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西厢房的药味浓得发苦,王珩坐在父亲床沿,指尖捻着那本牛皮账册的边角。纸页被摩挲得发亮,里面夹着的半片银杏叶早已枯成褐色,是去年秋日里,母亲陪父亲在院中晒太阳时,老人家亲手夹进去的。
“珩儿……”
王安石的声音从锦被里透出来,气若游丝,王珩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父亲花白的鬓角,闻到他呼吸里混着的铁锈味。
“女儿在。”
她握住父亲枯瘦的手,那只手曾挥斥方遒,此刻却连握拳都费劲,指节上还留着常年握笔磨出的厚茧。
“那账……”
老人的眼睛半睁着,瞳孔蒙着层白雾,却精准地看向床头的紫檀木匣,“别信外面那些嚼舌根的……章惇他娘走那年,清明刚过,他中了举,正收拾行李要带他娘去杭州……”
王珩的喉间发紧,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这几日汴京城里的流言蜚语,说父亲当年为了青苗法的政绩,逼着贫病交加的章家借贷,生生逼死了章母。
那些话像带刺的藤,缠得相府连门都快不敢开。
“女儿知道。”
她打开木匣,取出那本没有题目的账册。封面是鄞县特有的黄牛皮,摸上去糙得硌手,上面用朱砂写的“误”字歪歪扭扭,那是父亲病重后写的。
“你看这里……”王安石的手指颤巍巍点向某一页,王珩赶紧托住他的手腕。
纸页上记着熙宁三年的春雨,说“章母咳血,药铺要现银五两,章惇在码头扛活,三日可得三两”,旁边用小字注着“令衙役送去糙米两石,暂抵药钱”。
“他总说……是我逼他……”
老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立刻洇开朵刺目的红,“可他那时……宁肯去码头扛活,也不肯接朝廷的救济……犟得像头驴……”
王珩的眼泪“啪嗒”掉在账册上,晕开了“码头”两个字。她想起章惇在马车上那双眼,恨意里裹着的痛楚原来不是空穴来风,只是被岁月拧成了别的模样。
“这账……”
父亲的手突然攥紧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记的不是谁对谁错……是法里的窟窿。青苗法本是好的,可经了那些歪心眼的吏员手……就成了刮民的刀子。”
他喘了口气,把账册往她怀里塞:“变**过,让后人说去。可账目清明,是国本,是老百姓的活路……这条路,你比爹走得正,走下去。”
王珩低头看着账册里父亲画的小图:有县吏篡改的利息单,有百姓跪着递的诉状,还有他自己用朱笔打的叉,那是他算错的民心账。
最末页画着株歪脖子银杏树,旁边写着“鄞县县衙前,章惇曾在此背书”。
“此册……”老人的声音很轻,“能斩妖风,也能坏我名声……怎么用,在你。”
话音落时,父亲的手松了。
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账册上,把那个“误”字照得清清楚楚。王珩抱着账册坐在床沿,听着更夫敲过三更,药味里渐渐混进了些别的气息。
那是死亡的味道,像深秋的寒霜,悄无声息地漫了进来。
三日后紫宸殿的朝会,气氛比腊月的冰窖还要冷。王珩穿着一身素白孝服,怀里用蜀锦裹着两本册子,一步步走上丹墀。金砖上的凉意透过鞋底往上钻,她却觉得浑身烧得慌。
“王珩。”
章惇的声音从御座左侧传来,紫袍玉带,衬得他面色铁青,“王安石贪赃枉法,证据确凿,你还敢带着罪证上朝?”
满殿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王珩看见户部尚书缩着脖子,那是当年在鄞县做过县丞的张诚;还看见殿前司都虞候李信按着刀柄,眼神里藏着得意。
这些人,都是等着看王家身败名裂的。
“罪证?”
王珩缓缓解开蜀锦,露出那本牛皮账册。阳光从殿外斜射进来,照在“误”字上,红得刺眼,“章相说的,是这本吗?”
她把账册举得高高的,让殿里每个人都能看清:“这里记着熙宁三年,您母亲病重,家父送去的两石糙米;记着县吏张诚私自将月息改成四分;记着您中举后,家父让人送去的贺礼是一整套《算经》。”
章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她的手都在抖:“一派胡言!那是他逼我借贷的铁证!”
“是不是铁证,章相心里最清楚。”
王珩突然转身,走向殿角那只鎏金火盆。火盆里的炭火正旺,仿佛下一秒就要烧到人身上。
“你要干什么?”章惇失声喊道,拔腿就想冲过来。
王珩没回头,只是将那本承载着太多恩怨的账册,轻轻放进了火盆。
“轰”的一声,火苗窜起半尺高,舔舐着黄牛皮封面。纸页卷曲、变黑,父亲的字迹、那些歪斜的小图、那片干枯的银杏叶,都在火光中渐渐化为灰烬。
“疯了!她真疯了!”朝臣里有人惊呼。
王珩站在火盆前,看着灰烬被热气卷得往上飘,她转过身,声音清亮:“清账之道,从来不是翻旧账、算旧怨!是要断今日之弊,开明日之局!”
