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醒醒。”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一片白茫茫。
李兰掀开薄毯一角，迷迷糊糊睁开眼，翻找自己的眼镜。树脂镜片印了油花，戴上后视野依旧模糊不清。
“你压着我枕头了。”
眼前耸着一个挺拔身影。来客没有自报家门，也没有多少耐心，径直上前，抽走床头的棉布枕头。
啪嗒——
纸巾掉在地上。李兰弯腰捡起，随手抽出一张纸擦眼镜，一边下床一边解释：“抱歉，这个房间小，一直没有新的病号住进来，我就把两只枕头都用了，你——”
说到一半，李兰卡了壳，像是被人突然扼住了嗓子，直勾勾盯向对面。他对面原本是一张空病床，编号027，靠北窗，闲置半年，如今多出一个眼熟的男人。
“怎么了？”男人翻身上床，半睁着眼睨他，“你认识我？”
五月末，春天的尾，夏天的头，正是赏花好时节。托一阵午后熏风的福，李兰不仅闻到了花草香，还看到一张久违的漂亮面孔。
“你，”李兰迟疑着，压抑砰砰心跳，“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话问的。刚才是开门进来的，住院是因为得了精神病危害社会，被负责任的警察叔叔送进来的。”说着话，男人把手背压在眉心，紧闭双眼。“别吵，昨晚折腾了一宿，让我睡会儿。”
李兰心里有许多问题想问，但那人叫他别吵，他就乖乖闭了嘴。住院部楼下不时有救护车开着警笛呼啸而过，李兰起身关上北窗，打开墙角的风扇。
然后，静静看向对面。
还好男人仰躺着，露出大半张脸，使李兰得以一一确认眉眼。是他认识的人没错，睡觉时右手遮在额头，连横贯掌心的疤痕纹路都一样，压住半边侧脸。秾丽的面庞特征鲜明，叫人忍不住想画一张速写。
李兰悄悄伸手，从床底下扯出素描本。
纸笔摩擦，沙沙作响，人物成型。这一次排线和晕染格外小心，几乎没用到橡皮。其实他本来有一张类似的肖像画的，但不知怎么弄丢了。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李兰正暗下决心要画到完美，被一声调侃打断，软铅断在了唇珠高光处。他红着脸抬头，看现实中的美人转过身来，伸手招呼他过去。
“小孩儿，”一只手机被塞到李兰手上，“我给你免费当模特，你帮我听着电话。要是有一个叫‘土匪’的人打过来，你就赶紧把我叫醒。”
“土匪……到底是谁呀？”
男人不回答，仰头栽下去，像是困到了极点，沾枕便睡着了。李兰索性坐在床边，把手上的速写画完。凑近了看，李兰觉得男生比自己也大不了两岁，只是清醒时爱假扮成熟，比如话只说一半。
但极漂亮。矜贵，锐气，衬得老旧病房越发破烂不堪。
电扇嗡嗡转动，风从床尾扫到床头，铁柜一角有两只小袋子摇摇欲坠。那是医院分发的一次性药袋，正面写着患者姓名和年龄，李兰吃过无数次。他从地上爬起来想去确认一眼，手刚摸到柜角，膝盖处却传来钻心的痛，怎么也使不上力了。
026 李兰［21岁］。027 骆……
眩晕猛地袭来，眼前一阵阵发花。床头杯子打落，李兰手里的速写本掉到地上，黑白线条分崩离析，融化在水渍里。
更绝望的是，他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名字了。
骆——
“喂，醒醒。”
李兰又一次睁开眼，迷茫地望着天花板。
“……松寒。”
“你说啥？”
来人身形五大三粗，站在床尾和病房门之间，上身穿一件橙色马甲，不是方才梦里的样子。
“没什么。”李兰戴上眼镜，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你有什么事？”
“我是118床的护工，住306房间，就西边那个大开间你知道吧？那屋太吵了，我们老头睡不好觉，天天晚上起来闹腾。我看你一小孩儿睡觉雷打不醒的，也用不着住双人间，这样吧，给你五千，咱们换床位，成不成？”
门开着，两个老病号挤在门口看乐子，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李兰。穿堂风裹着一阵酸臭味吹进屋里，分不清是垃圾桶飘来的饭馊味，还是屋里哪个人三天没洗澡、又尿了一身臊。
李兰不自觉皱眉，拉开和男人之间的距离，起身披上病号服。“你该去和医生护士商量，床位是入院时候定好了的。”
