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蒂芙想起来了。
确实，确实她尚未出阁前就听说过一些有关艾沃尔和西格德的流言蜚语，有说他俩从小拉过娃娃亲的，有说他俩早有肌肤之亲碍于兄妹名分没有声张的，兰蒂芙得承认那时候他听说这些传言时心里头莫名有种不适，但亲眼见到兄妹两人这些疑虑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现在想来那些流言和她的不安甚是可笑，但艾沃尔现在要强调的事应该不只是澄清这么简单而已。
“我……听说过。”兰蒂芙嗓音干哑地应道，“你的父母曾经有意……把你许给西格德。”
“是的，只不过最后没成。”艾沃尔耸耸肩嘴角的嘲讽意味毫不掩饰，“最开始是我父亲向我提起，见我不愿意，他把脸一拉说我这是逃避责任，说我这是愧对氏族战士们的牺牲，愧对领地百姓的期待，我必须同意没有选择。回头我母亲又单独找我谈话，说我肩负着重大的责任，肩负拯救海厄波尔和乡亲族人的重任，说着说着她就……哭了。”
兰蒂芙微微张大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瞬间消散。艾沃尔继续说道：“她还哭着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说她从未如此希望我是个男孩。”
艾沃尔九岁才听到这样的话啊，兰蒂芙苦笑着暗想，兰蒂芙甚至想不起自己最早是什么时候听到这样的话，又无法想象什么时候能停止听到这样的话。
“你知道，海厄波尔被灭后我一直在追查凶手，除了科约特维以外，任何涉事者我都不会放过，”顿了顿艾沃尔眨眨眼，眼底浮现出狠戾的凶光转瞬即逝，“这过程中我也了解了不少当年的真相，比如英格薇，你只知道她受科约特维指使在佛恩伯格做卧底，与科约特维里应外合毁灭了海厄波尔，你知道她曾经是科约特维青梅竹马的爱人吗？科约特维还没发迹的时候，我父亲瓦林把她从科约特维身边抢走献给斯蒂比约恩，很遗憾那时科约特维没被瓦林毒死，他神奇地活了过来。”
“所以……科约特维毁灭海厄波尔是为了报复你父亲？”兰蒂芙小声问。
“不，在险被毒死，抢走情人之后，科约特维又找到英格薇，私下秘密与英格薇接触，让她留在斯蒂比约恩身边做内应，英格薇跟随斯蒂比约恩去海厄波尔造访时察觉到瓦林有意和斯蒂比约恩联姻，就找机会将此事报告给了科约特维。”
兰蒂芙突然感到喉咙发紧，虽然她听到的是别人的事。
“你的意思是……”兰蒂芙舔舔嘴唇艰难地试图总结，“是你父亲……”
“是的，虽然海厄波尔本身不足为惧，即便攀了亲也改变不了这点，但海厄波尔离阿瓦斯尼斯北部很近，科约特维怀疑斯蒂比约恩可能想通过海厄波尔联合阿瓦斯尼斯围剿他，加上两人还有旧仇未算，于是，”艾沃尔说到这儿瞳孔微微放大了，视线却失去了焦点，“于是科约特维决定先下手为强。”说到这儿艾沃尔冷笑了一声，“我父亲之所以急着和斯蒂比约恩攀关系，就是因为听说科约特维突然崛起今非昔比，害怕被他找上门寻仇，于是他对我说避免一个三十岁领主惹祸上身付出代价，是一个九岁女孩应尽的义务和责任，气急了他还告诉我别说是西格德了，就算是斯蒂比约恩要我他也会双手奉上，毫不犹豫，因为这是我理应为氏族做出的回报和牺牲。”
兰蒂芙哑然失语，明明泡在温暖的热水中她还是感觉不到应当恢复的力气，瘫坐着全靠澡桶支撑。
艾沃尔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事实上，斯蒂比约恩根本没打算答应瓦林的请求，你应该也发现了吧，他是个无时无刻不在精打细算的人，海厄波尔这个磕碜鸡肋的小渔村，能给他的最大价值就是作为一个休息处还算舒适，而且那时他非常自信他的好大儿肯定不会缺女人，王妃的位置要留给成熟高贵优雅多产的女人。”
兰蒂芙无力地摇摇头，还是挤不出半个字。
“水凉了。”艾沃尔用手指沾了沾兰蒂芙的洗澡水接着站起身走向锅炉，就在艾沃尔忙活着给兰蒂芙换水时兰蒂芙终于挣扎着挤出话问道：“我……我不明白，既然联姻无关紧要，为什么斯蒂比约恩昨天晚上要那样说？他当年就拒绝过联姻，怎么会……难道说，他只是在恐吓我找乐子？”
“你说昨天晚上？他心情确实很烂。”艾沃尔边弯腰倒水边说，“你看不出来吗？你到底为什么去找他？又跟他说了什么？”
兰蒂芙表情呆滞地沉默片刻囔囔道：“奥恩告诉我……斯蒂比约恩大半夜里大发雷霆，他对我非常生气……并且怀疑我今后再也不能生孩子……放话说三天内就要把我退回老家……我实在……我实在坐不住……”
