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夫第二节
然而，突如其来的阳光，如同料峭的暗夜霎地吹起暖风，所有挣扎的枝头倏忽挂满幽香。生命如同久旱的禾木得到丰满的雨水而喜悦滋长，所有无以寄托的悲戚和茕茕孑立得以安生和抚慰。心灵像是被人打开了一扇窗，他站在窗前呼吸着久违的欣喜，窗外是春暖花开，莺啭燕唱。幸翼如同滚烫的泪水溢满整个眼眶，生活似乎又开始有了新的方向。
他，遇见了她，并爱上了她。那个名叫瑜的女子。
在他的眼中，瑜没有那些江南女子的温文尔雅的气质，亦没有那些北方姑娘的豪气洒脱的个性，更没有美丽的容颜和颀长的身形。然她对任何事物的安之若素，深深撩动了他内心潜伏已久的洪水猛兽。他想要去冲垮她坚不可摧的河岸，让她的世界从此不再波澜不惊。痴傻的人总喜欢在情愫里掺杂不可名状的郁悒，就像迟暮的天空氤氲的瘴雨蛮烟，太多的细枝末节混杂着湿润的隐晦，让忧愁做他黑暗前最后的喘息。他向她诉说着内心的苦楚。这个世界太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棵苍翠挺拔的大树，等待百鸟栖息，给予他人荫庇，然生活落魄颠踬，让他流离失所，无以为继。或许像那些惸独鳏寡之人，风餐露宿饔飧不继才是他的命里的归途。
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并不急于给他建议和安慰。她放下酒杯，起身拉着他的手在灯红酒绿的夜色中奔走，然后乘坐电梯上了这座城市最高的大厦。他们在大厦的顶端，任凭夜风肆虐他们的身体。她邀约他坐在楼顶围墙的边缘，指着这片迷失在暗夜的城市问，你看到了什么？
眼前的世界，高楼鳞次栉比，白日里拥塞的街道此刻凸显颓败与冷清，像是有警车或救护车在呼啸，也像是有人对现实不满而高声争吵。城市之大，一望无边，在黯黑的苍穹之下做着无声地喘息，如同身患恶疾的人终日卧床等待死神的步步紧逼。
他看着她，脸上的懵懂和疑惑向她表明着自己想要言说的话语。
她略微翘起嘴角微笑着，说，这个城市是不是很大？
他仍不明就里，只是顺着她的话语答道，是。
她说，你看，即便我们身处城市的最高处，却依然看不到城市的边缘。到处都是崔嵬的大厦，马路像渔网似得牢牢束缚着各种建筑，可人在马路和建筑中却自由地穿梭。每天都会有人去工作，去购物，去旅行，去消遣；也有人降生，有人死去，有人病入膏肓，有人大病初愈……他们不会因为你的顾影自怜而终止脚步，你也不会因为他们的生老病死而踟蹰不前。没有人是为另一个人活着。我们都是活在自己的眼中，仅此而已。你大可不必因眼前的景遇而伤春悲秋。世界现实且残酷，而人要残酷且现实才可平息眼前的现实和残酷。涟漪只是湖水的孩子气。你终将成熟，内心也会足够强大并不会有任何涟漪。
他突如醍醐灌顶，那种内心的苦楚早前将他的灵魂禁锢，他始终不曾得以解脱。而瑜的话语像是晨光中的花蕾点缀着晶莹剔透的露水，内心的愉悦等待随时绽放。他突然想到曾经在某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语——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早前内心深处的戾气让他固步自封，逐渐失去生活的初衷。如今胸襟豁然开朗，如同久未放晴的天空倏地阳光普照，阴暗逼仄的心房在阳光中接受着炽烈的洗礼。他深情地看着她，脸上荡漾着久违的笑容，说，瑜，你真是个令人欢喜的人。
她微微翕动着嘴唇，眼眸里是最清澈的湖水和最平静的湖面。她看着他，说，立，我可以跟你走，没有任何理由和承诺。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感觉像是跋山涉水终于完成了一次艰难的徒步旅行。之前心中迸发出的强烈**，此刻消弭殆尽。那种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渗透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如干涸的沙漠吸足了水分，如枯木逢春。眼前像是有一大片滩涂等待他涉足，他举目眺望，彼岸有烟火绚烂，有灯火辉煌。他牵着她的手，即将渡船启程，驾往彼岸，步入红尘。
然她的话语亦回荡在耳际。她说，没有人是为另一个人活着。我们都是活在自己的眼中，仅此而已。她还说，世界现实且残酷，而人要残酷且现实才可平息眼前的现实和残酷。可他却觉得自己是为她而活着，缥缈且悫善，亦没有任何理由和承诺。时常回想，那些话语在心中逐渐成为了细小的瘢迹，不痛不痒，只是偶尔触及才会感到异样。于是他要求她带他去见她的父母，甚至和她谈起婚嫁。仿佛只有如此，心中的芥蒂才会如烟随风消逝。
