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里的原因，是斯嘉丽要去旁边的寺庙采访一个僧侣，为了她的期末论文。”
在去往度假村的快艇上，母亲搂着小女儿，语调温柔，像是在给旅程披上一层教育意义的糖衣。斯嘉丽缩在她怀里打哈欠，显然并不在意这场学术之旅的真相。
乔瑟夫坐在另一侧，背靠着栏杆，海风灌进他的衣领。他没说话，只盯着自己脚下的波纹，像是在计算一件事——这艘快艇距离陆地还有多远，如果他现在跳下去会不会死。
母亲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着，语气柔和得近乎催眠：“你们爸爸问了一些朋友，然后找到了这个美丽的、绝佳的度假村。”
一场家庭旅行。当然。母亲永远在计划着家庭旅行，就像那是她维系家庭完整性的最后一根细线。一次次精心安排的航班、酒店、行程单、色彩协调的泳装与礼仪性的合照，仿佛只要她安排得够完美，家庭里所有不可言说的部分就会自动消失。
乔瑟夫总是在最后一个知道这些计划的人。在此之前他觉得这一切都能忍受，因为他至少还享受和哥哥在一起的时间。
但是这一次不同，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卡梅伦站在甲板的另一头，他身边是美丽的克里斯汀，阳光像是特别偏爱他们两个，洒在她肩上的碎发上，像一场无声的聚光灯。他们交谈着，或许是在笑，克莉丝汀轻轻拍了卡梅伦一下，指着远处一座小岛。风把她的笑声断断续续地吹过来，听不清楚，但不妨碍他们现在看起来就像一段完美的度假村宣传片。
乔瑟夫移开视线。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涩：“但是为什么克莉丝汀也会在？”
母亲仿佛没有立刻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像是慢半拍地回过头来。“嗯？”
乔瑟夫盯着她：“你之前说，是为了斯嘉的论文。但你没说过克莉丝汀也会来。”
母亲这次倒是听懂了。她笑了笑，语气更像是在哄孩子：“她和卡梅伦最近正好在亚洲，而且你也知道，你哥工作很忙——难得一家人能聚在一起。我们只是想让每个人都能放松一下。”
“但她不是我们家的人。”乔瑟夫说。
母亲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很快又回到脸上：“亲爱的，他们已经交往很多年了，上次她来家里拜访的时候都叫我妈妈了，你知道的。”
乔瑟夫低下头，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是一种旧习——在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失控的时候，就让视线落到自己的身体上。
这是他在冥想课上学到的心理暗示：我承认我在这里，也承认我有情绪。
他再呼出一口气。这是下一个暗示：放下它，让它过去。
“嘿，嘿，乔——”
他抬起头。卡梅伦正走过来，一只手拿着香槟，墨镜推到发顶，额角有点汗，看起来一如既往地轻松。他走近后很自然地一只手勾住乔瑟夫的脖子：“乔，我的天，宝贝，我半年没见你了，你居然不贴着我坐？”
“不要叫你弟弟‘宝贝’。”母亲在旁边笑着说，语气像是在调侃，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觉得不妥的迹象，“他已经十八岁了，又不是小基佬。”
“哈哈，他当然不是！”卡梅伦很配合地笑着，顺着这个蹩脚的笑话接话，“不过他会是基佬的目标。他还是太白太瘦了，还是卷发，那些像我一样的肌肉男见到他就走不动路。”
他一边说，用另一只手揉乱乔瑟夫的头发，像是在逗一只宠物。
乔瑟夫忍不住用脸蹭了蹭哥哥的手。
卡梅伦笑得更开心了：“哦，乔，宝贝，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乔瑟夫抗议道：“你每天都要给我打电话，我当然没机会变。”
“那是因为我担心你。我是你哥，无论我在哪个时区，都得盯着你。”卡梅伦低头看他，语气理所应当，“你一个人在寄宿学校，又老是睡不好，吃得也随便。瞧你瘦的样子……我敢打赌你根本没认真喝我给你寄的蛋白粉。”
