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餐厅的灯光太亮了。
凌归鹤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餐巾上绣着的金色银杏叶。他数到第七片时，对面的椅子被无声地拉开。
萧怀叙的父亲落座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他整个人都融进了这间餐厅的肃穆氛围里。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萧怀叙的一模一样，只是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侍者悄无声息地递上菜单，萧父甚至没有翻开，直接开口：“菲力牛排，三分熟。”
凌归鹤的指尖微微一顿。
三分熟，萧怀叙最讨厌的熟度。他曾经说过，带血丝的肉让他想起解剖课上那些鲜红的组织切片，所以他从来只吃七分熟的。
凌归鹤合上菜单，低声说：“一样。”
萧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
“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会送你出国，你不应该毁了他，这是新加坡的公寓。”
牛皮纸信封被推过桌面，机票从里面滑出半截。凌归鹤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面，想起昨天萧怀叙塞给他的纸条，他们约好今晚要一起推导那道困扰他们三天的物理题，萧怀叙在纸条上画了歪歪扭扭的火箭，旁边写着“一起考清华”，字迹潦草却透着兴奋，墨迹被汗水晕开一小片。
而现在，这张机票上的目的地是新加坡。
“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餐厅里凝滞的空气。
刀叉在瓷盘上刮出细小的声响。三分熟的牛排渗出血水，染红了配菜的芦笋尖。凌归鹤盯着那抹刺眼的红色，想起上周萧怀叙给他做便当时，也是这样认真地把胡萝卜切成星星形状，还非要喂他尝第一口。
“他五岁就能拆装手□□型。”
萧父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他放下刀叉，从西装内袋取出手机，划开相册。屏幕上是十二岁的萧怀叙站在靶场，十五岁的萧怀叙握着格斗冠军奖杯，去年夏天的萧怀叙在军事夏令营带队穿越沼泽。
照片里的萧怀叙眼神锐利，唇角绷紧，和凌归鹤记忆里那个总是笑着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十岁背完《孙子兵法》全文。”萧父的指腹摩挲着照片边缘，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勋章，“十五岁拿到少年军校狙击比赛金牌。”
凌归鹤沉默地看着那些照片。
他见过萧怀叙解物理题时的样子，眉头微蹙，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轨迹，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那种专注的神情，和照片里的萧怀叙重叠在一起，却又截然不同。
“您说得对。”凌归鹤轻声说，指尖轻轻抵住餐盘边缘，“他值得更好的未来。”
萧父的钢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让凌归鹤想起，萧怀叙给他讲题时，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的声响。
红酒在高脚杯里摇曳出暗红的光晕。
凌归鹤没有碰那杯酒。他向来不喜欢酒精的味道，萧怀叙知道，所以他们每次出去吃饭，萧怀叙都会给他点一杯热牛奶，或者柠檬水。
而现在，那杯红酒静静地摆在桌上。
“下周三的航班。”萧父折叠好餐巾，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整理军装领口，“会有车去接你。”
凌归鹤点点头。
窗外有银杏叶飘落，一片粘在玻璃上，像是被钉住的蝴蝶标本。他想起去年秋天，他和萧怀叙坐在学校的天台上，萧怀叙突然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笑嘻嘻地塞进他手里。
“听说银杏叶能保存很久。”萧怀叙说，“等我们老了，还能拿出来看看。”
凌归鹤当时笑他幼稚，却还是把那片叶子夹进了笔记本里。
而现在，那片叶子还躺在书包的夹层中，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甜品车推来的时候，凌归鹤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是萧怀叙，他们约好今晚要一起复习电磁学，现在对方肯定在图书馆等急了。
萧父的目光扫过他的口袋，又移开。
“抹茶慕斯。”他对侍者说。
凌归鹤的手指微微蜷缩。
抹茶慕斯，萧怀叙每次约会必点的甜品。
侍者将精致的甜点摆在桌上，凌归鹤没有动。他的指尖轻轻抵着手机边缘，屏幕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您当年……”凌归鹤突然开口，又轻轻摇头，“算了，没什么。”
萧父的餐刀停在半空。
空气凝滞了一秒。
然后，萧父站起身，军装外套的袖口擦过红酒杯，杯中的液体微微晃动。
“航班是上午十点。”他说，“别迟到。”
凌归鹤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穿过餐厅。玻璃门开合的瞬间，秋风似乎吹散了餐桌上未动的抹茶慕斯，甜腻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暮色中的公交站台空无一人。
凌归鹤站在路灯下，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机票下面压着张便签：【淡滨尼街32号】。字迹凌厉得像刀刻，和萧怀叙给他写纸条时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同。
手机又震了一下。
凌归鹤没看。
他知道萧怀叙会发什么，可能是抱怨他怎么还没到，可能是问他题目解出来了没有，也可能是发一张搞怪的自拍，就像他平时做的那样。
远处路灯次第亮起，照亮他腕上的表——去年生日萧怀叙送的，表盘背面刻着“XLH?LGH”。
秒针走过十二点时，一片银杏叶飘进站台，落在他的鞋尖上。
凌归鹤弯腰捡起它，指尖轻轻抚过叶脉。
他攥紧那片叶子，抬头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新加坡的夜晚，也会有银杏叶飘落吗？
[可怜][可怜][可怜][可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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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新加坡会有银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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