然她只把他当作迷途的羔羊，前路漫漫，他需要有人替他指引方向。感情或许只是他命途的调剂，终有一天他会不再贪杯。因此，每每当他说出触及她内心不可逾越的底线的话语时，她只是莞尔一笑，亦不会在心底有一丝波澜。但他一再提及并锲而不舍。终究，她抵不过他的执拗，决定让他接受一次小小的碰壁，让他知难而退，懂得妥协。
她带他去见父母，在他自觉没有万全的准备之时。她父母向他提述诸多人事常理，并以他年轻气盛不可沉沦儿女情长为由，善意拒绝了他。然他并不气馁，并一味向他们表示初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们别无他法，只好以十万金钱来搪塞。
那时的他，养活自己尚属不易，更别提十万金钱。夜里转转反侧，久不能寐，试想各种方法，快速赚取金钱。这时，方觉自身过于贫乏，除了贩卖力气，并无一技之长。心中甚至生出歹念，想鱼死网破一回。转而一想，如此这般就算赚得足够金钱，也必会被瑜所嗤之以鼻，未必能获取芳心。
正当他无计可施，踌躇不定之际，忽从朋友之处得知某船只需要渔夫，只需在船做足两年，便可得到十二万薪酬。顿时眼前一亮，感觉是老天恩赐，要成全他这段美好姻缘。于是在懵懂中交付一些费用，经过短暂培训，办理一些必要证件，便购买了机票飞往了异国他乡。走时甚至都没好好向瑜告别，只是言简意赅地对她说，好好的，等我回来！
人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促使他在一艘渔船上安顿下来，再加之心中有坚定的信念，开始亦不觉得辛楚。在茫茫浩瀚的太平洋中，船舶随波涛摇晃颠簸，如同顽童手中来回翻转的拨浪鼓。而渔夫们却要在鼓面上舞动他们的浮生。因了之前从未离开过陆地，如今却要返祖般以大海为生，晕船呕吐便成为他必不可少的梦魇。头天船舶离开海岸，穿过他国200海里经济区，驶入公海。他便有一种头重脚轻的异样，脚底仿佛踩在松软的棉花糖上。紧接着开始头晕目眩，眼见天空的浮云也跟着自己的身体一起晃荡。然后在船舶杂乱无章的摇晃中，他感觉脑袋剧烈地敏锐地疼痛，仿佛有只苍鹰栖息在他的头顶，并用坚硬无比的尖喙撬开他的头盖骨，啄食他的脑髓。为了早日克服这种症状，他不得已佝偻着孱弱的身体，倚靠在舷边任凭海风的侵袭。腹腔内剧烈地翻江倒海让他以为五脏六腑随时会从嘴巴里喷薄而出。他呻吟着，嘴里开始连绵不绝地涌出透明的涎液，惨白的脸上酸楚扭曲的表情连死神看了都于心不忍。然在这片苍波无垠的大海中，怜悯只是内心对自我于事无补的体恤。海浪不会因为你的悒郁而停止涌动，风雨不会因为你的苦煎而停止哭泣，船舶更不会因为你的厄境而停止前行。这境遇里人情淡薄，冷暖只能自顾。他仰着自己沉重的头颅，如同视死如归的战士般遥望着远方，眼前浮现的是母亲清癯的面容与瑜一向安然恬淡的轮廓。哀默与欣慰混杂于血液里在体内流动贯穿。交杂的思绪跟随着胃里的残食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晕厥过去之时，终于如洪水猛兽般从嘴巴里呕声而出。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声地呕吐着，仿佛要把所有的不快与心酸从身体内导出，抛撒在青波荡漾的大海深处，并以此来慰藉自己对命运微不足道地反抗。
一阵强烈的呕吐过后，他感觉自己清醒并舒坦了许多。脑袋没有了强烈地晕眩和尖锐的疼痛感，身体亦舒展开来而变得轻盈，只是脸色仍如大病初愈之人般苍白，以及胃里和食道内有着灼烧般的异样。他欣喜于自己的劫后重生，认为自己历经磨砺总算取得了初次的凯旋，接下来必会如凤凰涅槃般倏然绽放。彼时饥渴感从胃与嘴巴里向他袭来。他觉得想要在此地生存，必须要让自己变得强壮且不可被侵凌。于是他狠狠地饱食了一顿并大口大口给自己灌下足够多的水分。然后想美美地睡上一觉，以此来为自己做小小的庆祝。然而，刚躺下没多久，晕眩和疼痛便再次向他袭来。他这才明白原来所有的身受酸辛与落漠不堪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周而复始，如同命运残酷的辗转轮回。晕船，原来是件如此煎熬，如此让人心神疲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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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渔夫 第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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