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秋老虎的余威，刮过《长夜烬明》剧组的开机仪式现场。温阮站在背景板左侧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掐着米白色连衣裙的褶皱，把那片布料揉得发皱。
第三次试镜的场景突然撞进脑海 —— 摄影棚的冷光灯下，导演喊出 “林墨被沈知意揭穿身份” 的戏码时，她甚至没来得及细想，眼泪就砸在了剧本上。后来助理说，当时监视器后面的制片人皱着眉嘀咕 “太嫩了”，是导演突然拍桌子：“就她了！这种带着刺的破碎感，别人演不出来。”
可这份 “被选中” 的雀跃，在开机前三天被制片人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戳得千疮百孔。那天她去剧组签合同，男人靠在真皮座椅里，手指敲着桌面慢悠悠地说：“小温啊，这个角色竞争挺激烈的。苏影后那边…… 你也知道，她更看好张曼妮。”
“苏影后” 三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扎进温阮的太阳穴。她攥着合同的指节泛白，却只能挤出笑脸：“谢谢制片人的机会，我会努力的。”
此刻背景板上，“苏清沅饰沈知意” 的名字烫金发亮，紧挨着她的 “温阮饰林墨”。阳光穿过气球拱门，在 “苏清沅” 三个字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晃得温阮眼睛发酸。
“让一让，苏老师来了！”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一条通路。温阮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入口处。
苏清沅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没有化妆的脸在阳光下透着冷白，下颌线绷得笔直。她走过来时，原本喧闹的现场瞬间安静，连风都像屏住了呼吸。举着相机的媒体记者们集体调转镜头，快门声密集得像骤雨，却没人敢大声提问。场务手里的对讲机忘了关，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温阮听见他对同事说 “大气不敢喘”。
这就是苏清沅，出道十年零绯闻，三金影后加身，凭一己之力把濒临破产的经纪公司带到行业顶端，又在最辉煌时毅然解约单干。圈内人都说，苏影后的气场能冻住资本的算计，她的一个眼神，比任何合同都管用。
温阮看见导演脸上堆起她从未见过的热络笑容，快步迎上去握手：“清沅，可算把你盼来了。” 苏清沅微微颔首，指尖轻触即分，连客套的寒暄都省了。制片人凑过去说 “剧本最后调整了几处”，她也只是淡淡 “嗯” 了一声，目光扫过背景板上的演员名单，在 “温阮饰林墨” 那行字上没有丝毫停留，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符号。
全程，她没有往温阮这边看一眼。
也好。温阮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这样最好，省得两人都尴尬。
“温阮老师，该合影了。” 场务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客气。温阮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步挪到背景板中央。
苏清沅已经站在指定位置，侧脸的线条冷得像雕塑。温阮刚站定，就感觉肩上搭过来一只手 —— 苏清沅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那微凉的温度，却没有丝毫暖意。那只手只是轻轻搭着，像在完成一个必须执行的程序，连一秒钟的多余停留都没有。
“靠近一点。” 摄影师举着相机喊。
温阮的肩膀下意识绷紧，苏清沅的手却在这时收了回去。她侧过头对身后的助理低语，声音压得很低，温阮却听得一清二楚 ——“把剧本拿来”。那声音冷得像初秋的第一场雨，落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原来她带了剧本。温阮想起自己包里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剧本，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笔记。为了 “林墨” 这个角色，她把苏清沅过往所有的作品都看了三遍，连她在访谈里随口提过的 “情绪层次感” 都记在小本本上。可现在，她突然觉得那些准备像个笑话。
快门声再次响起，温阮努力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苏清沅。她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地望着镜头，仿佛身边站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布景板。
合影结束，苏清沅转身就走，助理已经把剧本递到她手里。她边走边翻，黑色的西装外套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苏老师！温老师！” 一个记者终于鼓起勇气发问，“请问两位第一次合作，会有压力吗？”
苏清沅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透过空气传过来，清晰而冷静：“期待碰撞。”
简洁的四个字，像她演的沈知意 —— 那个潜伏在黑暗里的卧底警察，永远用最克制的语气，说着最锋利的话。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温阮身上。她的心跳骤然加速，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想好的客套话全忘了。指尖沁出冷汗，她张了张嘴，半天才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会…… 会向苏老师多学习。”
话音刚落，就听见人群里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温阮的脸腾地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知道自己表现得有多糟糕，在气场全开的苏清沅面前，她像个还没学会走路就敢上台的小丑。
开机仪式的流程还在继续，上香，致辞，切蛋糕。温阮像个提线木偶，被工作人员领着完成一个又一个步骤。苏清沅就站在她旁边三步远的位置，却像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河。她看着苏清沅接过话筒，言简意赅地说 “会尽全力诠释沈知意”，看着她在切蛋糕时被奶油沾到手指，面无表情地用纸巾擦掉，看着她在仪式结束后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向休息室，自始至终，目光都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过一秒。
直到所有人都散去，温阮才得以逃到角落的消防通道里。她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滑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走廊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无人问津的笑话。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开机顺利，晚上团队聚餐，穿得正式点。” 温阮没回，把脸埋在膝盖里，三年前那个雨夜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进脑海。
三年前的《星光少女》选秀舞台，她是最被看好的黑马，却在总决赛前夜被淘汰。宣布结果的那一刻，她站在聚光灯下，看见特邀评委席上的苏清沅正低头翻看手里的资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后台的化妆间里，她躲在最里面的隔间哭到浑身发抖。训练了三个月，瘦了十五斤，把所有积蓄都用来请声乐老师，却在最后一步摔得粉身碎骨。隔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她以为是工作人员，慌忙擦掉眼泪，却看见苏清沅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那时的苏清沅还没解约，穿着节目组统一的赞助服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她看着温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温阮的心跳莫名加速，攥紧了衣角等待着 —— 她是苏清沅啊，是那个她从大学起就奉为偶像的演员，如果连她都说一句 “可惜”，或许自己还能有点力气站起来。
可苏清沅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矿泉水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转身离开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温阮看着那瓶水，突然觉得无比讽刺。后来她才从同寝室的女孩那里听说，淘汰她的决定是苏清沅投的关键一票，而那个顶替她晋级的女生，是某投资方的亲戚。
“打压新人”、“资本傀儡”、“表面清高内里龌龊”…… 那些恶毒的揣测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陪她度过了最黑暗的日子。她发誓再也不要和苏清沅有任何交集，却没想到三年后，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助理小夏：“阮阮姐，苏老师的团队把剧本送来了，说让你看看明天的戏。”
温阮猛地抬起头，眼里还蒙着一层水汽。她吸了吸鼻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知道了。” 她对着手机说，声音还有点哑，“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温阮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光亮。那里是苏清沅所在的方向，是她曾经仰望却又恐惧的世界。而现在，她不得不走进去，带着三年前的伤疤，和这个让她爱恨交织的人，演一场相爱相杀的戏。
只是那时的温阮还不知道，有些平行线，看似永不相交，却早已在命运的暗处，缠绕成解不开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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