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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我叫陈屿洲,干销售的。

说好听了叫销售经理,说难听点就是高级打工仔,只不过卖的东西单价高一点,提成够我在深圳租个像样的公寓再养一辆车。二十六岁那年我升的职,公司里有人说我命好,有人说我会来事,我听了都笑笑。我自己知道,我就是比一般人能熬。别人跟不下来的客户我能跟,别人喝不了的酒我能喝,别人受不了的气我能受。

就这点本事。

那天周五,我加班到快十点。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脖子僵得转不动,站在路边点了根烟,等网约车。手机显示排队第23位,预计等待二十分钟。我把烟灰弹在地上,骂了一句。

街对面也是一排写字楼,灯火通明的,加班的人比我想象的多。我就是这时候看见那个人的——倒不是因为他长得帅或者怎么的,主要是他走路的姿势。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犹豫要不要落下,身体微微往前倾,好像随时会被风吹倒。十一月的深圳不冷,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裹得很紧,衣摆下面露出来一截蓝色的裤腿。

条纹的。病号服那种条纹。

我烟抽到一半,手顿了一下。那人走到路边拦出租车,侧过脸的时候路灯正好打在他脸上——白,白得不像活人。颧骨很高,眼窝凹进去,嘴唇没颜色。他抬手拦车的时候手腕细得袖管空出一大截。

出租车停了,他弯腰钻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隔着一条马路都听得见。车开走了。

我的烟烧到了手指头,烫得我一哆嗦。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不是失眠,就是翻来覆去地老想那张脸。白得过分了,瘦得过分了,可那双眼睛——我隔着一条马路其实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双眼睛应该是好看的。你说我发神经也行,我自己也觉得有病。

第二天周六,我睡到十一点起来,煮了碗面吃了,打了会儿游戏,打到下午三点觉得胸闷,就换了衣服出门。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上了出租车师傅问我去哪儿,我张嘴就说,去二院。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市第二人民医院离我公司不远,就在CBD后面。到了地方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逼。我不知道人家叫什么,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不在这个医院,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我在医院对面的奶茶店买了杯柠檬水,坐在靠窗的位置。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准备走了,然后我看见他了。

还是那件黑风衣,从医院大门出来,还是那种走路的姿势。我放下杯子就冲出去了,柠檬水被打翻了都没顾上。

我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差点没刹住。他停下来,抬头看我。

这回我看清他的眼睛了。眼尾微微往上挑,瞳仁很黑,但不是很亮,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看我的时候他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很平淡的打量,好像在确认我是不是他认识的人。

“有事?”他问。声音比我想象的低,有点哑。

我这人平时跟客户谈事情嘴皮子利索得很,但那一刻我脑子短路了。我站在他面前,嘴巴张了张,最后蹦出来一句:

“你吃了吗?”

他看着我,没说话。那个沉默大概有三四秒钟,但我觉得特别长,长得我想转身跑。

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就是动了动。但那个动作让他整张脸忽然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还没。”他说。

“我请你吃饭,”我赶紧接话,生怕他走了,“旁边有家粤菜馆,汤煲得好,你——”

“好。”

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得我准备好的那一堆说辞全噎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用上。

那家馆子叫荣记,不大,开了有些年头了,老板是广东人,见我就喊“陈生来咗”。我平时应酬常来这儿,熟门熟路。我点了一桌子菜,花胶鸡、清蒸石斑、白灼菜心、老火靓汤。他坐在我对面,吃东西的样子很奇怪——不是吃相难看,是太小心了。每一口都嚼很久,咽下去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胃不好?”我问。

他嗯了一声。

吃了几口他就放下筷子,碗里的饭只动了一个角。我说你这也太少了,猫都比你吃得多。他说吃不下。语气很淡,不是在客气,是真的吃不下。

“你叫什么?”

“沈寒。寒冰的寒。”

“我叫陈屿洲。”

“嗯。”他又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忽然说,“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他没回答。我当他随口说的,没追着问。我这人有个优点,不该问的时候不问,这是跟客户打交道练出来的。

后来那顿饭我一直在说话。我说我做什么工作的,深圳哪儿好玩,最近有什么电影。他大部分时候听着,偶尔点个头,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不说话。不是冷漠的那种不说话,更像是——没力气说。

吃完饭我买单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请我吃饭,图什么?”