“哈哈，世上哪有定好了的事儿？你这小孩真轴。”男人越走越近，大喇喇地坐上李兰的床。“再加一千也行。老头退休二十年了，不差钱。再说了，我们住三个月就走，到时候你还能把床位换回来。——白挣六千块钱，省你仨月住院费，这笔账够划算了吧？”
“我要叠被子了。”
李兰不为所动，站在床边冷声谢客。
“现在的学生有医保，看病住院都不花钱。”门口的一个看客嘀咕。
另一个人啧声，“那也是六千块钱呢……”
中年男人吃了钉子，黑溜溜的小眼珠转了一圈，视线落在对面床位上。和李兰床底下堆叠成山的书本画纸不一样，那张铁床底下显得空荡荡的，只放了一双拖鞋和一只脸盆。
“要不说脑子有病最难治……哎，我打赌你对床那小孩不用三千就跟我换，咱下午就能当上邻居，你信不信？”
“请便。”李兰忍着厌恶收拾床铺，换好室外鞋，伸手指向门外。“我要去做治疗了，您还是请回吧。”
中年男人咧开嘴，泛黄的门牙粘着片绿菜叶，像是看见什么稀奇古董似的咯咯笑了起来。“还真把这儿当家了？又没法锁门，哪个屋不是想进就进嘛，哈哈哈……”
“兰哥……对不起。”
下午三点，李兰回到病房，一进屋就看见小丁坐在床上，留守孤儿似的盼着他。
“118床的护工来过，我答应跟他换房间了。”
“给你多少？”
李兰拧开水杯，咕咚咕咚灌水，耳朵等着小丁的下文。
“……三千。”
“也不知道讲讲价。”李兰看着17岁的小孩儿憋笑，“他至少肯出六千。”
小孩儿愣了一秒，手指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揉搓。“啊？早知道就多要点了……不是，哥，我其实也不愿意去那屋。但是得这个病太烧钱了，我爸身体不好，就我刷盘子赚的那点儿工资——”
“没事，我理解你。”
房间一时安静下来，陷入沉默。李兰走到窗边，在微风里站着，等一身薄汗在风里晾干，麻木的神经逐渐苏醒。
从上个月他开始接受ECT（电休克疗法），每周两次。结束时需要别人搀扶回来，因为他会忘记方位，偶尔还会脚下绊蒜……听人说长期治疗会导致记忆减退，他有些担心。
隔着铁窗栏杆，李兰看见楼下的紫丁香树又开花。去年的这个时节，他在花香里遇见一个漂亮的人。
当——当——当——
“人！并不是生来要给打败的！你可以消灭他，可就是打不败他！打不败他！……”
伴着诗朗诵，隔壁房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像一堆破铜烂铁砸在水管上，金属相撞的声音刺耳且急促，不一会儿就招来了叱骂。
“娘希匹！”
“护士，能不能把这个傻逼弄楼下去？”
……
李兰转头看了看小丁的床铺。“我帮你收拾东西吧。”
“啊？哦、好，谢谢哥。”
人活一世，衣食住行，总要带点儿傍身的物件。有钱人精致，穷人节俭，李兰算是过得简朴的，但像小丁这样能凑活的农村娃，他也是头一回认识。洗澡洗衣服用一块肥皂，春天秋天穿同样的衣裳，除了被褥，全副身家加起来填不满两只脸盆。
“就这些了，”小丁脸上讪讪的，“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李兰点点头，一边检查遗漏，一边听小孩儿畅想未来。“诶，反正就快出院了，衣裳、鞋、牙杯、牙刷……等出去了都换新的，发第一个月工资就买。这回找工作，我准备找个保安的活儿，中环那边的老乡帮我打听好了，说他们——哥，你怎么了？”
小丁以为自己提到出院，触动了李兰的伤心事。可李兰只是失了魂似的盯着床板，脸上无悲无喜。
“有小强吗？哥，兰哥？”
李兰浑身僵硬，举着左手，一动不动地跪着。小丁叫了好几声他才把另一只手从床垫底下抽出来，两腿一软滑到地上。
“哥你怎么了……怪瘆人的。这是个，纸星星？”
“嗯。”
隔壁敲水管的诗人消停了。李兰的声音从春风里飘过，一大颗泪滴应声坠落，砸在厚厚的眼镜片上。小丁走到李兰身边，小心翼翼地坐下，跟他一起低头研究折纸。“纸星星还挺简单的，我也会折。不过这张彩纸挺漂亮，没想到男病号里面有人还叠这种……是你折的吗？”
“不是我，彩纸是一个女生的。星星是睡你床位的上一个人留下的，大概。”
“那个跟你关系好的大哥？”
“嗯。”
“他叫什么名字？”
“松寒。”银色小星星在李兰掌心颤抖，像一颗勃勃跳动的心脏，唤醒所有往事回忆。“……骆松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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