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蒂芙迅速给自己这一整天的忙碌迅速敲定了序列——首当其冲当然是去救人。
这回兰蒂夫还是叫上了希瑟，原因无他，这种事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凌晨的寒风依然冷冽，像是细密的针无情钻进衣物缝隙扎进肌理。兰蒂芙本来以为希瑟会闹点小情绪，然而这次她十分安静甚至眼睛也不抬，只是低眉顺眼地跟着兰蒂芙走进矇昧的黎明黑暗中。小路上只有主仆二人嘎吱作响的脚步声，远处偶尔传来守卫模糊的咳嗽声和风撕扯旗帜的呜咽声。
走了片刻还是希瑟先憋不住忐忑开口问：“兰蒂芙……你……你打算怎么安排我？”
“安排你？”兰蒂芙疑惑反问，“你想要什么安排？”
“我的意思是我……你……西格德……呃……”
兰蒂芙咬着嘴唇沉默片刻又问：“你真的有这么害怕吗？看你之前在卧房里的表现可一点儿不像啊。”
“我……我其实是怕的……但是……”希瑟飞快瞥了眼兰蒂芙头更低了，“但是英格薇告诉我即便是卑微的奴隶也应该尽可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兰蒂芙猛的顿住脚步，她倏地转身，脸瞬间逼近希瑟，斗篷兜帽滑落，露出一双在晨曦微光中锐利如淬火刀刃的碧眸，把希瑟吓得踉跄了两步。
“谁？？”兰蒂芙瞪大眼逼问道，“谁让你掌握自己命运？？”
“英格薇……”希瑟缩着脖子嘟囔，“她……她有次单独来找我……说看得出我很喜欢西格德……说这也没什么……有头有脸的北方男人娶好几房妻子并不稀奇，还说……这能让男人脸上增光……所以……”希瑟说着声音越来越大，双手紧紧绞着衣摆，“所以她让我大胆去向西格德告白，出了什么问题……可以去向英格薇倾诉……我才……”
兰蒂芙收回视线冷笑一声，又问：“那你告白了吗？”
希瑟拼命摇头：“我……我总是想到你，到底还是说不出口……”
“哦，那我还得谢谢你？”
兰蒂芙口气中的不屑鄙夷越发不掩饰，倒也不都是冲着希瑟去，后者脑袋摇的像拨浪鼓连忙否认：“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不喜欢的话，以后我会和西格德保持距离……我发誓！”她举起手时指尖都在颤抖。
兰蒂芙嘴角仍噙着冷笑但不再搭话。英格薇的动作太快手也太长了，主意都打到兰蒂芙从娘家带来的仆人身上了。就算兰蒂芙确实无所谓西格德爱不爱她，但这不代表她同样可以无所谓维护自己的地位和颜面，好比某人可以不在乎自己外貌是否够美丽，但不表示这人可以任人辱骂丑八怪。
看来必须做点什么了，兰蒂芙默默攥紧拳头想道，也许西格德离开了，对付英格薇还更容易些。
兰蒂芙一路走来见到劳菲，畅通无阻无人质疑，艾沃尔至少是守信的，兰蒂芙想到这里悄兰蒂芙一路走来见到劳菲，畅通无阻无人质疑，艾沃尔至少是守信的，兰蒂芙想到这里悄悄松了口气，但是劳菲的情况又让兰蒂芙忧心忡忡——冬魔纳斯特隆德还是没有轻易放过劳菲，她的手指脚趾上已经长满冻疮，肿胀变形，皮肤诡异青紫，覆盖着脓液和血痂，这几乎让劳菲的手指脚趾无法活动，食物和水都得由别人喂给她才能下肚。而且兰蒂芙给她换药时她也不住地倒吸凉气，咬牙憋住痛呼。不过往好处想，劳菲的手脚还能动一动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兰蒂芙能想到的最差的结果就是劳菲可能得截肢。
毕竟，连捆缚着劳菲的木架都因为结了层薄冰而几乎变了颜色。
自己的挽救措施还算有用，这又给了兰蒂芙不少信心和动力。