我扭头看他。他坐在椅子上没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看着特别乖,和他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搭。

“图你陪我说说话,”我说,“我一个人吃饭挺没劲的。”

他好像不太信,但没再问了。

送他回医院的路上我问他什么病,他说胃癌。我说严重吗,他说晚期。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在过马路,脚步没停,语气也没变。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跟上去。“多久了?”

“查出来半年。”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还有三个月。”

他说的是“医生说”,不是“我还有”。这个细节我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他从一开始就没把那个期限当成自己的,他只是转述了一个别人给他的判断。

走到医院门口,我说我明天再来。他转过头看我,那双蒙着雾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明显的情绪,是困惑。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跟你交个朋友。”

“和一个快死的人?”

“你一个快死的人,”我说,“大晚上穿着病号服跑出来,被陌生男人搭讪还请吃饭,你也挺不正常的。咱俩扯平。”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以为是风声——

“反正都要死了,还在乎什么正常不正常。”

他说完就走了。风衣的衣角在玻璃门后面一闪,不见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抽了根烟。抽完又站了一会儿。我不太想回家。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公寓里,四面白墙,特别没意思。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你跟一个人待了几个小时,什么重要的话都没说,但你觉得比跟别人说了一整天的话都踏实。就是舒服。不费劲。

沈寒给我的就是这种感觉。

我跟他认识不到一天,话都没说几句,但我就是觉得跟这个人在一块儿待着,我不需要装。不需要装成功人士,不需要装风趣幽默,不需要装什么都搞得定。我可以就是陈屿洲,一个加班到十点抽根烟还要排队等车的普通打工仔。

第二天我请了年假。同事在群里问我干嘛去,我说私事。领导打了个电话过来,阴阳怪气地说最近项目紧你这时候请假不合适吧。我说不合适我也请了,回头补你。挂了电话我就去了医院。

肿瘤科在住院部十二楼。电梯里有对中年夫妻,女的眼睛红红的,男的板着脸不说话,气氛压抑得要命。到了十二楼,消毒水的味道直接往鼻子里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某个病房里传出来几声咳嗽。

沈寒住单人间,条件还行。我进去的时候他靠在床上看书,看见我,书放下了。

“你真来了。”他说。不是惊喜,但也不是不耐烦,就是一句陈述。

“说了来就来,”我把水果放床头,“吃了吗?”

“医院有早饭。”

“那玩意儿能叫饭?”我拉椅子坐下,“明早我给你带。”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

“陈屿洲,”他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追姑娘。”

“那你被我追到了吗?”

“没有。”

“那我继续。”

他翻了个白眼。那一下我觉得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不那么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了,像个正常的人——一个会翻白眼的、有脾气的年轻人。

护士进来给他输液。他挽起袖子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条手臂——皮包骨,青筋一根一根凸着,手背上全是针眼,旧的新的摞在一起。护士扎针的时候他眉头都没皱,眼睛看着窗外,好像扎的是别人的手。

护士走后我说:“疼你就喊一声,没人笑话你。”

他说:“疼习惯了。”

那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我就坐在那儿看着他输液,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他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怜?”

“没有。”

“说实话。”

“一开始有一点,”我说,“但现在不了。”

“为什么?”

我想了想:“因为你看上去不需要。”

他睁开眼睛看我,表情有点意外。然后他把头转回去,没再说话了。

那天下午他做检查,我在走廊里等着。旁边坐了个老太太,问我你是病人的家属吗,我说不是,朋友。老太太说,能天天来的朋友,比家属还难得。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检查做完了他回来,脸色比出去的时候更差,躺下就不想动了。我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说什么都不想吃。我说那不行,多少得吃点。他说你真烦。

但他说“你真烦”的时候,嘴角有个很浅的弧度。

我就当他是在撒娇了。

后来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我每天去医院,早上带早饭,中午陪他吃饭——虽然他总是吃几口就放下,但至少愿意吃我带的。下午他在床上休息或者做治疗,我就在旁边用笔记本办公,有时候开电话会议我就去走廊。护士们跟我熟了,查房的时候会跟我点点头。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实习护士以为我是他哥,沈寒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说,不是。

