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把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精美长剑，它的四棱锥形剑刃采用陨铁大马士革钢锻造，剑脊处蚀刻着拉丁文祷词与藤蔓交织的浮雕，十字护手以熔金铸造出振翅双头鹰造型，鲛鱼皮包裹的剑柄缠有银丝编织的防滑纹饰，末端整块青金石雕成的狮首吞口衔着两串珐琅鸢尾花吊坠。鎏金剑鞘覆着深蓝天鹅绒，比常见的诺斯剑更加细长且薄的剑刃呈现出冰棱般的半透明质地，见血封喉的锋利肉眼可见。不知是不是兰蒂芙的错觉，她总觉得艾沃尔双手执剑起势时整个人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冷冽和超然的专注凝在她紧皱的眉梢眼角中，这是之前她与索瓦交手时脸上不曾出现的——一种清澈且纯粹的杀意。
斯韦恩眼看对决双方已经甩开膀子兵器冲向对方，只站起来喊了声：“哎！你们……”就将剩下的话咽进喉咙里。兰蒂芙悄么声的从人群后绕过跑向倒在挣扎扭动的达芙身边，跪在草地上凑近达芙。
达芙看起来是挺吓人，她的脖颈和肩窝里鲜血横流，嘴唇颤抖双眼圆瞪的模样也很难不让人认为她马上就要去到赫尔海姆了。
“别乱动，”兰蒂芙掏出之前索瓦没用完的纱布伸向达芙颈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我先替你清洗伤口试试。”
达芙哆哆嗦嗦地问：“我要死了吗……”
兰蒂芙忍不住笑了：“不，你不会死，被割开喉咙的人这时候是没法说话的。”
她所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关注达芙状况的这短短时间里，她视野之外的两个决斗者已然决出了生死。
雷尔德咆哮着挥舞丹族斧冲了上来，艾沃尔炽亮如雪的锋刃直奔雷尔德头部左侧而去，雷尔德右手的丹族斧挥起来腥风呼啸，艾沃尔不闪不避迎头而上，闪亮的剑尖流星般窜过丹族斧柄下切开雷尔德右手手腕，顺便架住了仅靠惯性下落的斧柄，斧刃就离艾沃尔头顶一指宽，而后者对这种惊险瞬间丝毫不为所动，手腕翻转反手握剑朝前一大步划开了对手的侧脖颈。
雷尔德就那么一动不动地保持僵硬的姿势短短片刻，脖侧鲜血喷涌如飞雾，没多时他就向前扑倒在地发出了沉重的嘭声，好似口装满粮食的巨大麻袋。
正努力把达芙脖颈用纱布缠上的兰蒂芙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片惊呼之声，她立刻回过头去，看到的就是雷尔德脖颈喷血轰然倒下的情景。
什……什么？
兰蒂芙难以置信地缓缓站起身，目瞪口呆地看着艾沃尔收起剑甩了甩上头的血，干脆利落地还剑入鞘。姿态冷酷中透着优雅，神情淡漠无甚波澜，好像刚刚就是用剑杀了只鸡。
这么快？？兰蒂芙还想着替达芙处理完伤口再观战呢？？她来回扫视在场众人表情，希望能能从他们的表现中读出什么自己错过的信息——绝大多数人——包括兰蒂芙的双亲在内皆是噤若寒蝉，但是索瓦和西格德的表情有些微妙。索瓦那双眼瞪得与其说是单纯的震惊，不如说更像是心有余悸。而西格德就更奇怪了，兰蒂芙以为她会在西格德脸上看到骄傲和自豪，就像他之前为妹妹欢呼那样，然而不，西格德此刻的嘴角毫无笑意，脸颊也绷得很紧，嘴角有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在勉励牵扯肌肉，这简直是标准的皮笑肉不笑，其实这“皮笑”也很是勉强。
好怪，兰蒂芙忍不住心里犯嘀咕，随着时间推移，她越发感到这兄妹俩之间的关系，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和睦且简单。
这片震撼无声中斯韦恩迈开步伐朝前走去，他显然是想走向他的兄弟，但是艾沃尔快走几步超过了他来到雷尔德身边，双手持起雷尔德掉落的其中一柄丹族斧，接着面向雷尔德的尸体岔开双腿站稳，然后将斧头高高举起越过头顶，在低低抽气声中手起斧落将雷尔德的头颅剁了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斯韦恩不敢靠近只是在五步远开外冲艾沃尔吼，“你已经打败他了，为什么还要侮辱他的尸体？？”
艾沃尔扭过头扯起嘴角露出个阴森的笑容道：“这怎么能叫侮辱？我是在向提尔献祭，不要碍事！”
说完艾沃尔就抬脚将雷尔德尸体翻过面来，只不过他的头颅是没法跟随脖颈一起仰面朝天了。艾沃尔手持丹族斧走到雷尔德大大张开的双腿之间站好，她再次挥起丹族斧朝下狠狠劈去时兰蒂芙都不忍心直视扭过了头。而斯韦恩又急又不敢上前阻拦，只能气急败坏地拂袖而去。这么一来她又瞥见达芙居然自己站了起来用手捂着脖颈来到兰蒂芙身边，她不像兰蒂芙那样回避，而是睁大眼甚至有些发痴地望着艾沃尔疯狂劈砍雷尔德□□。兰蒂芙见状苦笑道：“你的主人获得了最终的胜利，你可以跟着她去佛恩伯格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兰蒂芙说着话还是目不转睛望着艾沃尔挥砍斧头将雷尔德□□剁个稀巴烂的背影，嘴上笑着眼里有泪落下。
