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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烈马

菜刀死后,越茗有几天没叫关昙笙进宫。

关昙笙也没主动去。她把自己关在闺房,一页一页地翻从书房里搬来的书——《资治通鉴》、《战国策》、《韩非子》。这些东西从前摆在她面前,她连翻都懒得翻一下,现在却像吃药一样,硬着头皮往下咽。

咽不下去。

不是不认字,是看完了也不知道跟眼前的事有什么干系。什么“远交近攻”、“合纵连横”——这些跟她要对付越峥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她换了路子。关砚书房里有一面墙的柜子,上了锁,钥匙挂在管事腰间。那些柜子的木头年头久了,背板有一条缝,刚好能伸进一只手。她从那条缝里摸出了不少东西:邸报抄本、朝臣名册、各州府的赋税折子、各地官员的履历簿。

她趴在床上一页一页翻,看了一整天,勉强理清了一些事。

天下并不似她记忆中那般安定。

地方藩镇拥兵自重,北境游牧频繁叩关,朝中更是党派林立——以越淮为核心的太子党,关砚是最大的文臣靠山;皇后许椋手里攥着后宫和内务府,暗中拥戴着不过六七岁的四皇子越轩;中立派则是以江家为首的几个老将军,谁也不站,但手握兵权,谁都不敢得罪。

三方彼此牵制,皇帝居中制衡,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越峥不在任何一方里面——他甚至不在棋盘上。可就是这个不值一提的人,最后掀翻了整张桌子。

怎么做到的?

关昙笙把邸报折好,塞入绣枕下。

隔天早上,她去了学堂。

丞相府的私塾设在东跨院,三间青砖瓦房,窗外种着一排槐树。夏天的时候槐花落满窗台,甜腻腻的香气压着墨味,闻久了犯困。前世她在这间屋子里坐过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被逼来的。坐不到半个时辰就找借口溜走,不是头疼就是肚子疼,夫子拿她没办法,关砚也懒得管。

丞相对女儿的教育向来只有一条标准:识字就行。

认得自己的名字,看得懂《女则》。剩下的事交给脸蛋和出身。

这一世她推开学堂大门时,夫子正在给哥哥关旭珩讲《左传》。

老先生六十多岁,胡子白了一半,眼皮耷拉着,像随时要睡过去。看见她进来,眼皮抬了抬,又落下了——大约以为她又是来坐坐就走的。

关昙笙没走。

她在最后一排坐下来,铺开纸,研好墨,洗耳恭听。

夫子讲到郑伯克段于鄢。

郑庄公的弟弟共叔段骄纵跋扈,满朝皆知他有反心,但庄公却不制止——他放纵弟弟,等他一步步僭越、一步步坐大,等所有人都看到他的野心,等他最终举兵造反。

然后一击致命。

“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夫子拖着长腔念这句话的时候,关昙笙的笔尖停住了。

她忽然觉得这不是在讲春秋,是在讲她的家事。她抬起头,望向关旭珩的背影。

关砚一子一女。儿子严格管教,读书、习武、交际,样样都有安排。女儿呢?不约束、不管教,要什么给什么。前世她以为这是宠爱,现在再听这堂课,忽然觉得不对味。

一个棋子,只需要在该落子的时候乖乖落下去。懂得太多,反而麻烦。

关昙笙低下头,在纸上把“子姑待之”四个字抄了一遍。

散学的时候,关旭珩在门口等她。

他比她大二岁,长得像父亲——方脸,浓眉,下巴的线条硬邦邦的。不像她,人人都说她像母亲。

她对母亲没有记忆。只知道生她的时候难产,血崩,人就没了。关砚很少提起,偶尔提起也只说一句“你娘身子弱”,像在解释一件器物为什么碎了——是它自己不结实,跟用它的人无关。

“怎么今天想起来上课了?”关旭珩笑起来的时候不像父亲,关砚从不笑。他的笑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像一只不确定自己受不受欢迎的大狗。

“不行吗?”关昙笙没回头,收拾着笔墨,“闲着也是闲着。”

关旭珩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不一会儿,面前递来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这个给你,上次出去买的。”他挠了挠头,又补充了一句,“新的,我还没用过。”

关昙笙看了一眼。锦盒上绣着竹叶纹,打开——湖笔四支,松烟墨一锭,澄心堂纸一刀,端砚一方,黑得发紫。文房四宝,是好料子。

她看着,心里翻起一种说不上的滋味。

前世关旭珩也是这样。送她胭脂首饰,送她从外面带回来的小玩意儿,她从来收得理所当然——哥哥嘛,不给她给谁?要他跑腿就跑腿,要他买东西就买东西,偶尔嫌他磨蹭了还要甩脸子。关旭珩从来不恼,笑嘻嘻地挨骂,下次照样给她带。

