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猛地上前几步，握住傅竹言的肩膀连连摆头，嘴里小声地喃喃着不用。
男生脸色阴沉的盯着傅竹言固执的眉眼端详了几秒，嘴角倏而一咧，“道歉是吧，可以。”
傅竹言眼瞅着男生笑的意味不明，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他其实也不觉得男生真的会道歉，但就是在这件事情上，他觉得气势上不能输了过去。
下一秒伸着的左臂被人用力抓住，烫伤的针刺感被无限扩大。
“对不起，行了吧。”男生恶狠狠的凑近傅竹言，鼻息喷在他疼的有点扭曲的五官上。
吕行陌蓦的愣了下，正打算上前本着新同学之间友好互助的精神给傅竹言拉开，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先行迎了上去。
“哟。”李子衡转着饭卡，漫不经心的来到男生跟前，“这不是高纪么，哪个倒霉蛋惹上咱家小少爷啦。”
高纪似乎对“少爷”这两个字格外敏感，头脑跟着就一偏，剜了李子衡一眼。
松开手的一刹那，傅竹言差点有些站不稳。
因为高纪甩了一膀子，所以傅竹言本能的往后退了两步，靠到了另一个人的肩上，傅竹言扭头看去，是一个棱角很分明的少年，但是身形有些瘦小，望在傅竹言脸上的眼神也怯生生的。
李子衡倒是人高马大的，往那一杵，气势如虹，高纪像是对他有几分忌惮，冷哼了声就跟同伴走了。
聚着的人立马作鸟兽散。
傅竹言抚了抚自己的胳膊，阿姨在一旁关切的问道，“孩子，不要紧吧。”
他垂眸看向这位矮小的阿姨，横生着皱纹的面皮辨不出具体的年龄，但傅竹言直觉阿姨的岁数并没有很大，不知为何，却尽显沧桑。
“没事的。”他安慰性的笑笑。
阿姨嘴巴一抿，突然双手握上傅竹言的手，低头轻轻的道谢，“很感谢你啊孩子。”
傅竹言一愣，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他转身还想帮阿姨再把地面收拾一下，被阿姨执拗的拒绝，“你们快去吃饭吧。”
李子衡也出声说道，“再不去真啥也没了。”
傅竹言听罢只好笑笑，一行人同阿姨说了再见。
“你可真是厉害的啊，高纪都敢刚。”李子衡大喇喇的揽着傅竹言的肩膀，笑道，“本来早上还对你小子有点意见，现在倒是改观了，哦对了......他叫陈梦圭。”
傅竹言看向身边到现在为止都未发一言的男生，察觉到了袭来的目光，男生侧过脑袋，与傅竹言撞上视线，微微笑了笑。
“呃，他话特别少。”李子衡拍了拍陈梦圭的肩膀。
傅竹言也没说一句话，跟着李子衡进了食堂的一楼，一中的食堂修得很大，几根立柱撑起了一方宽敞干净的空间，墙壁被粉刷成了湖蓝色，贴着珊瑚和游鱼的贴纸，跟海洋世界似的。
有些吃的快的孩子都吃完了，送餐区已经陆陆续续的有人倒饭。
李子衡边走边解释，“一楼食堂的盒饭是最好吃的，二楼不放盐，三楼死放盐。”
排队的人没有多少了，很快便成功打上了饭，李子衡刚准备刷钱，傅竹言先一步把卡放在了刷机上。
“这是干什么。”李子衡转身疑惑的看他。
傅竹言淡淡的说，“作为占了座位的赔礼和你帮忙解围的谢礼。”
“嗨！都同学了，无需客气。”李子衡笑的很豪放，心里对傅竹言愈发喜欢，“而且其实刚刚陈梦圭也急着让我帮你，高纪是一中出了名的关系户，不过我家完全能和他家对打。”
“啧。”陈梦圭见他一激动就开始滔滔不绝，有些不好意思的捅了他一肘子。
傅竹言垂眸笑了，在陈梦圭打好饭菜之后，也给他请了。
“啊，”陈梦圭有些惊讶，脸憋得通红，小声说了句谢谢。
食堂的桌子是八人长桌，拼在一起的，三个人找了个没人的桌子坐了下来，李子衡饿急了，一坐下就开始狼吞虎咽，陈梦圭却没急着动筷子，指着傅竹言的左臂问道，“你胳膊没事吧。”
倒是不那么疼了，但是很麻，麻的人不舒服。
傅竹言笑着摇头，“没事。”
陈梦圭还想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又有人走了过来，他头一抬，是吕行陌和苏芫。