突然一只大手伸来用力搂住兰蒂芙，差点让她没站稳，不过兰蒂芙现在对西格德已经熟悉到不需要扭头也能猜到是他的地步了。
“你觉得我妹妹怎么样？”西格德看着终于泄完愤将斧头往地上一扔，又往血肉模糊的尸体上啐了口扭头走开的艾沃尔眯起眼问道，“她应该没有吓到你吧？”
兰蒂芙立刻皱起眉应：“怎么会？我看起来有那么脆弱吗？”
“哦，我只是听说你有一半凯尔特血统，你母亲不就胆儿挺小么？而且，”西格德说到这儿凑近兰蒂芙耳边低声道，“昨晚你哭得很惨啊。”
兰蒂芙怒目圆瞪往西格德胸前用力锤了两拳将他推开，留给丈夫个愤怒又局促的背影。
“你这老婆对你属实不怎么热情啊。”戴格上前搭住西格德的肩膀也望着兰蒂芙快步走远的身影给出了评价。
“这不是挺可爱的么？”西格德勾起一边嘴角笑道，“你们刚才没看到？她走开之前脸涨的像苹果一样红。”
话音落下戴格和身后黑鸦战士们都粗声粗气地大笑起来。
兰蒂芙当然听得到背后爆发出的哄笑，她越走越快同时思考该上哪条船，前方有她父亲正在气急败坏地挥舞胳膊骂骂咧咧“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他决斗的事……”，她的母亲一如既往小心翼翼又不痛不痒地安抚着。更前方是艾沃尔大步流星，再走两步就能登上她的小船，而达芙给自己包扎好后小跑着超过兰蒂芙追上艾沃尔。兰蒂芙望着主仆二人的背影舔舔干燥的嘴唇，也加快脚步跑上前去。
看着女儿身影从身边匆匆跑过，本就暴躁不已的斯韦恩鼻子抽了抽恶狠狠道：“瞧瞧，难怪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没离开娘家呢眼里已经没有父母了。不过她为什么不和西格德呆在一起？”斯韦恩扭头看了眼身后问，“不说丈夫，就是和西格德那些兄弟打好关系对她的未来也大有裨益，算了，”斯韦恩说着满是不屑的眼神又望向已经有所预感并垂下头的妻子，“我能指望你教导出什么有格局的孩子”
“艾沃尔，”兰蒂芙跑到小船边出声询问，“我能跟你们坐一船吗？”
艾沃尔瞟了眼不远处的兄长和斯韦恩等人，撇撇头：“当然可以，来吧。”
兰蒂芙立刻露出了笑容，跟达芙一起爬进船舱。
等达芙把船推离岸边船底完全入水后艾沃尔先开口问了：“兰蒂芙，之前你说有事要在决斗后跟我说，是什么？”
“你的剑是哪儿来的？”兰蒂芙兴奋探着头望向艾沃尔腰间问，“不管它的上一任主人是谁，这剑肯定是为一位基督国家的显赫领主打造的，太漂亮了……”
“很有眼光嘛，”艾沃尔解下佩剑时眉梢眼角止不住的得意，“这是我在莱茵河畔的一座城堡里从首领卧室里拿到的，不过时间过去太久，细节我也不太记得清，只记得当时带队的西格德说——这是加洛林王朝的珍贵传承，是当地伯爵公子的佩剑，他很想要。”
西格德再想要你不也没给他么，兰蒂芙想到这儿偷偷笑了笑，接着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时间过去太久？”兰蒂芙追问，“你拿到这柄剑时多大年纪？”
“十五岁。”艾沃尔边回答边抚摸着剑鞘光滑细腻的外壳，又问，“你就是要问这个么？”
“哦，还有——”兰蒂芙赶忙从艾沃尔十五岁就能缴获如此贵重战利品的震撼中回过神，继续说道，“你昨晚在山上到底杀了谁？是那个罗德里克吗？”
“你居然还记得那个名字，”艾沃尔扯扯嘴角，“是的，就是他。”
“他怎么会呆在深山里？”
“那天晚上，就是我被雷尔德那四个手下围堵之前我去罗德里克家登门拜访，他们像是早就听到了风声，不仅谎称家里没罗德里克这个人，甚至还放出个替身起码逃跑把我引走，这家人为了保护罗德里克倒是煞费苦心。”艾沃尔此刻的笑容有些苦涩有些嘲讽，“但我还是在登高远望的时候——发现了罗德里克篝火的白烟。”
“也许这就是命运，三女神早已编织在锦帛上。”兰蒂芙的口吻很是感慨，“命运注定你会除掉每个仇人，无论他们逃到哪里。”
艾沃尔立刻皱起眉问：“你怎么知道罗德里克是我仇人？”
“我能看出来，”兰蒂芙直直注视着艾沃尔笃定道，“当你说到你自从懂事起就从未停止追查当年灭族之案的凶手，仇人，参与者，那种眼神和表情，我很难忘记。”
艾沃尔先是垂下眼睑，转而又望向水波摇荡的海面，沉默片刻开口道：“没错，我不会停止追杀任何一个参与者，只要还活着并且被我知晓，我就必须让他付出代价。至于科约特维——”艾沃尔默默咬紧了嘴唇，“他当年对我做的，我要加倍奉还，他的所有族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要灭了整个霜狼氏族。兰蒂芙给艾沃尔做了个简明扼要的总结，然后默默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紧紧攥住膝盖衣褶的骨节分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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