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新的吗？”高颖娟也去看盘子里的花生，伸出了自己的筷子，假意撩拨盘子里的菜，心思却在对面，像只打算横渡海岸的燕子，一个劲在那里挥翅膀，搞得人心烦意乱。
“你挑的食物也很好吃。”温吞吞看了一眼对面，看出神思不属，心中忽然一松，又有些好笑，觉得不至于怎么样，才敢接着说下去。
“听说，”高颖娟用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他，微微笑着，“今天晚上，步行街附近有一场烟花秀，我查过了，废弃铁轨那里是最好的观看点，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温吞吞是不想去的，但又担心，高颖娟一个人去会有些危险，犹豫了一下说：“一定要去那里吗？”
高颖娟垂下眼去，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放进自己碗里，也不急着吃，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眉间隐有愁容说：“错过了这一次，谁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就算很快，我也不想等，难道我一定要等吗？”
高颖娟用那种期期艾艾又哀哀凄凄的神情语气说出来，整个人像是突然被笼罩在梅雨季的一朵脆弱的小花，风雨飘摇中，花瓣将要落下。
温吞吞一时不忍，皱了眉头说：“我跟你去。”
高颖娟微微一笑，抬起头来，有一瞬间如同捕捉到猎物的猎人，注视着他，将花生送入口中，如同一条蛇在丝丝一样说：“好啊。”
温吞吞愣了一下，高颖娟眨了眨眼睛，低下头去，露出雪白的颈部，她知道自己这里十分美丽，像只引诱老鹰的兔子，整个人柔弱了许多，柔声柔气说：“我就知道，你一定不舍得让我一个人去的，你对我真好，我也喜欢你。”
温吞吞听见这话实在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像是被大卡车撞了一样，毫无反应，脸上迅速红了起来，仿佛所有的毛细血管都破裂了，看起来甚至有些恐怖，像一颗染了血的佛头。
“我们在一起吧？”高颖娟察觉到了他的羞涩，乘胜追击起来，毫不犹豫问。
温吞吞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不知应不应该回过神来，整个人慌乱极了，一下子站起身来，险些将凳子绊倒，扶着桌子，勉强没把桌子上的东西也掀翻，像只在森林里被围堵得走投无路的狍子。
高颖娟抬起头来看他，噗嗤一笑：“我又不是妖怪，难道你还怕我吃了你？”
“就因为你不是妖怪，”温吞吞扶着桌子，直起身来苦笑道，“我才害怕你，不是怕你吃了我，只是怕，仿佛将你拖下万丈深渊。”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又敏感的直觉，直觉在向他预警，告诉他，如果他敢做出任何不应当的事情，他就会死，没有一分一秒的缓和。
所以他不敢，他没有撒谎，但他也没有说实话，他的心跳得更快，慌张得仿佛见了鬼，转身就要走，已经忘了自己之前说过什么。
高颖娟眉头一皱就站起身来，按着桌子绕开凳子追了过来，非常熟悉自己屋里的布置，所以三步并做两步拉住了他，用疑惑而不解的神情望着他，像一个小孩舍不得自己到手的糖果，楚楚可怜问：“不要离开我，至少今天，不要，好吗？”
温吞吞看着那张美丽的脸近在咫尺，当时就想，不管是谁来了也不可能走得掉的，虽然身体依然很想走，但脚步还是停了，说不清是不由自主还是情非得已。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高颖娟在他停下来的一瞬间就察觉了他的动摇，迅速伸开两只手将他抱住，仿佛一个小女孩抱着她的娃娃，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微微笑着，眼中含泪，唇角抽搐了两下，也分不清究竟想笑还是想哭，或许只是感动。
温吞吞低下头去，犹豫着，抬起手来，轻轻摸了摸近在咫尺的柔软的头发，以作安抚和道歉。
高颖娟心中有些得意，唇角便不由自主上升了两个弧度，侧耳听着他的心跳声，越发如同听着胜利的战鼓在庆祝。
吃过晚饭，天就黑了，温吞吞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给他打电话的，是他的发小，朱锐意。
他看着手机，有些犹豫，不知道应不应该接，如果接了电话，对面或许就要问他在哪里，可他不想说，如果他不接电话，对面一定会找他，至于究竟找到什么地方，那可就说不准了。
高颖娟看他一脸犹豫，便走了过来，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整个人几乎倒在他的怀里，看了一眼他的手机，伸手替他关了。
