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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有罪

坤宁宫内殿的大门随着越峥跪下缓缓合拢。

香炉里依旧焚着沉水,只是味道比上次更浓了。烟气缠绕在梁柱之间,一圈一圈收紧,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整座大殿的咽喉,只余死一般的沉寂。

许椋坐在上首,没有立刻说话。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褙子,领口缀着一小片银灰色的绣纹,远看像霜,近看才辨出是兰草——然而这些越峥并不知晓。从踏进内殿开始,他便已低垂下头颅,是极尽的恭顺、驯良。

“马场的事,本宫听说了。”

许椋声音不大,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她总能把情绪从声音里剥离干净,剩下的只有权力。

“太医说越茗摔伤了腿,需要卧床静养。”

越峥低着头,答:“是,臣有罪。”

“你有什么罪?”

“臣在近旁,未能及时护驾,臣——”

“本宫问的不是这个。”

许椋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寸。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那匹马——御马监的老把式上不去,太子的人也没敢碰。你去了,它就乖了。”

越峥没有接话。

“你告诉本宫,”许椋轻轻笑了一下,语速慢下来,“一个在芜露院里吃了六年斋饭的人,什么时候学会驯马了?”

越峥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头顶,仿佛有一片薄薄的、冷冰冰的刀刃贴着皮肤滑过去。没有切口,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回禀娘娘,”他的声音很平,姿态端正依旧,“臣幼时见过父王府中养马,耳濡目染,记了些皮毛。”

“皮毛。”许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拖得很长,似乎在细细品味着什么。

越峥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暴风雨之前总有一段让人窒息的静寂,他已经在这种安静里跪过太多次了。

“你母亲也是这样的。”

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却是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一道还没长好的伤口里。

“装得人畜无害,实则虚与委蛇。”许椋的声音变了,那张保养得宜的温然面庞上终于浮现出些许裂痕,“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是诗礼发冢之徒。”

少年恭顺贴放于两膝的手,极轻极慢地蜷了一下。他把目光钉在膝下地毯的纹路上——那是一朵缠枝莲,藤蔓绞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头、哪条是尾。

“人人都说她生了一副菩萨心肠——可我问你。”许椋站起来了,越峥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菩萨会抢别人的东西吗?菩萨会笑着把手伸进别人碗里吗?”

她的脚一步一步走向他。软底的绣鞋步履轻缓,可他却觉得刺耳。

“你也一样。一样的心思,一样的矫伪——你以为你低着头本宫就看不出来?”女人的声音最终停在身前。

“哈。”

一声短促的嗤笑。

“太傅的好女儿,谁见了都说好。可有什么用呢?到头来,还不是一丈白绫,吊死梁下——”

座下的少年猛然抬起头,原本幽深的眸中已然烧起一膛暗红的炭火。低伏的身体似乎成了狩猎前的蓄力,青筋也自脖颈浮起,从两腮一直蔓延到额角。少年的下颌绷紧,咬肌鼓起,在皮肤下撑出凌厉的线条——那是骨子里蛰伏的、嗜血好斗的凶兽在咆哮作祟。

越峥直直看向许椋。

没有恭顺,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被压到极致后反弹出来的、年轻的、燎心灼肺的恨意。

四目相接,许椋的表情变了。

不是被冒犯的怒意,不是被顶撞的震惊。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隐秘的东西——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丹唇微启,又轻轻合上。似乎穿过他,又看到了另一个人。

越峥的身体陡然僵住。他立刻低下头。但已经晚了。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不是博山炉里的沉水,是另一种,清冽的,像雪后的梅,又像深秋的桂。他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触上脸颊。

很轻。一片花瓣落下来似的,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指腹从颧骨滑到腮侧,最终停在下颌的棱角上,慢慢地、慢慢地摩挲。

他的肩胛骤然收紧,脊背绷直,呼吸压到最浅。

他知道不能躲。反应只会让事情变得更久。

“你跟他……”许椋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尖利,不再灼热,而是变成了一种恍惚的、近乎温柔的呢喃,“真的很像。”

她的指尖从他的下颌滑到突出的喉结,在那里停了一瞬,又像被什么灼烧到一样,迅速收回。

“眼睛像,鼻子像,下巴……更像。”

一口气还没呼出,她的拇指又按在他下唇边缘,微微施力,似乎在确认什么东西的质地。

越峥把牙关咬紧了。用力到太阳穴突突地跳。

许椋的手终于收了回去。

他听见衣料窸窣的声音,是许椋转身走开了——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由近及远,像一个人从梦里慢慢醒过来。

“娘娘。”嬷嬷的声音从后方的帷幔中传来,“关丞相家里的小姐求见。”

“哦,让她进来吧。”

许椋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平淡,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关昙笙站在坤宁宫外的廊下。

日头已经西斜,空气也不再燥热。她站在阴影和日光的交界处,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副恰到好处的忐忑。

她是来请罪的。

马场的事闹得不小——公主受惊,骏马被射杀,闹出动静最大的是丞相的女儿。越茗虽然因此获救,可她心里清楚,在这座宫里,“功”和“罪”从来不是一件事的两面,功也可以变成罪——只要有人想翻这个账。

但这只是表面的理由。

真正让她站在这里的,是越峥。

——颈后三寸,鬃根下。

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低低的,轻轻的。

她在马场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杀不了越峥。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多一个敌人不如少一个债主。尤其是一个可能会杀她的债主。

