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H市的气温变化总是来的猝不及防，明明昨天还残余穿着短袖都流汗的暑热，一夜秋雨过后，今早出门就已经要批件外套了。
蓝紫的清晨呼吸都觉得凉爽，指针还没绕到六点半，已然能听到一中次重点高二（5）班的教室里传来朗朗的书声。苏芫抱着一沓默写本堆到讲台上，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吕行陌的座位前，嘀嘀咕咕的和他分享八卦，“我刚刚在老张办公室看见了一个人。”
吕行陌桌上摊着课本，头脑还泛着困，懒懒的应了句，“谁啊？”
“不认识。”苏芫摸了摸下巴，砸吧道，“但穿着短t,胳膊上缠着纱布，杵在桌子前听老张问话，我没敢多留，他看起来挺不好惹的。”
“哦。”吕行陌正努力的让课本里的文言文多往脑子里印点字，显然对不速之客的话题提不起什么兴趣。
“不会是转班生吧。”苏芫手撑着桌子，还在絮叨，“但那气质，呃......实在与咱一中的死水氛围格格不入啊。”
吕行陌翻动了一下眼皮，“背诵任务。”
“哦对对对。”苏芫赶紧将身一扭，重新迈回黑板。
《赤壁赋》三个字刚写完两个，张求文就领着一个少年风尘仆仆的踏进了班，背读的声音戛然而止，犯困的同学眼睛瞬间瞪大，还有几个本来在教室里外捧着课本游荡的，几乎是在一秒之内迅速窜回了自己的位置。
张求文把瘦弱的少年往班内轻轻一推，用温厚的声音说道，“你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
吕行陌左手扶着下巴，右手拈着书页，淡淡的审视着从苏芫嘴里听来的“问题生”，他眉形很细，鼻翼很薄，但眼睛生的很亮，就是一直盯着地面看，也不抬头，估计是心里有点尴尬。
左胳膊缠着的纱布确实很扎眼，吕行陌心里微微一颤。
“我是傅竹言。”少年闷闷的憋出这么一句，就陡然没了下文，介绍确实简单。
但一贯说一不二的张求文竟然就这么放过了他，还特别慈祥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便抬手一指，“李子衡，你坐卫生角那边的座位去。”
“凭啥！”李子衡本来坐在吕行陌前面，是班级正中央的黄金位置，这周座位才调换，屁股都没坐热就要拱手让人，让的还是一个没有融入集体的陌生人，他心里当然老不愿意了。
“凭你高！”张求文呵了一声，“赶紧的。”
李子衡嘴碎的嘟囔了两声，把桌肚里桌面上的书拢在一块儿，提着书袋浩浩荡荡的“搬了家”，临走时不满的扫了傅竹言一眼，恰巧此时傅竹言抬了头，目光在空气里交错。
左胳膊的烫伤渗着潮湿的寒气，隐隐作痛，傅竹言的周身都渡着层戾气，脸色自然不好，他起初心里是很抱歉的，但看到李子衡满含敌意的样子，突然不想示弱，对视的气氛瞬间变得有点剑拔弩张。
“切。”傅竹言冷冷的看着李子衡从鼻子里喷出口气，扭头走了。
“行了傅竹言，你就坐吕行陌前面吧。”
在全班各异的眼神洗礼下，傅竹言面不改色的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
张求文在讲台上颁布了今天早读的计划，又给苏芫交代了还剩二十分钟的时候把默写本发下去默写，年级主任刚好过到门口，张求文看见便出班级谈话去了，同学们很快就放下了这段插曲，该背的继续背，该读的接着读，即使心里存着无数的好奇，每个人首要惦记着的还是铁打的纪律。
吕行陌一向的态度也是事不关己，但可能傅竹言的形象实在有点特殊，他还是忍不住的悄悄观察他的举动。
傅竹言把书包往课桌边的钩子上一挂，然后把座位往前挪了一截，把桌子往自己身前又移了一点，离前后隔出一片空。接着他打开书包，没有着急拿出课本，而是掏出了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一堆小瓶子和小盒子，
这是？吕行陌蹙了蹙眉，药？
他眯着眼想看的更清楚一点，傅竹言偏过脑袋，泛着棕黄色的瞳仁凝视着吕行陌，纤细的眉尾高高上扬，带着轻佻的好笑，淡淡的问道，“想看哪个，我拿给你。”
吕行陌这回是真的信了苏芫，略微窘迫的揉揉鼻子，身子往后缩了缩。
