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一声,便接通。
谢微霜心里如大赦,主动解释:“不好意思,刚才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又问,“怎么方便和您碰面呢?”
对方没立刻回答,反问她的位置。
钱函。她下意识道。
“我送过去给你。”
谢微霜微怔:“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会。我刚好要开车往那边走,顺路。”
清沉嗓音远离,几秒之后,那声音又重新贴近,询问更具体的地点。
谢微霜垂眼扣马克杯手柄,在纠结着。她向来不喜欢人情往来,尤其还是个不知高矮胖瘦的陌生人。
对面可能以为她没听清,反倒又重复一遍。嗓音依旧低沉,听不出任何的不耐烦。勾起的尾音更像是和伴侣通话那般亲昵。
耳根痒,心也跟着被羽毛挠了下。
她轻呼一口气,报出拉面店的名字。大不了等拿到包了,给对方一点报酬。
对方只说:好,一会儿见。
挂断前,谢微霜急道:“先生不好意思,方便问一下贵姓吗?怎么称呼?”
“徐,徐经云。”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像一张无边的绒毯,笼罩渐渐布下黑幕布的天与地。
耳畔又一次传来客人“电车又停运”的抱怨,谢微霜双手握抱浅米色马克杯,只关注窗外的动静。
远处有车灯闪烁,她的心提起,车辆没有停留,心又跌进谷底。她盼了好久,一看时间,堪堪过去十分钟。度秒如年在这一刻具像化。
谢微霜揉揉有些钝痛的额角,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撞狠了,像有把锥子在凿她的脑袋。门铃响一声,锥子就凿深一寸。她需要做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手机她是不敢再玩,生怕又半路歇菜,于是和美纱绪奶奶借一本杂志打发时间。
十来平方,一间卧室大小的拉面店,时而热闹洋溢笑语,时而安静得能听见石英钟的秒针在走动。客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门铃叮铃响的频率越来越缓。
不知过去多久,又有车灯闪烁,谢微霜已经不抱期待。没有期待,便不会失望。眼睛只对着窗外的街景虚晃一下,重新落回纸页上的字句。
可惜她心不在焉,一直在重复阅读某一页的某一段话,迟迟进入不了下一段新章节。
时针指向的数字越大,谢微霜的心越沉。脑海里的假设就像随风飘散的蒲公英,摇摇晃晃在心里扎根,越加笃定——
徐先生不会是不来了吧?
拉面店玻璃窗上粘贴了营业时间,距离闭店还有十分钟。美纱绪奶奶的女儿已经过来接她,母女俩现在正做清洁工作。
暖光灯剩下谢微霜头顶的那一盏未关。她婉拒美纱绪奶奶为她延长闭店时间的想法,以及再次让她去家里做客的邀请,于是,随意找借口说对方马上就到,已经给她发来消息。
她轻轻拥抱美纱绪奶奶,告别母女二人,目送车子在雪夜中离开。
谢微霜握紧手机,很想给徐先生拨打电话,询问何时到达。但事实上,人家肯过来给她送包已经很仁至义尽,她哪好意思再打电话催促追问。她给自己设定倒计时,最后再等半个小时,九点半等不到人,她就离开。
拉面店窗下有张供过往行人驻足休息的长椅,谢微霜后背靠着窗,目光落在虚空的一点发呆。
雪实在太大,连屋檐也起不到太大的遮挡作用,脸上接连被冰凉的雪花亲吻。口鼻处的布料因呼出的白雾变得潮湿热乎,热乎劲儿很快被带走,只剩凉意。
路上行人不多,稀稀疏疏,谢微霜从发呆变成四下随意张望。
远远有人走来,撑一把黑伞,手上提着个大纸袋,步履似乎有些急切,不知是不是着急归家。
夜色干扰视野,加上密密麻麻雪花的惊扰,五官瞧得不真切,只能分辨出阔步向前的身形。谢微霜很快收回目光,手指在兜里转着手机壳上的支架打发时间,视线往下,转而盯自己的鞋尖。
忽然,视线范围里出现一双深棕牛津鞋,鞋底有积雪。鞋尖相对,间隔大约一掌的距离。
谢微霜狐疑来者何人,生怕碰上醉酒起歹念的不轨之徒。不禁提起防备心,由下至上,眼睛沿鞋子、裤子、长款黑大衣往上挪,瞳光在对方手中的大纸袋稍停。
她现在十分确定,眼前的男人就是方才囫囵扫过的身影。
男人手撑黑伞,将她罩在伞里,为她遮蔽迎面吹来的风和雪。谢微霜听见对方开口:“谢小姐,抱歉。车子在路上抛锚,过来晚了。”
白色霜雪斑驳黑色长款大衣,深色围巾包裹修长的颈。衔霜面庞清俊矜贵,唯独那双眼,柔情几乎从眼波里漫出来。偏深的焦茶色,水润润的。
谢微霜很少见这么美的双眼。似汪洋,亮如星,有种命中注定的美。
她十分确信自己现在心率不齐。
动因:面前的男人。
比方才漂浮在热可可里那颗未化开的棉花糖还能荡,七上八下、横冲直撞,不冲破胸腔不罢休。
目光交换,微妙滋长。
“谢……”徐经云右手小幅度抬起,最终握拳,垂放身侧,“谢小姐。”
谢微霜如停滞水面的飞鸟,扑腾羽翼,惴惴站起:“是徐先生吗?”