两个字,干脆利落。

我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他说事实有什么好说的。

但其实我知道,他已经慢慢习惯我了。证据是有一天我上午开会来晚了,到病房的时候他的早饭还放在床头没动。护士跟我说,他等你呢。我问沈寒,你怎么不先吃?他说不饿。但他明明饿了,我看见他偷偷瞄了我带来的塑料袋,瞄了好几次。

我没戳穿他。把粥倒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喝,喝了两口说,凉了。我说那给你热一下,他说不用,然后继续喝。

就是这种时候,我会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酸。

有一天他精神不错,让我带他下楼。我扶着他去小花园转了一圈,他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他跟我说他大学的时候是校辩论队的,拿过最佳辩手,说话又快又准,一个人能压对面四个人。我没办法把那个形象跟眼前这个人对上号。

他说他以前很能喝,刚毕业那会儿跟客户拼酒,一个人喝倒三个,后来胃出毛病了就不喝了。查出问题的时候他还觉得没事,自己买了点胃药吃了半个月,实在疼得扛不住了才去的医院。一查,晚期。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听了也没做什么夸张的反应,就安静地听。我觉得他也不需要我同情他,他只需要有个人听着。

“你家里人呢?”我问他。

他没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了。他忽然开口:“没告诉他们。”

“为什么?”

“我妈心脏不好,我爸血压高。告诉他们,除了多两个人难受,有什么用?”

“那他们以后知道了呢?”

他看着远处的一棵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们会以为我不要他们了。恨我。恨一个人,比想一个人好过。”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走。我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关了灯,看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光。半夜沈寒醒了一次,翻身的动作很轻,大概是怕吵醒我。我没睡着,但我没动。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几乎被被子捂住了。但我听见了。

他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把声音全部吞进喉咙里的那种,只有气流的微弱的呜咽声。被子下面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不是我不想过去,是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看见。这个人连哭都要躲起来,他把体面看得比什么都重。我要是这时候过去,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在我面前露出任何软弱的痕迹。

我就那么听着。听着他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安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第二天他醒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你怎么还在这儿,不上班吗。我说我请了长假。他说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可能吧。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公司那边催了好几次,领导在微信里骂我,说你再不回来项目就黄了。我回了一条,说黄了就黄了。领导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我妈也打了电话。她说你干嘛呢,我说一个朋友生病了在医院照顾。她问什么朋友,我说很好的朋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好好照顾人家,家里不用操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发了会儿呆。我妈肯定猜到什么了。她从来没问过我有没有对象,也没催我结婚。有些事情我们心照不宣。

沈寒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走几步,我陪他在楼下晒太阳,他会跟我说小时候的事。说他北方的老家,冬天下很大很大的雪,他说雪刚下完的时候地上是软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坏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脱了相。止痛针打下去只能管几个小时,药劲过了就开始疼。他不喊,但我能从他的眉毛和攥紧的拳头看出来。他攥拳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会鼓起来,像要从皮肤下面炸开。

有一次疼得狠了,他咬着嘴唇把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流。我按铃叫护士,护士来了说刚打过止痛针不能再打了。我说那怎么办,你看他疼成这样了。护士也没办法,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我蹲到床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他一把攥住,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直接掐进我手背的肉里。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不敢松手。我怕我一松他就散了。

等那一波过去,他松开手靠在枕头上,满头都是汗。他看了看我的手背,上面好几道血印子,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

他说:“你这个傻子。”

我说:“傻就傻吧。”

他笑了。笑得很虚弱,但是真的。

“陈屿洲,”他说,“你有没有想过,等我死了你怎么办?”

我说没想过。

“你得想。”

“不想。”我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喝水。”

他没接杯子,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太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个傻子。”

有一天他忽然说想看海。我跑去问医生,医生说身体允许的话出去走走也有好处,但别太远,别太累。我借了辆车,把后排放了条毯子,带他去了深圳湾。

那天天气很好,深圳的十一月不冷不热,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走到海边一块平地上。他仰起头闭着眼,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也没理。

“很久没看见海了。”他说。

“你要是喜欢,以后常来。”