就在兰蒂芙埋头给劳菲脚上换药时，一直缄默的劳菲突然沙哑地开口问：“兰蒂芙，艾沃尔没为难你吧？”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兰蒂芙头也不抬苦笑道。
劳菲颤巍巍地叹出口气：“我本来就有愧于你……现在还欠下这份恩情……我实在无以为报……”
“我想这事儿也没那么难，”兰蒂芙迎着劳菲痛苦而迷茫的目光抬头道，“留在我身边如何？这只需要你克服克服对黑鸦仔的厌恶。”
“你的意思是……让我跟着你？”劳菲气若游丝地问。
“是啊，我承认，我非常需要帮手，”兰蒂芙看向劳菲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相信这一点你也能看得出来。”
劳菲移开视线：“可是艾沃尔……”
“这回你能保住小命，我就去向艾沃尔争取。”兰蒂芙继续埋头忙活，“任何结果的前提都是你得挺住。”
劳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用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嗓音说道：“倘若我果真能挺过这关，摆脱艾沃尔，我的命就是你的。”
“不用说的这么严重。”兰蒂芙又冲劳菲微笑道，“同乡互相帮助罢了，没到要命的地步。”
接下来劳菲也不再言语，兰蒂芙利索完事后带着希瑟尽快离开，此时此刻天光刚刚大亮，雄鸡正开始此起彼伏打鸣，兰蒂芙莫名紧张起来脚下越走越快几乎跑起来。接下来该去做什么？兰蒂芙当然想立刻把才做的祭品都用掉，她这一天确实很需要神明的祝福和庇佑，先去祭祀先祖神灵不仅浪费时间，匆匆忙忙也有不敬之嫌，思来想去兰蒂芙还是决定立刻着手去帮西格德做航前准备。
其实兰蒂芙也算是熟练工了。在比安卡刚当上领主夫人时尝试过几次，结果类似座次安排不当导致纠纷就或是食物储藏日期没算好以至于航程没结束船员先断粮这种问题层出不穷，斯韦恩责骂过她好几回，比安卡几乎回回挨骂回回哭，后来她干脆把航前准备越来越多地推脱给女儿。哪怕兰蒂芙当时也不过十二三，她不得不在泪水和责骂中硬着头皮学习，没几次就完成得比比安卡更快更好。
可是再熟练也改变不了贵族家里的出航准备就是尤其特别地麻烦的事实，更何况兰蒂芙初来乍到，称得上熟悉的也就长屋里那几位人物而已，所以虽然兰蒂芙恨英格薇恨得咬牙切齿，但她也必须请求她的帮助。
确定斯蒂比约恩已经离开后兰蒂芙迅速回到长屋，清晨的大厅略显空旷，火塘里的余烬散着微弱红光，各处所奴仆们扫洒和整理的轻微碰撞声时不时响起。兰蒂芙快步穿过大厅，将正监督奴隶们收拾领主卧房的英格薇堵个正着。
“西格德要我帮他做远航准备，”兰蒂芙开门见山略去了所有寒暄，声音里有不容拒绝的迫切，“我需要你的帮助，现在。”
“什么？西格德远航？？”英格薇夸张地瞪大眼问道，“他怎么突然要走？不行，他父亲不会同意的！”
“那你去劝阻他吧，”兰蒂芙往旁侧一退摆出一副“请”的姿态，“昨晚我们几乎是大吵了一架，能劝的我都劝了，今天还不是得大早起忙活。”
英格薇狠狠瞪了眼不远处放慢手中动作侧耳偷听的奴仆们，又对兰蒂芙拧紧眉头：“西格德是你的丈夫，不是我的，劝诫辅佐他是你的职责！”
“那倒也是，我直接去跟西格德说英格薇不愿配合我导致我不可能在日落前帮他准备好一切，我反正也不愿意他离开，留下他对我来说没坏处。”
理直气壮地撒过谎后兰蒂芙扭身要走，刚抬起脚就被英格薇一把攥住手腕。
“你打算怎么跟斯蒂比约恩交代？”英格薇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他回来发现儿子不见他一定会大发雷霆！”
