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前菜之后是一道清口的冷汤。黄瓜与青苹果打成乳白色的泡沫，藏着几片薄荷叶与柠檬皮屑，端上桌时带着近乎洁净的香气。
两人几乎同时将勺子送入口中，连空气似乎都随之轻盈起来。一种凉意在舌尖悄然化开，无负担、无预警，仿佛初雪落在掌心，来不及反应便已悄然融化。
“这个味道……”乔瑟夫迟疑了一下，“让我想到夏天。”
卡梅伦抬起头。
“在我们家的湖边小屋。”乔瑟夫解释，“你把黄瓜片泡在苏打水里，做出了我这辈子喝过的最难喝的苏打水。”
卡梅伦想了想，低声笑起来。“那是因为我还在水里加了支链氨基酸粉。”
“怪不得有一股化学品的味道。”
“我从没说那东西好喝。”卡梅伦耸了耸肩， “它只是能帮助我达到目的而已。”
“兄弟，那时候你才刚刚上高中！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锻炼了吗？”
“那应该是更早前的事情。我十四岁就开始去健身房了。我记得原因是因为有一天我在镜子前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我得变得更强一些。”
“强到什么程度？”
“强到没人能把我轻易推开。”
“天啊。”乔瑟夫喃喃道，“我以前从没意识到你也在害怕……”
“怕没人在我身边、怕你离开我。”卡梅伦帮他把那句话说完，“是的。”
乔瑟夫望着面前的碗，乳白色的汤已经见了底，只剩几缕泡沫贴在瓷壁上，像某种不愿褪去的痕迹。
他们之间曾隔着那么多误解、沉默与彼此强装的体面。
卡梅伦说：“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记忆非常清晰。你不见了。爸爸妈妈和斯嘉丽都不在，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在梦里到处找你，最后跑到湖边，发现你在水面下看着我。我喊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但你一直没有回应。你就在水下，眼睛睁着，像是早就放弃了。”
“……然后呢？”
“我醒来的时候，全身是汗，手指抓着床单，僵得几乎动不了。我盯着天花板，觉得那个梦像是某种预言。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我，如果我不做点什么，你就会沉下去，再也回不来了。”
“我以为替你安排好一切，替你做出所有的选择，你就不会掉进那个梦里。就像我以为，我能把你从水里拉出来。”卡梅伦看着自己的弟弟， “但我从来没有真正救过你。那只是我自己的幻觉。你不需要我替你选择什么，你只是需要有人和你一起跳下去而已。”
-
——水是温的，无声的，光线来自遥远之上。乔瑟夫在水中缓慢下沉，睁着眼，看向那片模糊的水面。
他看见四个影子。
斯嘉丽坐在窗边的折椅上，耳机挂在耳朵上，脸朝向另一侧。她从未看见。
父亲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眼神穿过他。他的耳边缠绕着有形的沉默，像一副密不透音的头盔，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他从未听见。
母亲穿着一袭酒红色的晚装，嘴角挂着精致的微笑，像一幅永不变动的油画，不眨眼、不言语、不回应。她从不说话。
他们都在那儿，却又像从未真正在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冷静而坚定的拒绝：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在父亲的石像身旁、母亲的油画边、斯嘉丽的视线之外，他的哥哥跪下身体，向他伸出一只手。哥哥的手在水中颤动，焦急却迟疑，像是努力要穿透什么，又怕真的碰到什么。
于是乔瑟夫也伸出手去——他们的指尖一度接近，却终究差了那么一点。
卡梅伦站起身，越过桌子，亲吻了弟弟的额头。
那是一个非常轻、非常短的亲吻——几乎不像是吻，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赎罪，一种终于松开的执念。餐厅的灯光柔和而不真实，仿佛他们仍身处梦境。乔瑟夫一动不动，闭着眼，像是让自己也静静沉入那一刻的寂静里。
“我看见你了，”卡梅伦低声说，“现在，我真的看见你了。”
-
接下来的用餐变得有些慌乱。他们心不在焉，几乎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刀叉，连甜点端上来时也没有真正尝出味道。晚餐草草收场，两人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餐馆。
卡梅伦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夜风拂过他脸侧，带着海湾湿润的气息。他手扶着车门，隔着车顶望向弟弟——乔瑟夫站在副驾边，双手插在卡梅伦那件灰色风衣的口袋里，脖子微缩进领子里，像是终于意识到夜晚有点冷。