他没接这话。他知道我在撒谎,我也知道我在撒谎。没有以后了。我们俩都不想戳破。

太阳开始往下沉的时候,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沈寒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说了一句话。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我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因为我没办法答应他。我能帮他做很多事——带他出来看海,给他带饭,在他疼的时候握住他的手——但停住时间是唯一一件我做不到的事。

回来的车上他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很浅。我开得很慢,尽量不颠着他。路上的车一辆一辆从我旁边超过去,我无所谓。我就想让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那个黄昏后来在我的记忆里反复出现。每次想起来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时间真的能停在那里,我愿意拿任何东西换。

从海边回来没几天,沈寒开始不行了。

癌细胞扩散了,肝、胰腺都有。医生说没有治疗意义了,剩下的时间做临终关怀。说白了就是让他别那么疼,体面地走。

我不信邪,托关系问了好几个城市的专家,把病历和检查报告发过去。回复都差不多——太晚了,没办法。有一个老专家跟我通话的时候说,小伙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医学是有边界的。

我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手机屏幕亮着,是领导发来的消息,说你再不回来就办离职。我打了三个字:那就离。

那之后我就住在医院了。护士站的人看我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同情,后来变成了习惯。我每天睡陪护椅,沈寒半夜疼醒了我给他倒水、按铃叫护士、握着他的手跟他说我在这儿。

他开始说胡话了。是止痛药的作用,意识模糊的时候会叫一些我听不懂的名字,有时候是一个人的名字,有时候只是一些零碎的词语。我听不太清,也没问。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清醒了。清醒得不正常——眼睛亮亮的,说话也有力气,还坐起来让我给他削苹果。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奶奶走的前一天也是这样,回光返照。

我没说什么,给他削了苹果切成小块。他吃了三块就吃不下了,靠在床上看着我。他瘦得太厉害了,病号服穿在身上像一口袋,锁骨凸出来像两根棍子。

“陈屿洲,我想回家。”

“回哪儿?”

“北方的家。”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

我去办的出院手续,订的机票。护士长把我拉到一边,说以他目前的情况,路上随时可能出事,建议还是留在医院。我说我知道,但他想回去。护士长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租了辆商务车去机场,后排放平铺了毯子和枕头,让他能躺着。他躺在那上面,轻得像一捆干柴,我抱他上下车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飞机上他靠着窗,看着外面的云。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我怎么捂都捂不热。

“陈屿洲。”他叫我。

“嗯。”

“你手好热。”

“你手太凉了。”

他没说话,把另一只手也搭在我的手上。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碰我。

北方在下雪。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出了机场,雪花细细碎碎地飘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沈寒站在机场门口,没有打伞,仰起头让雪落在脸上。他闭着眼睛,那个表情我形容不出来——像是见到了一个等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真好。”他说。

我们在当地的酒店住下来。他不要回家,也不要见家里人。理由还是那个——不想让他们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我说不过他就只能顺着。

那几天他只要精神好一点,我就带他出去转。小城不大,他指给我看这家面馆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那条巷子是他第一次跟人打架的地方,那个学校是他上小学的。他说这些的时候神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满足。

他在跟自己的一生告别。用最安静的方式。

第五天晚上他开始发烧。

急救车把他送到县医院。医生检查完把我叫到走廊里,说的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看到他的嘴巴在动。最后我点了头,表示我知道了。

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醒了。

凌晨三点。

他烧退了一点,但说话已经非常吃力了,每吐一个字都像是在耗费身上仅剩的那点力气。他让我靠近一点,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谢谢。”

就两个字。

我那一下没绷住。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再怎么难受我都忍着,笑嘻嘻地跟他说话。但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断了,眼泪直接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他看着我哭,嘴角弯了弯。

“好丑。”他说。

我哭得更厉害了,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变调了。我说你他妈别走,你再坚持一下,明天我带你去吃那家面馆,你不是说想吃吗,我带你去。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已经开始散了。

“沈寒,”我握着他的手,“你听我说——”

他微微摇了摇头,让我别说。我闭上嘴,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你要好好活下去。结婚生子……过正常的日子。”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得把耳朵贴在他嘴边才能听清。

“陈屿洲。”

“嗯。”

“认识你……是我最后这段日子里……唯一不疼的东西。”

我攥紧他的手,说不出话来。

他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他走了。

过了几秒钟他又睁开了,嘴唇翕动了一下。我把耳朵凑过去。

“对了……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那天晚上……在CBD……”