他说着，用指节敲了敲乔瑟夫的下巴，“你这个脸型本来就容易显得像个白斩鸡。你得有肌肉啊，兄弟，不然女孩子根本不会看你一眼。等我们回家，我还得监督你每天喝蛋白奶昔。”
乔瑟夫下意识地问：“你终于结束亚洲那边的出差了吗？”
“惊喜！”
克莉丝汀笑着走过来，像补充台词一样自然地替卡梅伦回答了。
她站在卡梅伦身边，两人像排练好的一样交换了一个温情的吻。乔瑟夫立刻偏过头，几乎是本能地不去看这对爱侣。
卡梅伦笑起来： “克莉丝，宝贝，你不要带坏了我可怜的、纯洁的弟弟。他才十八岁，还是个没有接过吻的小处男。”
像听到了什么可爱的恶作剧一样，妈妈和克里斯汀一起笑起来。
-
“套间别墅一共三间房，”爸爸说，“你们打算怎么分？”
“爸爸和妈妈住主卧，”卡梅伦立刻说，“谢谢你定了这个完美的别墅。乔和我住，克莉丝和斯嘉丽一间。”
乔瑟夫说：“我也可以和斯嘉丽一起住。”
“不行，”卡梅伦促狭地笑，“你十八岁了，她十六岁，你们的生殖器官都成熟了。我得确保你们不会犯法。”
妈妈和爸爸先是愣了愣，然后都笑出声来。
“哎呀，卡，你真是，”妈妈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调皮的小鸟，“讲什么乱七八糟的。”
克莉丝汀也笑得很开心：“你太过分了，卡。”
“是嘛？”卡梅伦一脸无辜地耸肩，“我这不是在保护我弟弟嘛。”
他拍拍乔瑟夫的背，“放轻松，乔。咱俩住一间不好吗？你说的梦话我也早就听惯了。”
“我已经不说梦话了。”乔瑟夫低声说。
“哦？”卡梅伦凑近了点，手掌落在乔瑟夫头顶，轻轻拍了拍，“但你还会做梦吧？”
乔瑟夫没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斯嘉丽，她正在对着卡梅伦翻白眼。
-
房间很漂亮，床单是雪白的，墙上挂着无框的抽象画，窗外可以看到一小片私家海滩。乔瑟夫把包丢在床上，没脱鞋就坐了下去。
空调刚开，房间有点冷。
他望着对面的床，上面已经放着卡梅伦的背包，是和所有金融男一样的黑色TUMI，材质结实、防水、功能分区齐全，像为高效生活量身定制。包的一角刻着两组缩写，C.C. 和 K.R.，是卡梅伦和克莉丝汀的名字首字母。
乔瑟夫闭上眼。
我承认我在这里，也承认我有情绪。
放下它，让它过去。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光还是非常好熬的。这个度假村果然配得上顶级奢华四个字：私人泳池十分美丽，鸡尾酒无限续杯，躺椅和浴巾的摆放角度精准一致。员工笑容温和，说话轻声细语。
母亲和克莉丝汀去了水疗中心，斯嘉丽戴着墨镜坐在阳台拍短视频，父亲站在信号最好的地方讲一个紧急电话。
乔瑟夫和卡梅伦一左一右地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像是两件对称的陈设。
阳光落在卡梅伦的胸口，他戴着墨镜，肌肉线条被晒得发亮，手里拿着一本电子书，看上去悠然又完美。
“所以——”
他忽然合上书，转过身来，墨镜往额头一推，整张脸暴露在阳光下，带着那种熟悉的、介于调侃与审问之间的笑。
“跟哥哥说说你的恋爱生活。”他挤了挤眼睛，“你谈女朋友了吗？学校里有多少人喜欢你？喜欢你的人里，男女比例是多少？”
乔瑟夫也转过去看他。
“你是想问我有没有对象，还是想问我有没有被男人看上？”
“都想知道。”卡梅伦靠得更近了，“我是你哥，我有知情权。”
“没有。”乔瑟夫说。
“哪个问题没有？”
“所有。”
他听见卡梅伦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在为他感到可惜。
“这可不行。”卡梅伦拍拍弟弟的大腿，“你再这样下去就会成为大龄处男。你给我讲讲你们学校的社交生态，我给你列个可以狩猎的姑娘名单——你不是喜欢聪明的？”
“creepy，哥哥。”
卡梅伦愣了半秒，然后大笑起来。
“哇，终于学会反击我了，乔。”他一边笑，一边揉了揉乔瑟夫的头发，“太棒了，长大了嘛，宝贝。”
“妈妈都说了不要叫我宝贝了。”
卡梅伦笑得更大声了。
-
他们吃了一顿美味的晚餐，除了父亲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一切都对得起他们付出的价格。吃完饭后，父亲在大家担忧的目光中到度假村大门口继续打电话，其他人回到别墅。