没有街道的喧嚣，没有人声的打扰，只剩下这一小块由金属包裹的空间，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卡梅伦伸手抚上乔瑟夫的脸，大拇指缓慢地摩挲着他颧骨下的皮肤。他靠得很近，气息落在弟弟的唇边，低声问：“你冷吗？”
乔瑟夫轻轻摇了摇头：“不是那种冷。”
卡梅伦看着他，眼里的光忽明忽暗。
“我也是。”他说。
话一出口，乔瑟夫已经吻了上来。一个短促却带着决心的吻，没有前奏，也没有停顿。他的手握住卡梅伦的衣襟，把哥哥拉得更近。
卡梅伦回吻了他，这一次更深。他们呼吸交错，心跳在狭小的车内放大得几乎要盖过一切。乔瑟夫的后脑勺磕了一下车窗，他却毫无察觉，只是紧紧抓着卡梅伦的肩膀。
当卡梅伦的手滑到乔的后颈时，对方忽然低声说：“快走吧。”
卡梅伦没有问“去哪儿”，只是立刻发动引擎。
鞋还没脱，风衣还挂在肩上，卡梅伦就再次吻了他，把他抵在玄关的墙上。乔瑟夫回应得更凶一些，手直接伸进对方外套里，热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出来。
他们一路跌进卧室，床铺被撞得塌下一角，衬衫被扯开，纽扣弹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响声。灯没开，只有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百叶窗缝隙投进来，斑驳地落在床头与彼此**的眼睛里。
“你有——”卡梅伦的声音混在喘息里。
乔瑟夫拉开床头柜，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瓶子递给他。
卡梅伦接过来，看见瓶子是半空的。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问：“你把它用在谁身上了？或者谁把它用在你身上了？”
他的弟弟吸了一口气：“我和你不一样，我他妈就是个同性恋，卡梅伦。”
卡梅伦没说话，眼神暗得像是深夜的潮水。他俯身贴近弟弟耳边，嗓音沉下来：
“转过去。”
乔瑟夫没动。他注视着哥哥，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里到底有几分认真的成分，又像是在等他退缩。但卡梅伦没有。他只是再亲了一口弟弟的脸颊，再一次命令道：
“弯下腰。”
-
清晨的光是浅色的，冷而薄，穿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落在房间一隅。房间里很安静。
乔瑟夫先醒来。
卡梅伦没有离开。他的哥哥侧身贴着他，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单，呼吸在同一个温度里流动。
乔瑟夫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用自己的卷发蹭了蹭哥哥的胸口。
卡梅伦在睡梦中哼了一声，随后睁开眼。他打了个哈欠，亲了亲弟弟的额头。
两个人安静地拥抱着。
过了一会儿，卡梅伦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皱起眉头：“……你那个，用了一半的瓶子——”
乔瑟夫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哥哥。
卡梅伦咬了咬牙，像是和自己做了个短暂的斗争，然后慢慢地说：“我不问了。如果你不想让我问的话。我不会再试图掌控你了。”
乔瑟夫一愣，然后笑了笑，在哥哥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我们可以再去买一瓶，”他说，语气轻快，“如果你介意的话。”
卡梅伦哼哼着说：“今天就去。”
他们又安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急着离开对方的身体。床单依旧凌乱，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暧昧而混乱的气味。
突然，卡梅伦抬头看了眼床头的手机，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弹起来。
“操，操，操……”
他一边低声骂，一边胡乱从地上捡起一件T恤套上，头发乱得像鸡窝。他抓起自己的电脑冲进客厅。
乔瑟夫撑起身体，看着哥哥启动电脑，开始迅速切换邮箱、查收工作信息、浏览股市波动。他靠在床头，故意慢悠悠地问：“你不是来旧金山开闭门会的吗？不需要现场出席吗？”
卡梅伦嘴里含着漱口水。他一边迅速敲击键盘，一边含糊地回了一句：“那都是放屁。”
乔瑟夫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