殿门推开的时候,关昙笙看到许椋坐在她的“佛龛”上,手里托着一盏茶,姿态闲适,嘴角含笑。越峥则跪在下位,头低着,看不见表情。

看上去一切正常。

但她进门的那一刻,她看到越峥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来不及多想。

“臣女关昙笙,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许椋放下茶盏,笑意更深了些,“地上凉。”

关昙笙伏下身,声音清晰而平稳:“臣女今日是来请罪的。马场之事,是臣女鲁莽,见马匹受惊,情急之下射箭,惊了公主鸾驾,也牵连了世子。此事全由臣女一人所为,请娘娘——”

“好了。”许椋抬手打断她的长篇大论,长眉微蹙,素指扶上额角,“是越茗那丫头自己鲁莽,怨不得旁人。倒是你反应快,救了她一命——本宫还没赏你呢。”

关昙笙低着头,恭声道:“臣女不敢居功。当时情急,也是……也有旁人帮衬。”她没有看越峥,但她知道许椋在看。

“哦?”许椋的目光在她和越峥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笑了,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峥儿既也帮了忙,为何刚刚不说?”

“臣……职责未尽,有罪。”越峥的声音很冷淡,不是刻意的疏离,是骨子里透出的荒寒。

“来人。”许椋并不在意越峥说了什么,挥手传上候在一旁的嬷嬷,“关砚教女有方,关小姐临危不乱——把昨日内务府送来的那匹蜀锦给关小姐带着。”

关昙笙叩首谢恩,背后不自觉又渗出些许冷汗。

“本宫今日叫峥儿来,也没什么大事。”凤座上的女人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呵气如兰,“叙叙家常罢了。”

关昙笙记得,上次在这座殿里,许椋也是这样的语气。温和,随意,像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然后菜刀就死了。现下她也分不清楚,许椋的温柔,究竟哪次是真的,哪次是刀。抑或是,对许椋而言,温柔本就是刀。

关昙笙不敢动,小心瞥了越峥一眼。

他还跪在那里,头低着,似乎已经进入了某种禅定。

“好了,都跪着做什么。”许椋放下茶盏,摆了摆手,“起来吧。”

关昙笙敛裙起身,余光瞥见越峥也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关节生了锈,需要一个一个地打开。

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宫道很长,两侧是高高的朱红色宫墙,把天夹成一条窄窄的、发灰的带子。宫灯还没燃起,晚风从道路的尽头灌进来,带着仲夏特有的味道,牵起衣袂翩跹。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都没有说话。随行的太监和宫女远远缀在最后面,识趣地保持着距离。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关昙笙停下来,回头对随从说了句:“你们先退下,我跟世子说几句话。”

随从们对视一眼,行礼退开了。

宫道上只剩下他们二人。

两人继续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是之间的沉默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回避,而是一种默契的、暂时找不到开口方式的沉默。

“箭术不错。”

越峥先开了口,四个字,不咸不淡,像在评价一道菜的摆盘。

关昙笙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的越峥看起来比平时更模糊,他的皮肤露出一种常年不见日光、只与灯影墨痕厮混的白。但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已有了锋棱,薄薄一片,是少年人特有的单薄与执拗。

很难与记忆里那个孤绝的帝王重合。

停下脚步,她等他走到身侧。

“你的箭术也不错。”

光明正大的审视。

越峥没有回答。

又走了几步,宫道在前方拐了个弯,露出一角灰蒙蒙的天空。有几只乌鸦从宫檐上飞起来,哑哑地叫着,消失在暮色里。

“关小姐今日来请罪,”越峥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淡淡的,“是为了还方才的人情,还是想让我欠一个人情?”

关昙笙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全看透了。

她不打算否认。否认是弱者的本能,她不想在越峥面前示弱。

“越峥。”她站住脚步,转过身,正面看向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平静,没有质问的意思,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它更像是一种久病成疴的东西,已经长在了骨头里。

“我不想欠你的。”

话说出口的时候,关昙笙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它比她预想的要真诚。她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什么“关家行事光明磊落”“不愿牵连无辜”之类的漂亮话。可话到嘴边全部咽回,只剩下这一句。真诚得有些莽撞。

越峥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短到她来不及从中读出任何东西。

关昙笙站在原地,看着越峥从她身边经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抬起手,不经意地拉了拉领口,将衣襟向内拢了拢。动作很快,似乎是一个无意识的习惯。

她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天际只剩下一线灰白色的微光。关昙笙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走,路过父亲书房的时候,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

书房的门没关严。一道缝隙里漏出昏黄的灯光和低低的人声。

“……太子那边,已经过了话了。陛下的意思,也是乐见其成……”

这是府内幕僚的声音。她认得——姓周,是跟了关砚十几年的老人。

“小姐年纪合适,品貌也拿得出手。如此联姻,于东宫是臂膀,于我们是保障,再妥帖不过了。”

关昙笙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前世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她在门外偷听到父亲与周先生谈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太子妃,她从小到大最大的梦想。从此锦衣玉食,万人之上。

结果呢,一卷薄绢,香消玉殒。

一个人第二次走到同一个悬崖边上,已经不需要再向下看,就知道下面有多深。如今她已经过了恐惧的阶段,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是一种清晰的、冰冷的确认——

再不做点什么,一切都会重演。

关昙笙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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