗尽前尘,亦不再是当初的白衣孟尝。
他还是向穆玄英伸出手,横跨了十数年的光阴,将他从地上拉起。
穆玄英定定看着对方,揖道:“多谢陶先生。”
而今的雪魔堂主抿唇不语,昭昭日下如掠枝寒鸦,转身大步流星向暗影中去。
他的离去像是一种无声的暗示,穆玄英抬眼便已读懂,屈指于唇间,吹响了记清脆的哨子。
照夜白长嘶扬啼,踏霜花疾驰而来。
挚友见状,忙一瘸一拐走了过来:“你还没恢复好,要往哪儿去?”
穆玄英一拢衣襟,已翻身上马:“须得将此间情况尽快告知盟中,与前辈们共同商计下一步行动。你要一起来吗?”
“我适才在幻梦中与董龙大战三百回合,又去帮了宓菱姑娘与江越,现在还有些手脚发软,且再缓缓。”挚友摆摆手,忽又局促地放下,似乎有些抱歉的模样,“没有入梦相助,实在抱歉。”
穆玄英勒住缰绳的动作一顿,他问得轻声:“原来……是有入梦之法的吗?”
“只是无法干涉梦的主人做出选择罢了。”挚友见他面色有异,又不禁问道,“你的梦很是棘手吗?不会和我一样,也瞧见董龙了吧?”
穆玄英摇摇头,垂眸看向掌心那枚羽毛。他的目光温暖而柔和,如视青峰山雪,如见月下归客。
世有群山千叠,亦有幻梦千重,或嗔喜,或忧怖,不过人心所向,不一而足。
但通往真实的路,却永远只有一条。
他永远只选那一条路。
阳光耀目,迫得他举起手掌斜斜挡在额前。光与影中,面色舒朗而从容。
他在马背上微微笑道:“只是见到了位故人。”
1、“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出自杨广《正月十五日于通衢建灯夜升南楼诗》。
2、“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出自李白《清平调·其一》。上半见阿雨生贺。清平调系列还有一座山正在写,嘿嘿后面会在生日时给家人们端上来。
3、因为是if线,所以修改了部分主线剧情。这篇其实早在两年前就该上桌了,起源是当初跑烂柯山任务看见了破除心魔后毛的待机对话,虽然80%的概率估计得是蔷薇列岛剧情重演,但比起血腥和遗憾还是想给毛一些温情记忆,所以改成了if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会向瑶台月下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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