她从蜀锦里取出另一本册子,高高举起,那是《新订女账司则例》,封面上用金字写着“万民共监”四个大字。
“旧账已焚!”她的声音响彻大殿,“从今日起,凡民间借贷,必须借贷双方夫妇共同画押;凡官府放贷,三日一公示,女账司十日一审计!商户要备双账,一存铺中,一报账司;官吏借贷,需经吏部备案,瞒报者,斩!”
她将则例样本用力掷向群臣,桑皮纸页在空中纷飞:“章相,您当年恨的是不清不楚的暗账,今日我便立一部明明白白的新账!您敢不敢认?敢不敢让天下人都来认?”
章惇僵在原地,看着那些飘飞的纸页,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别记恨王大人,他是个好官”,想起自己当年收到《算经》时的激动,想起这些年在朝堂上的步步为营……原来他恨了这么久的,不过是本可以被算清的账。
宋仁宗坐在龙椅上,咳嗽了两声,突然笑了,他指着王珩,对身边的内侍说:“像,真像她爹年轻的时候。”
老人颤巍巍地抬手,“准奏。即日起,女账司掌天下账册,三司六部,皆受其监。”
王珩谢恩时,看见章惇慢慢退回列班,紫袍的下摆扫过火盆边的灰烬,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送葬那天,汴京的百姓把路都堵满了。穿粗布衣裳的农妇们,手里捧着自己糊的纸钱,上面用锅底灰写着“公平”二字,那是她们跟着女账司学写的第一个词。卖菜的老汉推着独轮车,车上摆着几十把擦得锃亮的算盘,算珠上还沾着新磨的铜屑。
连街边梳着总角的孩童,都举着用桑皮纸做的小账簿,跟着送葬队伍哼着女账司编的《算珠歌》。
王珩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父亲的牌位。十二名女账司跟在后面,手里的算盘时不时碰撞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在给这送葬的队伍伴奏。
青山的墓地是父亲生前选的,背靠着一片银杏林。墓碑是块无字碑,只在碑顶刻了杆秤,秤星是用羊脂玉嵌的,阳光底下,透着温润的光。
王珩伸出手,摸着那些冰凉的玉算珠,突然想起原主小时候,父亲教她打算盘,说“秤要准,心要明,账才能清”。
来了这么久,做了许多事,回首望去,王珩觉得自己已然和原主融为一体。
“爹,您看。”她轻声说,风卷着纸钱从碑前飘过,“这天下的账,开始有新算法了。”
司马蓁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银面具反射着阳光,声音里带着急意:“山长,两浙路八百里加急。杭州沈括说市舶司账目混乱,拒缴今年的税款,还让他的账房私兵扣了朝廷派去的税官。”
王珩的指尖在玉算珠上顿了顿。
沈括,那位写《梦溪笔谈》的大才子,竟也拿“账目不清”当由头?她忍不住笑出声,笑声在山谷里荡开,惊起一群飞鸟。
“听到了吗,爹?”
她转过身,望着东南方向,白衣在风里猎猎作响,“这天下的算盘声,终究是要换个算法了。”
十二面算盘同时响起,清脆的“噼啪”声在青山间回荡,像是在应和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雨。
……
夜深人静时,王珩独自坐在父亲生前的书房。案上摊着那本新订的《女账司则例》,旁边放着她那把金算刀,刀鞘上的缠枝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色的药丸,就着冷茶吞了下去。喉咙里泛起熟悉的涩味,这是她刚穿来时,原主留下的“续命药”。
其实是些缓和心悸的草药,根本治不了那所谓的“不治之症”。
是啊,不治之症。
王珩对着铜镜,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镜中人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早已没了刚穿来时的病气。
谁能想到,那个在西夏驿馆咳得撕心裂肺的女账司,那个在紫宸殿上看似弱不禁风的白衣孝女,从一开始就在装病。
刚穿来时,原主确实病得厉害,肺痨的底子,加上忧思过度,大夫说最多活不过半年。可在她这个现代人看来,不过是长期营养不良引发的免疫力低下。
其实从那时起,她就没真信过自己有什么“不治之症”。
她一边偷偷调整饮食,用女账司的俸禄买些不易察觉的营养品;一边故意在人前咳嗽、苍白,甚至在兴庆府的火场里,借着浓烟“晕”过去半刻,那是做给章惇的人看的,也是做给所有等着看她倒下的人看的。
示弱,有时候是最好的武器。
就像此刻,满汴京都以为她会因父亲的去世垮掉,以为女账司会群龙无首。可他们不知道,她王珩从不是温室里的花。在现代做上市公司年报审计时,连续一周只睡几个小时是常事;跟造假方周旋时,比这凶险百倍的场面她都见过。
父亲临终前那句“你比爹走得正”,她听懂了。父亲走的是变法的独木桥,带着理想主义的执拗;而她要走的,是铺满账册的阳关道,一步一个脚印,让每个字都落地生根。
铜镜里的人影笑了笑,抬手将鬓边的白发拔下来,那是用特殊汁液染过的丝线,专门用来在章惇面前装憔悴的。
“沈括……”
王珩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在算珠上拨弄着,“市舶司的账,倒是比青苗法的账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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