我愣住了。

“是我先看见你的。你站在楼下抽烟……看起来……也有点孤独。”

他的声音已经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走过来……说要请我吃饭……那一刻……我觉得……挺神奇的。”

“你看……这种事……居然发生在我身上了。”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的雾散了,干干净净的,像他二十五年人生里所有没被疾病染指过的时刻。

“不是巧合……可能是……”

他没有说完。

心电图的长鸣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我还握着他的手,等着他继续往下说。护士和医生冲进来的时候我还跪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雪忽然下大了。铺天盖地的白,像是要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痕迹都埋掉。

我跪在那里,握着他的手,直到他的指尖不再有一丝温度。

沈寒死在北方的一个雪夜里。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雪。

后事是我办的。联系了他家里人,他母亲在电话里哭得喘不上气,他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谢谢。我说不客气。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立场被谢。

葬礼在一个阴天。来了几个他的老同学和同事,加起来不超过十五个人。遗像摆在那里,照片上的他胖一些,笑得很灿烂,眼睛里有光。那是我没见过的沈寒,那个还在上大学的、能一个人喝倒三个客户的、辩论赛最佳辩手的沈寒。

我站在最后面,穿了件黑西装,从头到尾没说话。

葬礼完了他妈叫住我。她眼睛肿得睁不开,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是收拾遗物的时候在枕头底下找到的,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接过来,手抖了一下。

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普通的A4纸,对折了两下。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没什么力气的时候写的。

“你让我在最后的时光里,忘了自己是一个要死的人。”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雪地里,哭得像个傻逼。

回深圳以后,日子继续过。

我换了家公司,还是做销售。业绩不错,老板器重我,同事觉得我是个拼命三郎。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在拼命,我只是不能停。一停下来我就想起那间病房,那张陪护椅,窗外下个不停的雪。

我开始频繁地回那家荣记,一个人坐我们以前坐过的那张桌子,点那几样菜。老板有一次问我,之前跟你一起的那个瘦瘦的小伙子呢?我说他回老家了。老板说哦,他看起来身体不太好。我说对,不太好。

我低下头继续喝汤,不敢再接话。

深圳湾我也经常去。傍晚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海边的长椅上,看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海还是那片海,落日还是那个落日,但推轮椅的那个人不在了。我有时候会对着海说话,说今天干了什么,遇到了什么奇葩客户,吃了什么难吃的外卖。说完了就坐着,等天黑透了再走。

有一年冬天我回了北方,那天是他的忌日。

我买了一束白玫瑰放在墓碑前。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墓碑前面很干净,大概有人来过了。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

沈寒。二〇〇一——二〇二六。

二十五年。

我蹲在碑前点了根烟,放在墓碑上。他不抽烟,但以前老盯着我抽烟的样子看,说像个傻子。

“沈寒,”我说,“我想你了。”

说完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来之前想了很多话,到了这儿全堵在嗓子里。我就那么蹲着,看着碑上那个名字,直到烟自己燃尽了,灰被风吹散。

天黑了我才走。走下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墓碑,灰蒙蒙的冷风从中穿过去,呜呜咽咽的。我觉得这世界好像空了一块,怎么都填不满了。

后来我去了北京。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应该换个地方。走之前最后一次去深圳湾,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我要走了,我在心里说。我这次是真的要往前走了。不是忘了你,是带着你一块儿走。

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里是深圳CBD的那个路口,路灯黄黄的,他穿着黑风衣站在对面。我走过去说,你吃了吗。

他抬起头看我,笑了。

他说,吃了。

我说你今天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不疼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北京干燥得像沙漠。我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浑身发抖,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

不疼了。

他真的不疼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疼痛能追上他了。唯一还会疼的,是被他留在原地的我。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从那天晚上我脑子一抽冲到马路对面问他“你吃了吗”开始,到在机场外他仰着脸接雪,到凌晨三点他笑着说完最后那句话。每一个瞬间都不后悔。

过了一段时间,我去了趟纹身店。纹身师问我要纹什么,我把一张纸条递给她。她看完愣了一下,说,你确定?

我说确定。

纹在左边锁骨下面,贴着心脏的位置。

纹的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唯一不疼的东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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