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快马嘶鸣着冲破雪雾，骑手的斗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蹄铁在冻土上迸溅出星火。山脚下摇摇欲坠的猎人小屋闯入视野时，兰蒂芙猛勒缰绳，马蹄下扬起半人高的雪屑飞雾。这片雪舞中艾沃尔堪堪刹住马蹄冲了出来，她差点冲过头撞进本就破败的小院子里。
那是供所有往来经过之人暂宿的猎人小屋，屋里只有铺着干草的木床和烧柴用的地坑，还有个熏得发黑用石块垒成的灶台，但借宿者常年自觉维护维修，至少还能保证不漏风能锁门，并且后院还有简陋的马厩。两人去拴好马匹之后，开始往雷辛缇玛峰所在方向前进。
艾沃尔和兰蒂芙都有登山的经验，所以默契地保持静默，毕竟眼下这种环境下光是喘气都让口鼻灼烧般生疼，直到兰蒂芙带着艾沃尔沿着蜿蜒山路往山上去步行到第一个路标时，艾沃尔才在开始登山后第一次开口：“这条山路可真够曲折的啊。”
兰蒂芙摊摊手说：“没办法，山势越陡山路越弯曲，路只能这么修。”
“但人不一定要这么走。”艾沃尔突然开始倒着走路，笑容有几分狡黠，“想试试新的路子吗？”
“新的路子？”兰蒂芙皱起眉来表情半是怀疑半是好奇，“你……你真的依靠渡鸦规划了攀登路线？”
“是啊，你难道觉得我在骗你？”艾沃尔说着抬眸望了眼蓝天又道，“只不过我的新路难走许多，但是能保证我们在午后接近雷辛缇玛顶峰。”
“我可以试试，”兰蒂芙用力点头应道，“我告诉过你吧，以前我就攀登过许多山峰，虽然爬得不高，但也不全都是通过老实走山路完成的。”
“我现在明白你母亲为什么总派人跟着你了。”艾沃尔说着歪了歪头，“跟上。”
兰蒂芙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立刻跟上艾沃尔离开主路朝山麓攀去。她们沿着大致的西北方向进入一片冷杉林，此时阳光正好，冷杉的鳞状树皮包括上头挂着的苔藓能看得一清二楚，松鸦的鸣叫在林间断续回响。这种地方可没人刻意去除雪，她们每次把脚从快要没过小腿深的雪里拔/出来都十分费劲，艾沃尔时时竖起耳朵仔细听周遭一切动静，兰蒂芙也继续保持少言寡语并同样保持警惕。到正午日头升起来时艾沃尔两人的睫毛都已结满霜花，每次眨眼都像在掀动冰雪帘栊。艾沃尔掐指一算大概已经走了有六七里远，这片冷杉林超乎兰蒂芙预料的广阔，好在足够谨慎加上好运两人撞上的只有逃窜飞快的小动物。等太阳从天空最高处开始落向西方时，艾沃尔和兰蒂芙终于走出林子，白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日光倾泻没带来多少暖意还略微刺眼，时不时山风裹挟细雪卷起轻纱般的雪雾，艾沃尔不得不扯下兜帽作遮挡。
“我对这里完全没印象。”兰蒂芙举目望去囔囔道。
“正好，”艾沃尔停下脚步说道，“我需要再次确认方向，你找个地方歇歇。”
“你要怎么确认方向？”兰蒂芙笑问，“问你的渡鸦吗？”
艾沃尔快走几步来到一块濒临高崖的巨石上，扭头冲着兰蒂芙神秘地笑了笑，然后留给她一个金灿灿的后脑壳。
“希宁，去吧。”
艾沃尔在心中轻唤希宁后，渡鸦立刻有了“回应”，在这银装素裹的世界中格外显眼的漆黑渡鸦振翅飞向遥远的群山，带着她的双眼掠过层层叠叠的冷杉林之上。
就像艾沃尔不愿意达芙发现她那双能透析万物的双眼，现在艾沃尔也不愿意兰蒂芙发觉她还有与渡鸦通感共享视野的能力，这些能力她无法对普通人解释，她自己都说不明白，甚至想不起来她具体是怎么在过去觉醒这些能力的。
所以不如保密，对所有人。