“对,我是。”徐经云递上手里的纸袋,“检查看有没有遗漏的物品。”
物品没有遗失,只有护照夹有翻动的痕迹。编织包也没有被替换。打眼普普通通,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姥姥亲手用钩针编织而成。同护照钱包一样,于她,无比重要。
“谢谢徐先生,在这种坏天气麻烦你跑一趟。”谢微霜客气道。
“不麻烦。”
成年人的场面话谢微霜自然懂,有几个人愿意在暴雪天出门?
她在包里摸索,双手递给他一张崭新的一万日元。
徐经云眸光黯下,眼底带伤,依旧温言:“谢小姐不必客气,也不必有心理负担,只是……顺路。”
“收下吧。”谢微霜方才听言车子在路途中抛锚,指不定会耽误到他后续的行程安排,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见他没收,她直接将钱塞进他大衣兜。谢微霜站直了抿平嘴角,余光悄摸描摹他五官眉眼。浅浅蹙眉的模样,尤其crush到她。
又性感,又欲。
只不过,是不是该分别了?
两人见面超过一分钟了吗?还是两分钟?
短短数秒,她竟然生出了恋恋不舍之意。要不……再多聊、不对,再多客套一下?
谢微霜舔了舔嘴角,礼貌询问:“徐先生是过来这边访友吗?”
徐经云:“过来拜访一位老师,他住在……住在小樽。”
“啊,小樽。”
好巧。
谢微霜下巴缩在围巾里,这才注意到他的围巾竟然和自己是同一款式。暗格纹,她的是浅灰,他的是深灰。
巧合与巧合叠加反而容易被视作故意制造的假象,一般出现在相识的人身上。她和徐经云谁也不认识谁,只能用真巧、好巧、太巧了来解释。
“不瞒您说,我其实今天的目的地就是小樽,还提前订好了酒店。谁知道半路丢了包,还好被徐先生捡到了,不然真得跑一趟大使馆了。”
谢微霜再次认真道谢,继续道,“刚才听见您说,车子在路上抛锚了。徐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暴风雪,电车停运,车子抛锚。一切只能等明天雪停,再看情况。
徐经云回答她的问题:“可能会找一家旅馆,在这边留宿。”
“今天我在这条街来回走了几趟,路口就有一家旅馆。徐先生不介意的话,一起吧?”
谢微霜没别的意思,只是、只是……
嗯,关心关心而已。
谢微霜说的旅馆离拉面店不远,一栋蓝色的木屋外墙房子,门口立了一个HOTEL招牌。
木门刚拉开,暖气扑面而来,里头立刻有人迎出来。
“晚上好,二位需要住宿吗?”刘海和头发卷卷的小姑娘问。
“对。”
小姑娘看着并肩而立,穿衣风格相似,看上去像情侣的二人:“一间房吗?”
“两间。”谢微霜主动道。
徐经云没有掌握太多日语词汇,但还是能区别出一和二的发音。至于谢微霜和小姑娘后面一长串的对话,他实在是听不懂。
“徐先生,麻烦护照出示一下。”谢微霜看向他。
“好。”徐经云从大衣内兜拿出暗红色封皮护照,以一个陌生人的口吻询问一二,寒暄那般自然而然,“没想到谢小姐会日语。”
谢微霜同样将自己的护照递给小姑娘,语气轻快道:“我是日专生,毕业之后一直在日企上班,经常过来出差。徐先生呢?您是什么职业?”
“编剧。”
“好厉害。”谢微霜眼里泛起崇拜的光芒,身体微微侧着,偏向徐经云,“我一直觉得编剧就像一位织梦者,将一场又一场的梦境搬上大荧幕,能让观众品尽人生百态。”
“谢小姐谬赞了。”
小姑娘登记完毕,将两本护照归还给客人,职业探索的话题就此打住。
上楼的楼梯狭窄,小姑娘走在前头带路,让他们小心台阶。徐经云走在最后头,在谢微霜看不见的地方,抬手护在她身后。
今晚入住的房间在二楼,两间房相对着。房型是传统的日式榻榻米和屋。
两人停在房间门口,互相道早点休息,各自进屋。
谢微霜快速收拾好自己,铺好床被,整个人呈大字状陷入柔软的羽绒被里。有种回到小时候,和姥姥一起在堂屋打地铺的感觉。
她盯着竹枝、和纸制作而成的方形灯,有根细绳从中垂下,像催眠师手里似钟摆晃动的怀表。她想着徐经云帅气的容貌,勾得人想一探究竟的神秘气质,又想着失而复得的随身物品,不知不觉睡着。
夜已深,月藏在厚积的云层,大雪依旧纷扬。
徐经云眼底清明,久不能眠,他知道谢微霜明天一早又会将他遗忘。
这样的日子,已经重复547天。
相识——遗忘,遗忘——相识;往复循环,循环往复。像在莫比乌斯环里追逐,也许终其一生也挣不开命运的枷锁,找不到破局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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