吕行陌落座在傅竹言的对面，苏芫跟着坐到他的旁边。
傅竹言微微皱了点眉，又很快抹平，若无其事的开始干饭。
“你们不是早就出门了吗？怎么到现在才吃上饭。”李子衡嘴巴不断嚼着饭菜，抽空问了一声。
“看到了一只小黑猫，赖在草丛里，谁喊都不搭理，觉得有点意思。”
“这有啥意思，是黑仔吗？感觉好久没看见它了。”
“不知道，有点想逗逗来着。”
“那你逗了吗？”
“没，看着太凶。”
稀奇古怪的对话，傅竹言眼皮莫名抽了抽，听见对面苏芫在问，“我能挖你一勺鸡蛋羹吗？”
傅竹言抬眼瞧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直觉出了什么问题，他总是感觉无论是陈梦圭，还是苏芫，和他说话的时候都带着一股难以言状的惧意，不过吕行陌和李子衡就没有，他俩一个距离感拉满，一个距离感为负。
我长得有这么凶神恶煞吗？傅竹言不免有点懊恼。
他嘴角扬起弧度，尽力的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平和亲人，“当然，你想舀多少舀多少。”
苏芫笑了，一边舀一边介绍，“对了，我是苏芫，他叫吕行陌。”
吕行陌，我知道。
傅竹言点点头。
他下意识的往吕行陌那边看过去，恰巧吕行陌视线也转了过来，碰上的那一刹，傅竹言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不过吕行陌边界感本来就足，看着他的目光也轻飘飘的，不太在意的挪开了头。
在苏芫和吕行陌加入之后陈梦圭的话也多了起来，几个人聊完最近一些课程的问题之后又随口扯了点班级里的事，傅竹言人名和人脸一个都对不上，所以安静的听着，等大家差不多都吃好了，送完餐后在食堂门口分道扬镳。
四个人都是住宿的，傅竹言没有办理，他家离一中不算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傅如期懒得办，还得多交一千多的住宿费。
道别之后他回到教室，教室里面稀稀拉拉的坐着些其他走读的孩子，有些赶着时间刷题，有些乏了的直接松弛的睡了过去。
傅竹言从书包小口袋摸出一管小药膏，将胳膊上缠着的纱布撕开了一点。
大面积的死皮，泛着腥粉的红，混着白花花的肉黏在一起，看着有点恶心，闻着更加恶心。
纱布撕开的那一瞬间又猛地一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触到了空气的原因，湿热难分的凉气闷得伤口很不适，傅竹言咬咬牙，将药膏挤在了胳膊上，又摸出棉签小心的滚着擦拭，把白色的药膏滩涂开来。
收拾好之后，他掏出早上布置下去的数学作业。
但是因为上午没听，做题做的坑坑洼洼的，尤其是大题，很多步骤写一半就写不下去了。
傅竹言心累的把笔一扔，通宵的疲惫再次涌了上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全身的神经相连，大脑现在也有点隐隐作痛，他懒得深想，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
下午的精神头比起上午来说明显要好了很多，但是晚自习的时候由于环境太过安逸，又开始昏昏欲睡，物理肝完之后实在有点熬不住，就伏在桌上浅眠了半个多小时。今晚风有点大，班级里面的窗户被有意的关上了，教室里有点发闷。
傅竹言醒来之后鼻子也有点不通，连着呛了几个喷嚏。
他下意识的伸手覆了下额头，感觉是有点烫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烧。
小塑料袋里的那堆药中有999，保险起见，傅竹言决定冲一袋喝，他迷迷糊糊的翻出一袋999扔在了桌上，趁着休息的间隙，去隔壁开水房接水。
吕行陌盯着前桌那一小袋感冒药，若有所思。
放学之后，傅竹言收拾好了书包正准备走人，怀里被塞进一件外套。
“不要。”傅竹言淡漠的拒绝，把校服外套又递还给吕行陌，但吕行陌没有接过。
“晚上风大，你还是披着回家吧。”
“我说我不......”