收回视野后艾沃尔回过头去，看到兰蒂芙正大剌剌岔着抻直的两条腿坐在地上东张西望，于是艾沃尔凑到她跟前挥挥手提醒：“该走了，考验你攀爬技术的时候很快就到。”
“来了！”兰蒂芙兴奋地从地上蹦起来，快步跟上前方艾沃尔。
脚下的路越发崎岖难行，坡度越来越陡，在一次兰蒂芙脚滑跌倒后艾沃尔向她伸出手，于是两人就开始手牵手向高处攀登。牵上了兰蒂芙艾沃尔依然四平八稳，连脚滑也未曾有过，她掌心里紧握的温暖也令兰蒂芙感到平静，好像此刻她根本不需要为任何事担心。越走两人越能明显感觉到吸入鼻腔的空气特别稀薄，又冷又辣。
艾沃尔不再需要希宁给她导航，只靠极佳的目力她能看到不远处那座斜倚向天边，仿佛尤弥尔巨斧凿出的踏板般陡直的雪峰，周围的确没有比它更高的山峰，那应当就是雷辛缇玛。
很快兰蒂芙的反应也应证了她的猜测，就在艾沃尔出神望着一枝独秀的陡峭雪峰时，兰蒂芙也默契地伸出胳膊指道：“那就是雷辛缇玛峰了，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
“没准你还能登上它。”艾沃尔朝她笑了笑，牵着兰蒂芙继续往前跋涉。
又行进约莫百来步距离，挡在两人与雷辛缇玛之间的只剩座半道上另一座刀削般的山头，艾沃尔松开兰蒂芙的手让她在原地稍等片刻，接着就尽可能接近那山峰山脚下向上观察。这是倾斜成上大下小形状的片麻岩层，石英脉在阳光下闪烁如星轨。积雪几乎无法堆积其上，但艾沃尔站在原地沉思片刻，还是决定向兰蒂芙说明情况。毕竟之前从渡鸦的双眼俯瞰而下视角与现在很不相同，判断自然也会发生变化。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问，兰蒂芙也望着山峰往前走了两步笑问：“怎么，这座小山把你难倒了？”
艾沃尔眉头一拧：“哈？”
“雷辛缇玛就在那边，翻过去就能到，对吧。”
“是啊，但是……”
“那还等什么呢？”
兰蒂芙说着后退几步后开始助跑，望着峭壁奋身跃去再抓住突出的岩石将自己挂住。
“……等一下！”艾沃尔还没来得及拦兰蒂芙已经手脚并用攀上岩壁，三下五除二便已经爬到比艾沃尔头顶高半身的位置。艾沃尔也只得不再犹豫跟着攀上峭壁。
兰蒂芙咬牙攀至山崖边卯足全力起跳跃向对面，艾沃尔留下的掌心温度仍然温暖着她的双手，使得她惊险跳跃后可以牢牢抓住岩石边缘，有惊无险就是撞得胸腔生疼。兰蒂芙把脚底踩踩实，扭头看去艾沃尔也顺利荡过山坳落在了她侧下方，两人视线对上时相视一笑，艾沃尔笑得有些勉强。
她是不是认为自己行动太过鲁莽了？兰蒂芙边继续攀爬边想，没关系，我会证明给她看我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如此想着兰蒂芙动作更麻利了，好容易翻上山顶后她喘了口气，抬头看雷辛缇玛仿佛近在眼前。兰蒂芙干脆就跪在地上休息，没多时艾沃尔也赶了上来，她一屁股坐在兰蒂芙身边感慨道：“真没想到你这么能爬，这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你这是在夸我吗？”兰蒂芙转过头问，笑容灿烂如此时天穹中的骄阳。
“那不然呢？”艾沃尔换了个姿势盘起腿说道，“我时常攀岩所以非常清楚那并不容易，技巧，力量，勇气缺一不可。”
“艾沃尔，”兰蒂芙的笑容变得温柔起来，“你是第一个这么夸我的人。以前没人看好我的小爱好，虽然没有完全禁止，但大家也希望我尽快把它抛到脑后，并且认为总有一天我的固执会害死我，这算不算是诅咒我？”
“算。”艾沃尔答得十分干脆。
“我一直都这么想。”兰蒂芙苦笑着说完又站起身，剩下的路途虽是个雪坡但比起之前平坦得多，兰蒂芙干脆朝着雷辛缇玛山脚下奔跑起来。