说到这儿泪水再次用兰蒂芙眼眶里汹涌而出，她还想说什么但嘴张了又张挤不出话。艾沃尔皱着眉问：“奥恩怎么知道斯蒂比约恩很生气？昨晚他即没参加行动，长屋值夜也不是他的班，早上换班也轮不到他，他为什么赶到长屋去找你谈话？”
兰蒂芙迷茫地摇着头：“我不知道……我真的很害怕……我只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可是得到之后又后悔……我是不是很蠢？所有人……都在骗我……”
刚刚只是低声啜泣的兰蒂芙现在彻底崩溃泪如泉涌，开口时声音都在颤抖：“我的家人……我的丈夫……丈夫的父亲……父亲的情妇……甚至奥恩……可能也是来欺骗恐吓我的……！从小到大……所有的人都……他们为什么这样……！？”
吼完后兰蒂芙哭得后背都在抖，脸庞脖子这时才涨红起来，艾沃尔蹲在澡桶边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听得兰蒂芙摇着头哭道：“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到这里来到底遭受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其实本来没有必要的……对吗？我只是……我只是……哈哈哈哈哈……”兰蒂芙哭着哭着突然怪异地笑了起来，如同哭时一样笑得浑身发抖。艾沃尔有些手无足措，她其实早就想和兰蒂芙探讨关于她使命的问题，比如得知兰蒂芙怀孕的那天，如今想起那日艾沃尔还是感到如鲠在喉，那天她们差点就私奔了不是吗？只是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向现实妥协。说到底当时艾沃尔为什么不像现在这样提醒兰蒂芙这所谓的“现实”有一半就像个恶毒的笑话，那是因为她彼时已经料到兰蒂芙听闻之后会是像现在这样的反应，更何况那时候的兰蒂芙比现在还要更加执着于完成“任务”，担负“职责”，倘若自己突然告诉她她忍受痛苦咬牙坚持所坚信的“使命”其实可有可无，那她是该怀疑自己太蠢还是痛恨被全世界辜负，又或者二者皆有？艾沃尔老早就见识过坚信的事物被颠覆的人面对真相是何等癫狂，拒绝相信都算是温和的，更偏激的甚至会想要披露真相的人和真相一起消失，会突然展现出骇人的凶狠和疯狂，所以那天在自家小院里面对兰蒂芙艾沃尔思来想去，还是三缄其口。
更何况，她自己也做不到说走就走。
思及此处艾沃尔突然感到难以言说的愧疚，沉默如同粘腻的泥淖般填满这方寸之间，直到艾沃尔听见细碎的水声，潮湿温热的气息突然飘至鼻端。她抬眼一瞧，正看进兰蒂芙那两汪摇曳且破碎的眼波中。
兰蒂芙从水中抬起湿漉漉的胳膊，滴答水声中抚上艾沃尔的面庞，指尖轻捏着她棱角分明的下巴轻声低语：“幸好还有你……”
“你相信我吗……？”艾沃尔囔囔着应道，话语不经思考就从唇间滑了出来，她的心神已然完全被兰蒂芙那双朦胧幽邃的双眸摄住无法逃离，她也心甘情愿沉溺其中，起初只是唇瓣紧贴，艾沃尔能感觉到兰蒂芙嘴角有泪的咸湿。接着便是唇舌相缠呼吸交融，艾沃尔更加清楚地感觉到兰蒂芙面颊上有泪滑落，还有她颤抖的双唇和气息，她似乎在边吻边抽泣，这是艾沃尔经历过最难忘也最心情复杂的吻。
门外突然响起的敲门神把艾沃尔惊得浑身一震，虽然有些不舍，但她还是决定先放开兰蒂芙起身应付门外。
艾沃尔快步走到门口将门用力一拉，门外的艾博里奇圆瞪双眼脸颊飞快涨红，艾沃尔面不改色不闪也不避臭着个脸问道：“什么事？有话说话！”
“呃……”艾博里奇移开视线结结巴巴道，“长屋那边来人……催问你什么时候过去见……见你父亲……说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呃要你处理……”
“你没跟他们说我现在走不开吗？”艾沃尔不耐烦地应付，“有什么事我不到就处理不了？让他们再等等！”
“还……还有件事……他们让我务必转告你……”艾博里奇局促地盯着地板飞快眨眨眼说，“你要是不想来，就……就跟你说……雷金霍斯出事了。”
“雷……什么？”艾沃尔猛地瞪大眼问，“雷金霍斯出事了？？”
“艾沃尔，”屋里兰蒂芙的声音幽幽传来，“你去忙吧，我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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