“怎么交代，不用交代，”兰蒂芙口气淡漠，“我不是说了吗，我这就去告诉西格德因为你的缘故我准备不了，这样大家落的省心。”
“慢着！”英格薇又用力扯住兰蒂芙，脸上的狰狞一闪而过瞬间又换上了兰蒂芙熟悉的温吞笑容，“这样吧，我手头上有事儿脱不开身，实在是对你爱莫能助，我把粮仓的钥匙交给你方便你给船员准备食物，至于战士们——”
“我要你的所有钥匙。”兰蒂芙目不转睛盯着英格薇伸出手来，“你的钥匙大部分都是用来打开各种食物仓储的吧，既然如此也不必细分了，我最迟晚上就会还给你。”
英格薇别过头咬紧牙仍不情愿：“那不行！”
“我以为你真心在乎西格德呢，你明知道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兰蒂芙说完翻了个白眼扭头转身，果不其然肩膀又被英格薇按住。
“你看好，”英格薇绷着脸举起那串用结实皮绳串起来的钥匙串，在轻轻的叮当碰撞声中点着钥匙，“这是干粮仓储，这是面点仓储，这是腌肉……”
兰蒂芙干脆闪电般出手抢过钥匙串，同时另一只手摁住英格薇单薄的肩膀冷冷道：“我说了，我要所有钥匙，时间紧迫任务艰巨我需要尽可能周全的协助，难道你看不明白吗？还是说把我当小偷或者骗子？”
英格薇虽多年养尊处优但体格和年龄上对上兰蒂芙还是毫无优势可言，她瞥了眼兰蒂芙摁住自己膀子的手，眼神幽怨咬牙切齿道：“你最好不是。”接着她又狠狠剜了眼兰蒂芙手里的钥匙串才忿忿转身离开。
兰蒂芙将视线从英格薇的身影上挪开再看向自己手中沉甸甸的钥匙串，金属的寒意从兰蒂芙掌心传来，带来一种奇异的快感。兰蒂芙忍不住感慨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有了钥匙兰蒂芙一步也不敢耽搁，她立刻行动起来去给船员们准备食物，只是她没想到她路过自己房间时正撞上从里头出来的西格德，她还边走边勒腰上皮带，乍一见兰蒂芙西格德露出灿烂的微笑，张开胳膊粗壮的双臂带着淡淡皮革气味将兰蒂芙圈进怀里，拥抱看似热情又很短暂，然后搂着她笑问：“进度如何了？你不会是刚刚开始吧？”
兰蒂芙心头涌起无名火突然很想给西格德脸上来一拳，但她转念一想西格德说的还真没错，于是只好强行挽起笑脸应道：“我已经说过了，我对本地还不熟悉，跑了不少冤枉路。”
“果然我还得是我出手，”西格德得意地笑着从腰间解下个刚好够他捏在掌中的铜制圆盘说道，“没有这东西你在佛恩伯格是叫不动任何战士的，拿好了。”
西格德说着将镌刻着某种海怪纹样的铜盘塞到兰蒂芙手里又道：“去找个叫桑尼瓦的女人，她会给你更多帮助，至于我，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事。希望我们能在傍晚时分的码头再见。”
说完西格德的嘴唇在兰蒂芙北风吹乱的鬓角匆忙蹭了下，转身又风风火火地走了。兰蒂芙的躲闪姗姗来迟，不过西格德转眼就大步走远，而兰蒂芙回过神来正望见英格薇阴暗的脸从她房间的门后缓缓缩回去。
所以这铜盘西格德为什么不早点给我？兰蒂芙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信物心想，如果不是刚刚从英格薇房里出来刚好撞上西格德，我岂不是还得多走许多弯路？西格德是不是故意想看妻子焦头烂额来求他帮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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