“慢点！”艾沃尔的喊声从兰蒂芙身后传来，“这坡很陡！”
兰蒂芙正要回头看她，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向下呲溜刹都刹不住，艾沃尔立刻向兰蒂芙扑来毫不意外地被她铲倒摔到她身上。紧跟着艾沃尔用跪在地上的姿态左手箍着兰蒂芙的腰，右手抽出拔出腰间冰镐，叮地脆响后用它钉住了雪下岩层，总算是止住两人下滑的势头。
艾沃尔的脸近在咫尺，两人的喘息在咫尺间交缠成白雾。兰蒂芙闻到对方领口渗出的松脂冷香，混杂着锁甲缝隙的铁锈味。艾沃尔鼻尖凝结的冰珠坠落在她脸颊，再次激起她肌肤上细微的战栗。
她果然是会接住我的，兰蒂芙如此想着嘴角不由得弯出不合时宜的笑容。
“我说了小心，”艾沃尔喘着粗气保持姿势说道，“我可不想看到你受伤。”
“抱歉。”兰蒂芙缓缓眨眼说道，“我太得意忘形了。”
“你开心么？”
“什么？”
“我问，你现在开心么？”
兰蒂芙又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开心。”
“那就好。”艾沃尔说着起身从兰蒂芙身上离开，又弯下腰将她拉了起来。
接下来艾沃尔不容拒绝地握紧兰蒂芙的手，两人又手牵着手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迈向山巅，只不过在接近顶峰还有十几步远时艾沃尔突然伸出手阻止兰蒂芙继续往前走，留下句：“我先上去试试。”便放慢脚步小心翼翼走上崖顶，到了悬崖之上艾沃尔用力踩了踩地面后才向兰蒂芙伸出手：“来。”
兰蒂芙快走几步握住艾沃尔的手被她拽到身边，她下意识搂住艾沃尔的腰稳住平衡，只有这样兰蒂芙才能在这样高这样险峻的地形上稳住心神。
雷辛缇玛确实是本地最高峰没有之一，站在峰顶就好似将全世界踩在脚下。兰蒂芙虽然不太敢完全直起腰，但这丝毫不妨碍她望见绝景。寒林层次渐染直贯云霄，清溪蜿蜒好似银线缀玉，斯韦恩治下城池华灯初上，万家灯火犹如星河倒泻，辉映着暮色中收束如琴弦的峡湾危崖。极目所至唯见穹苍尽染苍茫皓色，海天相接处碧波翻涌。兰蒂芙完全被这光景震撼到失语，没有注意到艾沃尔再次唤来了希宁，并且在借着鸦眼巡游群山之巅时皱起了眉头。
“兰蒂芙，”艾沃尔弯腰凑近兰蒂芙低声道，“该回去了。”
“哦……对，天色暗下来了。”兰蒂芙回过神手脚并用从雪地上爬起来说道，“我们得下山了。”
“不，”艾沃尔注视着兰蒂芙神情复杂，“是你得下山，我还有事要做。”
“有事？什么事？”兰蒂芙突然焦虑起来追问道，“你知道今天晚上……是我的婚宴吧？”
艾沃尔眸光一黯，嘴角仍旧残留微笑：“知道，所以我得置办点贺礼不是吗？之前我发现这山里有鹿群活动，我多少能在它们身上弄点值钱的玩意儿。”
“哦……”兰蒂芙垂下眼眸，艾沃尔的理由确实无懈可击，可她还是满心不情愿。
“我陪你下山吧，我们这回必须得走你认识的那条山路了。”艾沃尔说着轻轻推了推兰蒂芙催促她先下坡，兰蒂芙一言不发地从峰顶下到相对平缓的雪地上，等艾沃尔靠近便挤出笑容扭头对她说道：“我自己下山吧，你只需要送我到山腰上就够了，否则你要拖到何时才能回到长屋？你也不想……错过婚礼吧？”
艾沃尔移开视线十分勉强地笑了笑：“是，我会把你送到登山者常走的路径上，你务必要保持火把……”
“警惕动静放轻脚步，我懂。”兰蒂芙说着扭头望向艾沃尔迈开脚步，“我早就说过了，我是老手，不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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