吕行陌嘴角一弯，“都是同学，不必客气。”
在傅竹言愣住的几秒内，他挥了挥手，刚巧苏芫在教室门口欢快的喊吕行陌回去洗澡，不等傅竹言再次拒绝，吕行陌就抬脚走了。
傅竹言拎着这件外套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一路走到学校大门。
认真的思索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
深秋的夜晚凉意确实很浓，胳膊又隐约传来刺痛，发沉的大脑还没完全清醒，嗓子干燥的有点痒。
傅竹言犹豫片刻，还是脱掉书包，把校服穿在了身上。
有好闻的茉莉花香，含着温热的少年气息，将他团团裹住。
一中走读的孩子不多不少，但高三几乎占据了半壁江山，因为高三的晚自习时间和高一高二的不一样，所以长街暖黄的灯光下，人影很稀松，还有一些孩子径直走向早早等在路边的私家车辆，把书包随手卸在后座上，在父母对一天学业的常规问询中扬长而去。
傅竹言穿过两个马路，拐进了一条幽深的小巷，小巷两边是几幢平层的居民楼，大多已经搬迁了，鲜少还有人住。寥寥无几的亮着几盏微弱的灯芒，整条巷道乌漆嘛黑的，穿过去再往右走一小节路就是傅竹言的小区了。
他一直低头注意着很难看清的地面，以至于突然撞在一个人的身上，被吓了一跳。
“傅竹言。”男生全部面容都隐在黑暗里，但傅竹言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他的声音，以及话里熟悉的讥讽，“你不会以为转了个学校就能躲过去了吧。”
“陆知雅今天还在问你的情况，啧，真遗憾呢，上次的沸水没泼到你这小白脸上。”
另一个声音在旁边跟着响起，“还害得刘川被罚了个处分。”
电光火石间，傅竹言只来得及将书包一甩，迅速的脱下校服护进怀里，往地上一趴。
“你他妈不是很能打的吗？进了一中变乖宝啦。”
“胳膊的伤恢复得咋样了，医院治得了嘛，不如我给你治治呗。”
“听好了傅竹言，别以为转到一中就万事大吉了，你知道我最喜欢看你什么样子吗，就是现在这样拼死硬气又要死不能的样子。”
一脚跟着一脚，傅竹言左臂小心的护着校服外套，右臂拦在烫伤的左臂跟前。
要是我是哪吒就好了，有三头六臂，再分出两臂护着腰，两臂护着头。
今晚云多，是灰蒙的阴天，巷子里还积着些雨水，沾湿了裤子和衣摆，被穿堂风一吹，乍一贴在皮肤上的时候冻得人禁不住地哆嗦。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傅竹言都没太能感受到，起身的时候骨头跟散架了似的，他拖着步子摸到书包那边，掏出餐巾纸把两只手仔细擦干净，就着一点有当无的灯光确认了怀里的外套完好无损，一点脏都没有碰上。
傅竹言舒出口气，靠墙坐着休息了会儿，等浑身皮肉没那么痛了，才接着起身回家。
到家之后他先将外套叠好收起，用湿巾把书包反复擦了遍，把左臂的纱布又缠了一层保鲜膜，挪进卫生间把里外里洗了个干净。
出来之后给胳膊换了个纱布，又翻出小袋子吞下褪黑素和舍曲林，做完一切傅竹言只觉得身心俱疲。学校的作业已经完成了，额外的补习资料实在没有什么心情写，他两眼发黑，躺进被子就准备睡觉。
房门“砰”的一下被打开。
“你现在就准备睡觉了？”傅如期立在门口，眼睛里酝酿着渐起的怒意，“高二了，一中那帮同学学成啥样不知道啊，要死要活求着转学，老子费这么大力转成功了给你用来摆的啊。”
傅竹言没什么气的嘟囔，“今天太困了。”
“太困了就可以睡觉了，那明天也困，后天也困怎么办。”
“不会的。”
“你今天垃圾还没扔。”
“明天早上扔。”
“现在扔。”
“不扔。”
都躺上床了，哪还有行走的力气。
世界安静了三秒，第四秒傅如期就冲到了傅竹言跟前，一把将他拖了下来，扯着衣领一路拖到家门口，然后用力将他摔在了门上，发出闷重的声音。
傅竹言来不及缓口劲，一个垃圾袋就飞了过来，砸在了他的头上。
臭气钻进鼻子里，呕的人反胃。
“清醒了没？”傅如期眯着眼，哂笑着问了句。
傅竹言忍着后背的痛，抬起眉眼冷冷的注视着傅如期。
世界接着安静了三秒，第四秒一个巴掌就甩了上来，“敢这么看老子！”
小区里的野猫每天晚上都会嚎两嗓子，傅竹言家住二楼，虽然是不带电梯的平房，但是上下楼也比较方便，只在此时有点举步维艰。
傅竹言撑着把手拾级而下，着力点不知道该落在哪条腿上，都挺疼的，都挺勉强的。
楼外枝丫摇曳，树影婆娑，伴着野猫的叫声，显得略微凄清。
回家之后傅竹言又重复了一遍洗澡的步骤。
他趴在桌上做了两个小时的辅导资料，差不多将近两点的时候，傅如期端了杯牛奶走了进来。
“喝掉睡觉。”
傅竹言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腻的想吐。
等傅如期关灯走后，傅竹言又悄悄的摸下了床，点开书桌的小台灯，掏出一张记笔记用的便签纸，工工整整的写下“谢谢你的外套。”
叠好之后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重新躺回床上后，傅竹言忽的抿嘴笑了。
一中的孩子们也太好了，不过老是请客的话，又得和傅如期开口要钱。
他翻了个身，叹出一道长长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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