后来宫变,关砚带着一家老小连夜出逃。马车从后门驶出去的时候,她还在东宫里傻傻地等,隔着一道宫墙,什么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哥哥当时在不在那辆马车上。不知道他有没有问过一句“妹妹怎么办”。不知道他是根本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没有办法。

现在她重新站在他面前,这个问题又活了过来。

“谢了。”关昙笙伸手接过锦盒,和纸本一起夹在臂弯里。

听到这个“谢”字,关旭珩明显一愣,脸上旋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你不用每次出去都给我带东西。”她推开椅子,转身往外走,想了想,觉得有点生硬,又补了一句,“一套够写很久了。”

回到房里,关昙笙打开锦盒,抽出最小的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试写了一个字。

笔尖落下去的一瞬,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芜露院里,菜刀扑向越茗的那一刻,越峥的反应精准、果决,没有一丝犹豫——比她这个始作俑者还快。

一个从小养在芜露院里、吃不饱穿不暖、每天抄经扫地的少年,竟有那样敏捷的反应和速度?

她当时没有细想,满脑子都是做贼心虚的慌张。

再想想那个摔死小白狗的太监。前些天越茗来信说,那太监犯了别的事,被杖毙了,“真是罪有应得”。

宫里不缺死人。太监犯错被杖毙,这种事一年要发生几十回。可偏偏是这个太监,偏偏是这个时候。

有时候巧合太巧了,就不是巧合了。

关昙笙放下笔,手不自觉地又摸向脖颈。

不能再冲动行事了。

她得磨刀。把自己磨成一把真正的刀。

没过几天,越茗的信又来了。

说宫里来了一批贡马,西边来的,有一匹格外漂亮——浑身墨黑,四蹄踏雪,鬃毛长得像瀑布。但性子烈得很,踢伤了三个马夫,连御马监的老把式都上不去。叫她一定来看。

关昙笙去了。

御马监在皇城西北角,挨着禁军校场。平时女眷不怎么来这边,但越茗是公主,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整个皇宫都是她的游乐场。

那匹马被拴在马场最里面的一根桩子上,离其他马远远的,被孤立了。它确实出众——肩高比普通战马高出小半个头,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皮毛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缎子一样。

但它不安分。

缰绳紧绷,马蹄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坑,鼻孔翕张,不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喷鼻。有个马夫试图靠近,它猛地扬起前蹄,那人吓得连退三步,脸都白了。

“好凶。”越茗趴在栏杆上,兴奋得眼睛发亮,似乎已经忘了前几天菜刀的事。

“嗯。听说太子殿下的人来挑过了。”关昙笙点点头,也忍不住靠近栏杆,“它谁都不认。”

越茗哼了一声,忽然转过头,朝身后招了招手:“越峥!”

关昙笙心里一跳,跟着回头。

越峥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萧肃瘦削的身影半隐在一根廊柱后。可他往外走时,又有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场,冬天的风似的,不声不响地渗进来。

“你去骑骑看。”越茗扬着下巴,语气随意,“摔死了也不心疼。”

太监和宫女们都笑了。

越峥没笑,也没推辞。他上前朝越茗行了一礼,继而走向那匹烈马,神色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一点紧张或是恐惧。

关昙笙攥紧了身前的栏杆,聚精会神。恶念像雨后的藤蔓,不受控地攀上她的心头。

要是这匹不受控的烈马能突然发狂,把他踏死在这儿就好了。

然而很快,这个念头就打消了。

越峥在离马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伸手,站了大约五息,然后慢慢抬起右手,搭上马鬃根部偏下的位置——不是摸脑袋,不是拍脖子,是一个很精确的位置,像他知道这匹马哪里最敏感、哪里最安全。

手指插进鬃毛,慢慢捋。一下,两下,三下。

马安静了。

越峥这才走近。马动了动耳朵,前蹄收回,头偏了一偏,望向走来的人。它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少年的袖子,喷出一口热气,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四周安静了一瞬。

沙场的校尉笑着拍了一下大腿:“嗐,这畜生折腾了三天,原来就是累了。世子运气好。”

越茗大失所望,撇了撇嘴:“真没劲。我还以为它会把越峥蹬出去呢。”

所有人都笑了,似乎都觉得这是运气,是巧合,是马累了。

只有关昙笙笑不出来,她甚至有点后怕。

越峥反应迅速,身手敏捷,懂得驯马。如果不是上次没有暴露,恐怕她已经和那个被杖刑的小太监一样,不知道死在什么“巧合”里了。

“什么嘛,我也要骑!”

