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
风卷雪狂,空山呜咽。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有雪地惨白地亮着。
云华拎着个酒葫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她步履轻快,不把这刺骨的风雪放在眼里,倒有几分月下赏花的闲情。走三步便仰头灌一口酒,酒意上了头,脸颊泛起红晕,几乎要哼出小调来。
“以前昆仑山有这么冷么?奇怪、奇怪……”她喃喃自语,又饮了一口。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既不是雪压枝头的簌簌声,也不是冰凌坠地的脆响。倒像是……某种压抑着的、痛苦的抽气声。
她脚步一顿,指尖已悄然探入袖中,扣住了一撮药粉。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在人间游历这些时日,云华可太清楚这些伎俩了!如今的精怪学得奸诈,最会用些可怜声响诱人近前。上月她才在山下见识过一只狐妖,便是装作受伤的妇人,险些将她骗过。
她不动声色地等了片刻,那声音却又消失了,唯有风雪依旧呼啸着。
“莫非是我听错了?”她微微蹙眉,却仍不敢大意。
又往前行了十余步,那声音竟又响起,这次更加清晰,带着断断续续的喘息。
她再不犹豫,漫不经心地一扬手,药粉便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风里。
此药名曰“风显”,最是灵验,若遇妖气,立时泛出殷红之色。可等了片刻,四周唯有风雪呜咽,半分异色也无。
云华心下诧异,收回葫芦,轻手轻脚往前凑了几步。雪地上除了她自己的脚印,竟别无痕迹。她心下一横,猛地拨开那丛覆雪的灌木——却只见雪地茫茫,空无一物。
“兴许是听岔了。”她摇摇头,拍了拍沾雪的衣袖,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一声极细微的呜咽却随风飘来,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声淹没。
她心头一动,凝神细看,这才瞧见不远处有一团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的影子,正微微颤动着……
走近细看,竟是只翠鸟。
这鸟儿羽翼零落,沾了点血迹,似乎是受伤了。偏生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目光里带着警惕,又似在细细打量着她。
云华蹲下身,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那冰凉的小身子。
“命可真大,竟然还活着。”
师父说过,日行三善,是医修淬炼功德、精进修为的根本。虽说她早已过了需靠行善积德来精进的时候,这习惯,却莫名留了下来。
她仰头将葫芦里最后一点酒液饮尽,满足地哈出一团白雾,掰着指头数了数:清晨帮山脚老汉赶走了偷鸡的黄鼠狼,晌午收拾了一只扮作樵夫害人的魈,加上眼前这只……
“小家伙,”她伸手拂去翠鸟身上的积雪,“算你运道好,赶上我今日还差一件功德……”
她袖袍一拂,灵力化作暖流,将那翠鸟轻轻卷起,顺手塞进了自己怀里。那小东西在她衣襟里微微动了动,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便不再动弹。
“走吧,捎你一程。”
山脚下有座破旧的山神庙。
庙门半掩,里头积了厚厚一层灰。云华寻了些干柴,指尖一弹便燃起篝火。噼啪作响的火光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
云华将怀里那小东西掏出来,放在铺好的干草上,又添了几根柴禾。火光跳跃,映得她脸颊发烫。
“冻死人了,早知该把昆仑顶上那些赤霞果都摘光的。”她嘟囔着,从袖里摸出仅剩的两颗红艳艳的果子,自己啃了一个,另一个在掌心掂了掂,瞥了眼草堆上仍旧昏迷的翠鸟,又收了回去,“罢了,你也吃不下。”
昆仑山本是极寒之地,幸得不知哪位仙家,在峰顶种了许多赤霞树,其果灿若云霞,食之可御严寒。她这一路,全靠着这几颗果子撑过来。
庙外风雪怒号,庙内却因这簇火光与渐渐弥漫开的药香,透出几分难得的安宁。
云华抱着膝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翠鸟。
三天了,她日日为它换药疗伤,可它却始终昏迷不醒。
“喂,你都睡三天了,怎的还不醒?”她凑近些,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它的羽毛,“难道我医术退步了?不能啊……”
她话音一顿,眼珠转了转,摸着下巴,用一种看似自言自语,却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送达的音量说道:“说起来……许久没开荤了。这小东西,瞧着没二两肉,是炖汤好?还是烤了吃?”
