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个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厚厚的快递包裹，被送到了夏清穗的公寓。
她带着疑惑拆开层层包装，里面赫然躺着一个泛黄的、印着梧桐叶图案的淡绿色信封！边缘已经磨损，颜色也褪去了许多，但那熟悉的图案，瞬间像一把钥匙，狠狠捅开了尘封的记忆之门——是她毕业那天没能送出去的那封信！
夏清穗的心跳骤然停止，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里面，静静地躺着两张纸。
一张，是她当年写的信。纸张已经泛黄变脆，字迹也有些晕染，但那些饱含少女心事的倾诉，那些关于薄荷糖、玻璃窗、烟火、楼梯间的点点滴滴，依然清晰可辨。每一个字，都带着当年的温度和无尽的遗憾。
另一张，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全新的信纸。上面是夏清穗无比熟悉、曾在草稿纸上无数次模仿过的、属于周景和的遒劲有力的字迹：
“夏清穗：
整理老房子，在我高三那年的旧书包夹层里，发现了这个。它从未被打开过。对不起，让你带着这样的遗憾离开。整整五年。
梧桐街那天，我撒谎了。烟火下，我想说的是：‘夏清穗，我注意你很久了。玻璃窗上的影子，我看得和你一样清楚。’楼梯间那次，我口袋里的薄荷糖是想告诉你：‘别难过，你很好。’毕业那天，我在校门口等了很久很久，想跟你告别，也想……鼓起勇气说点什么。但雨太大，爸妈催得急，我以为……我们还有时间，还有机会。我以为……你懂。
五年了，我谈过恋爱，试图开始新的生活。但很奇怪，我总在对方身上寻找你的影子：安静看书时低垂的眉眼，发呆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甚至……闻到薄荷糖味道时，会下意识想起你的样子。我明白，有些遗憾，是时间也抹不平的刻痕，它就在那里，提醒着我曾经离什么那么近，又错过了什么。
这封信迟到太久太久，或许已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觉得，真相不该被永远埋藏。你该知道，那不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那颗糖纸……我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一直夹在我的训练日记本里。它还在。
祝你一切都好。
周景和”
夏清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呼吸变得困难，眼前阵阵发黑。她颤抖着拿起信封里掉出的、那张她珍藏多年、早已褪色磨损的薄荷糖包装纸，又猛地冲回房间，打开那个隐秘的博客，看着自己无数个深夜里写下的思念、假设和锥心的痛楚。
原来……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玻璃窗上的倒影，那些未竟的言语，那些无声的期待与失落……并非她一个人的独角戏！他也看到了！他也知道！他也……心动过！
巨大的悲伤瞬间将她吞噬，那迟来的、尖锐的、混合着巨大震惊和无法挽回的痛楚，让她再也无法站立。她蹲在地上，紧紧攥着那封迟到了五年的信和那张褪色的糖纸，仿佛要捏碎它们，也捏碎这残酷的真相。她哭得撕心裂肺，身体剧烈地颤抖，像要把这十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心酸、误解、绝望和错过的巨大空洞，都通过这汹涌的泪水倾倒出来。不是为了现在的周景和，而是为了当年那两个笨拙地、拼命想靠近对方却又不断错过彼此、最终带着满心遗憾各自远行的少年少女。为了那场未曾绽放便已凋零的爱情。
哭到几乎脱力，嗓子嘶哑，她才慢慢止住。脸上泪痕交错，一片狼藉。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静静地躺着那个新存的、属于“周景和”的名字。指尖悬停在拨号键上方，久久地颤抖着。
打通了，又能说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多么苍白无力。
“原来我们当年互相喜欢”？多么残忍的确认。
还是质问“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当年不说？为什么要在梧桐街那样回答我？”？
一切都太迟了。迟了整整五年，不，是迟了整整十年。时光无法倒流，那场未完成的烟火早已熄灭，只留下记忆里虚幻的光影和现实的满地冰冷灰烬。五年，足以改变太多。他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轨迹、责任、甚至可能是无法轻易割舍的牵绊。这份迟来的真相，非但不能弥补遗憾，反而像一把钝刀，将她心底那道早已结痂、看似愈合的伤口，重新割开，露出底下从未真正愈合的、血淋淋的、更加狰狞的痛楚。它如此清晰地昭示着：他们曾经离幸福那么近，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心跳，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却因为年轻、怯懦、误会和命运无情的捉弄，永远地、彻底地失去了彼此。
夏清穗最终无力地垂下手臂，将手机丢在一旁。她走到公寓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繁华都市璀璨的万家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没有温度的星空。她摊开手掌，那张泛黄的、承载了太多重量和泪水的薄荷糖纸，静静地躺在掌心，在城市的霓虹灯光下，反射着微弱而脆弱的光泽。
恍惚间，她又闻到了那熟悉的气息——那年校庆夜烟火散尽后，空气中弥漫的、带着凉意的硝烟味道，混合着少年递来的那颗薄荷糖的、清冽又微苦的气息。这独特的气息，成了她整个青春岁月里最鲜明、最深刻、也最无法释怀的注脚。
她轻轻合拢手掌，将那张薄薄的糖纸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那场永远停留在十七岁记忆里的、盛大而无声的烟火。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滚烫地滴落在手背上。
她知道，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名为《遗憾》。
那份“差一点”和“来不及”，将伴随她的余生，在每一个梧桐叶落的深秋，在每一次烟火升空的夜晚，在每一次不经意闻到薄荷清香的瞬间，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曾经有过那样一场，未曾燃烧便已熄灭的、名为青春的烟火
——全文完——
文/北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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