在他看过来的时候，高颖娟笑眯眯解释说：“你发条消息过去就是了，既不用接电话，也不用着急忙慌，不会让人担心。”
“那我应该发什么呢？”温吞吞望着她，如同一个迷茫的信众，跪在香火前望着高大的菩萨。
“就说，”高颖娟很享受这种目光，乐得出主意，“你今天要住旅馆，想一个人呆着，让他不用找，也不用再打电话，你要休息了。”
温吞吞点了点头，把这些话编辑成短信发了出去，刚刚发出去，电话却又响了起来，高颖娟脸色冷了下来，有些不悦。
温吞吞立刻把还在不停吵闹的电话铃声降到最低，同时把这个打过来的电话号码拉黑了，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了一眼这个被拉黑的电话号码，确认和之前打来的电话是同一个，就垂下眼去，把手机收了起来，干脆关了机。
他把关了机的手机揣进兜里，好像往兜里揣了一块涂黑了的板砖，脸上没什么表情，高颖娟看着他，却微微笑起来：“你真好。”
高颖娟说着，就凑了过来，揽住了温吞吞的脖子，又要亲他，温吞吞毫不犹豫把人推开，并且往后退：“不是有烟花会要开吗？什么时候出门呢？”
“那走吧。”高颖娟已经习惯了他的退让和躲避，一时不成也没有继续下去，转身向门口走去。
二人一路经过大街小巷到了黑漆漆阴森森的废弃铁轨旁边，天空漆黑，银光粼粼的明月高悬，四下里一片雪光，空无一人。
“不是说有烟花吗？”温吞吞渐渐反应过来，烟花只是一个把他引到这里的借口，却没在这里看见其他人，因此有些疑惑。
“不用看了，”高颖娟微笑着把他揽住，将他拉倒在铁轨上，并排躺着说，“没有其他人，只有我和你，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究竟是什么事？”温吞吞深吸了一口气问。
“我们一起去死吧？”高颖娟嘻嘻笑了起来，用一种欢欣鼓舞又十分雀跃的语气问他，他愣了一下，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可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并没有听错，因此转过头去看就在身边的那张脸，那是一张不施粉黛的脸，在月光下十分惨白，像一朵衰败了的芙蓉。
温吞吞眨了眨眼睛，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不清，就连身下僵硬冰冷的铁轨都开始融化，仿佛即将带上岩浆般的温度，颤抖起来。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或许是他的幻觉，或许是他太紧张了，又或许是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但他和高颖娟，吃的是一样的。
如果他吃了有毒的东西，那高颖娟呢？
温吞吞侧过头去看，高颖娟仍然躺在那里，头发散落下来，十分蓬松，脖子枕在铁轨上，一点也不觉得痛似的，正呵呵笑着，望着天上的月亮，伸出手去抓，明知道抓不到，却还是要抓，像是在玩一个乐此不疲的小游戏，笑一声脖子就动一下，在铁轨上动来动去。
“火车很快就要来了。”高颖娟终于放下了手，用极其痴迷的目光望着月亮，对就躺在身边的温吞吞说。
温吞吞听见了火车轰隆隆开过来的声音，心中猛然一惊，要从地上爬起来，身上却没有力气，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天上忽然响起一个炸雷，他浑身一颤，失去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几乎有些绝望，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但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像是他的发小，他睁开眼睛，看了过去。
朱锐意面色凝重，从远处跑了过来，几乎眨眼间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拽住了他，火车已经出现在了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咆哮着向他们冲了过来，像一头即将失去自己猎物的野兽，正在发狂。
高颖娟侧过头去看那火车，脸上露出陶醉而欣喜的微笑，朱锐意只是手上用力，把温吞吞拽了起来，挪到了旁边的位置。
火车近在咫尺，朱锐意猛然间扳动了一个开关，火车当着他们的面，冲向了另外一条轨道，尖叫着飞走了，头顶上还冒着浓烟。
高颖娟看着庞大的火车从自己面前经过，耳朵被火车的声音震得发痛，愣了一下之后，脸上出现愤怒而怨恨的神色，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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