傅竹言却没着急错开视线，他无声的打量着这位后桌，心里生出一丝奇怪，因为吕行陌虽然星眸温润，面目柔和，但看向他人的神色却很凉薄，带着外溢的距离感。傅竹言视线下移，校园卡被随手放在桌上的一角，能看见主人的大名。
吕行陌。
像是感应到了，吕行陌修长白净的手指一捞，校园卡在飞了一个短促的抛物线后插进了笔袋里。
傅竹言嗤笑了声，脑袋别了回去。
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把暂时用不到的往桌肚里码好，然后从书包旁边抽出了水杯，从塑料袋里拿出了两瓶维生素，一瓶叶黄素，一板舍曲林，囫囵着全部吞了下去，完事了之后又全收了回去，随手给袋子又扔回了书包里。
傅竹言继续端着杯子润嗓，手臂的烫伤还是疼，刺痛样的不舒服，像是有人拿着梳子一直在皮肤上摩擦。
班里的孩子大多数都穿着校服外套，他还没有，早上出门比较急，扯了件黑色T恤和运动裤就被傅如期拽走了，也来不及从衣柜里翻出合适的外套，现在有些小小的后悔，不该在床上赖那几分钟的。
折腾了这么一番，又兀自发了会儿呆后，苏芫已经开始发默写本了。
趁着全班动静这时候有点乱，他跑到傅竹言的桌子前问了句，“你准备本子了吗？”
傅竹言抬头瞄了下这位浓眉大眼的漂亮小子，“恩”了一声。
他拿出准备好的一个空白的A4本，封面是一只黑色的小猫。
傅竹言打了个哈欠，周围的嘈杂声响渐渐平息了下来，大家都慢慢的进入了默写的状态，傅竹言背的很熟，写的自然快，不要十分钟就完成了任务，甩开笔之后涌上了些许困意，他手肘屈在桌面上，头埋了进去，昏昏沉沉的开始小憩。
“时间到了，每组最后一个人把本子往前传！”下课铃响之前，苏芫准点报时。
班里复又回到菜市场一样的热烘，吕行陌接过后面递过来的本子，稍微整理了之后便将胳膊往前一伸，然而傅竹言睡的安稳，吕行陌手臂浮在空中，他愣了几秒，思考要不要把傅竹言拍醒。
然后他又愣住了，自己竟然会去思考这种问题。
啧，有点麻烦。
最终吕行陌还是起身离座，绕到了傅竹言的桌边，傅竹言是真的很困，昨晚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到凌晨四五点，才睡了两个小时不到，来的路上开着车窗还觉得风吹的人挺有精神，现在浓重的倦意后知后觉的将人吞噬，根本醒不过来。
吕行陌把他胳膊底下压着的本子抽了出来，傅竹言埋着的脑袋抬了点，脸侧向吕行陌这边，呼吸有点沉。
他的本子是张开的，字迹非常工整，看着赏心悦目。
吕行陌阖上之后一起递给了前座的郑涵。
“你有没有觉得，”郑涵盯着傅竹言的睡颜看了会儿，朝着吕行陌眨眨眼，“傅竹言蛮可爱的。”
吕行陌无语的笑了，“何以见得？”
郑涵指了指傅竹言的嘴唇，他睡觉的时候无意识的露了点舌头，“你看过小猫睡觉吗？就是这个样子的，偶尔还会舔舔嘴巴。”
似乎是为了验证郑涵所言非虚，傅竹言跟着就抿了抿嘴。
郑涵看着吕行陌，眉尖一挑，还有点骄傲。
吕行陌没有理会她，面无表情的坐回了座位。
………………………………
第一堂数学课，傅竹言在打铃之后猛地惊醒，但困意挥之不去，他缓了十来分钟，戴眼镜的女老师对着自己做的PPT巴拉巴拉的念咒，又给他说睡了回去，之后的一个上午他都有点浑浑噩噩，好像直到最后一堂语文课才彻底清醒了过来。
张求文的课堂有一项约定俗成，他酷爱拿班班通里自带的随机点名系统抽人回答问题，傅竹言的名字才录入进去，今天就很幸运的中奖了。
不过语文是傅竹言唯二的强势学科，他并不怕这个。
行云流水的回答让张求文相当满意，花了小五分钟夸奖，傅竹言坐下之后就很敏感的察觉到四周不断往这边投来各异的目光，他心里滋味百变，一方面觉得老师变相的想帮助他融入集体很暖心，一方面觉得这样太刻意了，容易物极必反。
六点傅如期送他到校后，也没跟着一起拜见一下班主任，甚至连车都没下，只说都打点好了，不出意外的抱怨了几声出钱找人的麻烦劲，把傅竹言从头到脚的数落了一遍。
他按着指示牌独自摸索到高二的年级部，年级主任许贺明便领着他来到了张求文跟前，不过没说两句就被其他老师匆匆喊走，留下一师一生在原地瞪眼。
张求文清了清嗓子，率先说道，“我听说了你在附中的一些事情，呃......”