越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公主已经翻过栏杆,提着裙摆冲向那匹骏马。

身后的宫女太监们慌了神,叫的叫,追的追。

“殿下小心——”

越茗自诩骑术精湛,一只手抓住马鬃,一只脚踩上马镫,便要上马。她的动作很急,整个人的重心歪了一下。

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耳朵猛地竖起来,身体绷紧。随着越茗扯动缰绳,下一瞬,马颈一偏,前蹄腾空。

“唏律律——”

马打了一声响鼻,四蹄踏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旁的越峥一个箭步擒住了缰绳,可下一秒,马直接挣断了束缚,撞翻栏杆,带着越茗飞奔而出——

本就没坐稳的越茗摔在马蹄溅起的沙尘中。宫人马倌们见势冲上前去,然而人还未至,马就又折返回来,发疯了似的向越茗冲来。

原本要上前的人群四散奔逃,尖叫声乱成一锅粥。

越茗一时间不知是摔懵了,还是吓呆了,竟一动不动地趴在校场的沙地上,任凭那团黑色的风暴向她碾来。

关昙笙的血一下子凉了,前世的记忆走马灯似的从脑海中闪过——

“笙笙,昨天晚上宴席的时候,我偷偷去看那个驸马了。你别说,他个子还挺高的哩……”

“笙笙,我又不想嫁人了,嫁人了就要出宫,等你成了太子妃,咱们就见不到了……”

“笙笙,我总觉得……太子他也没有那么好……”

“放箭!”关昙笙对身旁呆住的校尉喊道。

这一世,她不能看着越茗死在她面前。

校尉愣了一瞬,立马解下背后的长弓,然而刚刚拉开,就又定住了——箭要是偏了,没射中马,或是射死了公主,谁担得起?

“射啊!”关昙笙急了,“快啊!”

校尉的手在发抖。眼见着马越奔越近,终究是颓然放下了箭矢。

“废物。”

关昙笙身体比脑子快,她一把夺过校尉手里的弓,顺手扯下他身上的箭壶。

弓弦拉满,虎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前世父亲让她学过射箭,说是闺中雅事,跟琴棋书画一样。她射过靶子,射过兔子,但从没射过一匹活的、正在发疯的、向人奔去的烈马。

咻——

偏了。箭头扎进马的肩胛,羽杆颤动了一下,又绷落在地。马嘶鸣了一声,步履一顿,前蹄扬得更高,血从肩口沿着前腿往下淌,蹄印变成红的,每一步都像要把这沙场踏碎。

再不中,就没机会了。

关昙笙的手在抖。

她从箭壶里又摸出一支箭,搭上弦。可马在动,手在抖,根本瞄不准。

“颈后三寸,鬃根下。”

低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到几乎被马的嘶鸣吞没了,但她听见了。

关昙笙没有回头。没时间想他为什么知道、为什么要告诉她。

稳住心神。拉弓。搭箭。瞄准。

第二箭。

箭尖没入马颈后三寸的位置,深深地,直至翎羽。

马的前蹄僵在半空,眼中的狂暴一瞬间熄灭了,似一盏被风吹灭的灯。黢黑的身体晃了晃,轰然砸在越茗面前的地上,溅起一片黄土。

马场安静了三息。所有人一齐涌向沙场中的越茗。

“殿下没事吧?”“殿下伤到哪里了?”“快传太医——”

没有人注意到关昙笙手里还攥着弓。她在一片嘈杂中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虎口被弓弦勒出了一道红痕,正渗着血。她的手指僵着,松不开,像长在了弓臂上。

耳畔全是关砚教她射箭时说过的话——“女儿家学这个没用,逗乐子罢了。”

消息传得很快。

坤宁宫来人了,是皇后身边的老嬷嬷,穿着深灰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面无表情地穿过马场,确认公主无恙后,冷着脸望向周遭众人。

关昙笙这才想起越峥,忙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

刚刚要不是他——

“世子殿下。”嬷嬷的声音不冷不热,像一把没开刃的刀,“皇后娘娘请您去一趟坤宁宫。”

关昙笙愣住了。

越峥的背影随着嬷嬷消失在马场尽头的拱门里。青衫的一角在拐角处闪了一下,不见了。

关昙笙攥着弓,虎口那道红痕还在渗血。她看着那道身影走远,心中也跟着扬起一场沙暴。

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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