那翠鸟纹丝不动。
嗬,不上当。
云华眉梢一挑,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它耳边:“炖汤未免太清淡,不够滋味。还是烤了吧,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滴在火里滋滋响,再撒点盐末……啧,可是下酒的好菜!”
话音未落,那翠鸟周身淡青色的光华猛地一滞。
云华眼睛一亮:“哟,果然听得懂。”
灵性如此之高,恐怕绝非寻常灵兽,甚至……已能化形?
她心头一动,眼下她正缺个合适的灵兽缔结契约,这自己送上门来的,岂不是天意?
她按捺住心中雀跃,得寸进尺地又伸出手指,想去戳戳它那看似最柔软的腹部。
这一下,仿佛捅了马蜂窝。
“砰——!”
一道刺目的青光瞬间充盈了整个庙宇,耀得云华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强劲的灵力波动震得篝火都晃了两晃。
待光华稍敛,只见翠羽纷飞间,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已立在火光之前。翠色的羽毛在空中缓缓飘落,尚未触及地面便化作点点光尘消散。
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姿颀长,穿着一件染血的浅青色衣袍,唇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但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即便此刻满身狼狈,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他凤眸微眯,声音里带着三分羞恼七分不可置信:
“你……!”
云华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我?”
待看清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青光,云华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她整个人蔫蔫地倒进了草堆里,连手中的赤霞果都忘了吃。
那道青光......
天界的神力等级,她可太清楚了。紫光为尊,青光次之,最末流就是她这样的小白光。
眼前这位,少说也是个仙君起步!
结契无望,售卖无门,治伤还得倒贴她的上等灵药。怎么看都是笔稳赔不赚的买卖,简直是个烫手山芋。
“唉,”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摸出最后一颗赤霞果狠狠咬上一口,果子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头的郁闷,“算我倒霉,权当日行一善了。”
“睡吧,鸟儿。”云华伸了个懒腰,冬日人便容易困乏,不如睡个好觉,早日归家。
她随手抛出根银针,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烛火应声而熄,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三日后,风雪渐歇。
云华终于踏进了青曲镇的地界。连着赶了三天的路,她一身白衣早已沾满尘泥,发丝也有些凌乱。望着眼前熟悉的翠竹林海,满身风尘似乎都被这抹绿意洗净,正要舒展腰身长舒一口气——
那口气却卡在了喉咙里。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个跟了她三天、此刻正站在三步之外的身影。这一路上,无论她走快走慢,那人始终保持着这个距离,不近不远,如同影子一般。
“五方公子,”她扯出一个假笑,眼角微微抽搐,“如果我没记错,这已经是我们第三次‘就此别过’了。”
五方神色不变,连衣角的褶皱都透着一股理所当然:“恰巧同路。”
“我从昆仑山回青曲镇,你也‘恰巧’同路?”她几乎要咬碎银牙。
“嗯。”
“那现在我到家了,”云华指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小院,竹篱茅舍在竹林掩映下依稀可辨,“你呢?”
五方抬眸,目光掠过她的肩头,准确无误地落在她指的那座院落上,坚定地说:“我也到了。”
云华气极反笑,指着自家大门:“那您倒是说说,您来我家做什么?”
五方终于将视线落回她脸上,那双清冷的凤眼慢悠悠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最后淡定地吐出两个字:
“求医。”
——那还真是没看出半点“求”的意思。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医者仁心。”
说完还自顾自点了点头,对这个解释颇为满意。
云华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袖中的手捏了个诀,又强行按下。这种病人,她一天能不动声色地毒死十个。
五方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的怒气,从善如流地继续点头:“该换药了。”说着便要往院里走。
在她即将炸毛之际,前方竹林小径上急匆匆跑来一个身影,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
来者是个头戴绿冠、身着绿袍的老人,正是负责打理这处居所的竹精寒玉。
此刻他满脸焦急,连礼数都顾不上了,快步冲至云华跟前,连站在一旁的五方都来不及留意。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见他这般模样,云华心头一紧,暂时将五方抛在脑后:“小竹子?何事慌张?”
“是青娘子!”寒玉急声道,胡子都跟着颤抖,“她去堂庭山寻‘月影草’,说好一月就回,可如今三个月过去,竟音讯全无!”
云华闻言,脸色骤变。
青娘子行事向来稳妥,绝不可能无故逾期不归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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