除了卡梅伦和克里斯汀这半年都在父亲的亚洲分公司工作，家里剩下的人都经历了将近十二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所以他们没有一起在客厅看电视，而是互相道了晚安就早早地回到了房间。
乔瑟夫先去洗澡，出来的时候穿着一条印着品客薯片的内裤。
这条内裤立刻招来了卡梅伦一阵毫不掩饰的嘲笑。
“你是十岁吗？”卡梅伦一边笑一边摇头，“这玩意儿还印着‘Original’——你是想暗示什么？”
最后，乔瑟夫被迫把那条内裤丢进垃圾桶，换上了卡梅伦递给他的、纯色纯棉款ck。那条内裤对他来说大了一点，腰边松松垮垮地挂着，但卡梅伦却显得颇为满意。
“这才像个男人。”他点评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成就感。
乔瑟夫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叹了口气。
他爬上自己的床，打算把自己裹进纯色纯棉的被子里。
卡梅伦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过来，宝贝，”他用那种熟悉的、像是在叫一个还没戒奶的小孩的语气说，“到这里来，让我抱抱。我很想你。”
乔瑟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卡梅伦正半躺在枕头上，手臂张开，眼神温柔，像在重演某种早就排练好的家庭剧本。那眼神太熟悉了，熟悉到乔瑟夫几乎已经能预判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比如“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这样和哥哥睡的吗”、“我知道你现在其实也很想靠近我”，或者，“我永远都在你这边”。
乔瑟夫没有立刻动。
“Come on,” 卡梅伦的声音放轻了，像在哄什么刚被惹毛的动物，“你小时候可是会自己爬过来的。”
乔瑟夫认命地从自己的床上挪下来，走过去，钻进了哥哥的怀里。
卡梅伦立刻伸手抱住他，把头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用了我的沐浴露吗？”
乔瑟夫僵了一下：“我以为那是酒店的。”
“是我的。”卡梅伦的声音在他脖子边振动，“不过没关系，这个味道很好。女孩子们都喜欢。”
“哦。”
空气里沉默了一会。
然后卡梅伦突然开口，语气低沉而认真：“乔，你不能当一个大龄处男。”
乔瑟夫没有说话。
“你不能像斯嘉丽那样，搞什么见鬼的佛教徒禁欲生活。”卡梅伦说得很慢，像在陈述一条兄长应尽的职责，“你是我们家的一份子，你有义务做一个正常人。”
“她是因为论文才去寺庙。”
“先是论文，接着就会开始念咒、吃素、相信因果。你看着吧。”卡梅伦的手指轻轻划过乔瑟夫的背，“这会毁了她。”
乔瑟夫没有说话。
“我能帮你，乔。你会讨女孩子喜欢的。现在书呆子是流行款，你的脸很好，除了差点肌肉，但是没有一个人是完美的。”
他的手指再次在乔瑟夫背上轻轻滑过，像在描摹一块未完成的雕塑。
“我们现在在泰国。”卡梅伦压低声音，“这个度假村到处都是……想要点什么的女孩子。你懂我的意思，对吧？”
乔瑟夫强迫自己深呼吸。
我承认我在这里，也承认我有情绪。
放下它，让它过去。
“你只需要放松一点。”卡梅伦的手停在他腰侧，像在等一个信号，“或者，如果你太紧张，我也可以教你——我甚至可以站在旁边指导你。”
乔瑟夫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卡梅伦说，“别装傻。没有一个人像我一样了解你。你小时候就习惯我在你身边，不是吗？你睡不着的时候总是要我抱着你，才不会做噩梦。你那时候就知道我是最了解你的人。”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像在确认乔瑟夫的存在。
“乔，”他低声说，贴得更近了，“我从来没有像爱你那样爱过任何人。这世界上，没有人能像我这样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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