他看着面前左臂缠着纱布的文弱男孩，心里一阵难受，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沉着声音问道，“还疼吗？”
从进办公室的那刻起，傅竹言的头就一直垂着，听到这三个字终于仰了起来，他惊愕的看向张求文——这位中年语文男教师戴着一副很普通的黑框眼镜，面庞宽厚，不笑的时候都显得很慈祥。
与附中原班主任的尖嘴猴腮对比相当显著。
就是这么简单的三个字，傅竹言几乎是立刻就将张求文深深的记在了心里，因为从胳膊被烫到现在，也就药房的医生给予过他职业上的关心。
离下课还有几分钟的时候，张求文把课本一放，对着全班好奇的眼神说道，“咱班今天新加入了一位成员，便是高二五班新的家人，你们平时要多接触，咱们班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挤兑的现象吧。”
并没有人应，不少同学已经暗暗的收拾好了东西，就等着铃声一打去抢食堂。
张求文自顾自的接着说，“反正一旦给我发现，下场只有两个字——滚蛋，滚出这个班，我可不开玩笑，成绩再好都给我滚。”
傅竹言仰着头注视着讲台上的张求文，新班主任的神情很肃穆，连带着班内的气氛也降了下来，本来跃跃欲试的同学都不自觉的收敛了很多。
午间的光芒透过门上的小窗投射进班，笼在张求文的身上，竟然无比神圣。
晃得傅竹言的眼睛微微一花。
铃声适时的响起，千军万马潮水一样的奔向食堂，张求文把办好的饭卡递给傅竹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快去吧，去晚了肉全没了。”
傅竹言“恩”一声。
迎着日光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他道完谢后就跟着零星几个不紧不慢的孩子一起出了班级，其中就有吕行陌，高二五班处在二楼最左边，一出门就是楼梯，傅竹言下到一楼之后，远远的便看见教学楼外边到食堂的那条小道上聚着些人，他蹙眉过去瞧了一眼，一个身穿保洁服的阿姨处在人群的中央，垃圾桶倾倒在一边，一个男生气急败坏的指着阿姨谩骂，“狗眼的！”
他的鞋子上是一些粘稠的液体，泛着腥臭和恶心。
不少同学过来赶一眼热闹，接着便继续往食堂那跑，剩下围观的也保持沉默吃瓜，除了那男生的几个兄弟站在左右，也是一脸的盛气凌人。
吕行陌表情一皱，正准备抬脚离开这块是非之地，余光里便看到有人走进了是非的中心。
傅竹言默默的扶起垃圾桶，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巾，递给恼怒的男生，“你去找个卫生间擦一下吧。”
“你谁啊你。”男生冷冷的视线扫了过来，“在这充好人，可显着你了是吧。”
傅竹言平淡的说道，“争执下去没有意义。”
保洁阿姨从惶然的情绪里缓过来了，低头不住的道歉。
男生讥讽的“呵呵”了两下，不依不饶的指着阿姨，“凭什么我要自己擦，狗眼的东西看见人不知道让是吧，老子新买的鞋！”
傅竹言拳头捏的有点紧，他并不想成为人群的焦点，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
“走吗？”苏芫转头问了声。
吕行陌摇摇头，他看着傅竹言咬了咬嘴唇，垂在身侧的指节攥了松，松了又攥，看着像是有场架要打。
就在他想着一会儿事态严重如何和老张反馈的时候，傅竹言闷声憋出了一句，“那我给你擦。”
说完也不管所有人错愕的眼神，蹲下身去细细的把男生鞋子上的脏污擦去，最后残余一点油渍怎么用力也擦不掉，他站起身子，对着还没反应过来但火气已消除大半的男生讲道，“还有一点脏你用湿巾沾着洗衣液擦一下就好了。”
苏芫愣愣的说，“我还以为要打架呢，没想到傅竹言看着社会，竟是这般能屈能伸。”
男生此刻脸色涨的通红，末了缓缓吐出两字“有病。”
也不想着计较了，便要招呼着朋友们去吃饭。
周围人见事态化解，也纷纷准备走开，谁料这时傅竹言却忽然伸出左手，拦住了男生的去路，“等一下。”
男生顿住了脚步，皱眉开口，“圣爹，还有何事。”
傅竹言抬头看着他，眼睛很清澈，神态却不再是刚刚那样的淡然，而是渗出森森的寒意，语气也骤然冷了几度，“道歉。”
男生呆了几秒，然后不可置信的哄笑了声，“你在搞笑吗？”
傅竹言审视着他，不能再认真，“为你的骂人。”
周围众多看客一瞬间噤若寒蝉，连经行的风都好像刻意避开了这处地点，几近凝固的氛围里，吕行陌却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忽的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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