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刈将惊疑揉进眼底，顺着话头扬起标准职业笑：“略懂皮毛。”
孟月一听，喜得眉梢飞挑，哗啦拉开阳台门，“行家快来掌掌眼！我的花儿养得怎么样？”
他躬身钻过门框，时而屈膝细察墨绿叶片，时而凑近轻嗅奶白花瓣，最后激昂的总结：“不错不错，花香四溢，花型饱满，瓣尖还凝着晨露，孟姐好手艺，哈哈哈……”余光瞥见苏末半倚窗框冷眼旁观，不用猜就能感觉心底有在嘲他浮于表面的演技。
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两下，另起话头：“平时……施的什么肥？”
孟月的指甲轻弹栀子叶片，神秘一笑：“你很懂行，我这可是独家秘方——”她忽然压低嗓门，“用的可是殡仪馆后山的松针土。”
因为个头太高，祁刈一蹲下就形似一朵巨型蘑菇，他凑近了花盆并不觉得难闻，问她如何抑制肥料散发的异味。
“大高个儿，你又问到了点子上，我这都是自制肥??，各个时期还不一样。”孟月如数家珍般掰着手指，“松针土打底三成，淘米水兑过期啤酒，果皮沤足九十天——这是我的独家秘方。????”
他望着她翻飞的玫红指甲，恍惚看见陈成家那袋苦杏仁粉正簌簌落进花盆。
“不过也因为通风好，放屋里照样熏得慌。”她笑着扇了扇鼻子。
他起身时带起的气流惊飞了叶间瓢虫，“孟姐果然是专业的，难怪能养得比花市上的还要好。”
孟月听在耳里甜进心间，不自觉地就一手扶腰仰头大笑。
由于家中过于整洁，他们这些人没费多少功夫就检查了一遍，也因记挂着后面还剩几间，都不自觉的加快进度，满打满算下来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完成了对孟月家的搜查。
这边李男一直在催，那边李玉已倚在1804门前笑得像房产中介，而他们这群人的所作所为比看房的客户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进去，刘池就不免感叹：“还是小姑娘家养眼。”
孟月剜他一眼，骂他老不正经。
刘池不服气的强调自己才四十出头，根本算不上老头子，再说他本意在于夸赞人李玉妹子收拾得温馨，就你满脑子腌臜思想！
“刚查我屋可没见你夸半句。”孟月摆弄着指尖。
刘池回她一计白眼，“呵呵，你房间是很整洁没错，但没有年轻气息，你看看这纯白的沙发——”
放了一整排不同样式的毛绒玩偶。
李玉尴尬一笑，“我平时喜欢抓娃娃。”
“你看看——”刘池抓起沙发上的泰迪熊，“多么天真烂漫，跟您老走得不是一个路线。”
“我什么路线？”
“花鸟市场。”
孟月瞟了眼他手里的泰迪熊，戏谑道：“老黄瓜刷绿漆——装什么嫩！”
刘池懒得和她掰扯，转身去了卧房，孟月紧随其后。
此时，祁刈站在床头柜前，听着他俩的争论，伸着脖子直往墙上看。
“瞅啥呢？”刘池凑近时带起一阵汗酸味，“这鬼画符你看得懂？”
只见床头上方挂着一幅灰白漩涡中央嵌着枚猩红掌印的抽象画。
孟月倚着门框冷笑：“你看得懂？”
“老子看不懂！”
“那放哪门子狗臭屁？”
两人的吵闹声随着脚步渐远。
一阵轻缓的呼吸掠过祁刈后颈的汗毛，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见过。”是苏末。
祁刈指了指画布边缘，笑道：“苏侦探对画画也有研究？”他反正毫无兴趣，但大学主修视觉传达设计，难免有所涉及。借此机会，正好试探一下苏末现实生活中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末盯着那幅画，只是闭眼摇头，“像我做过的一个梦。”
“？”
“我想拆下来看。”
祁刈点了点头，十分自觉地替他取下了画。
没有画框，重量轻便，说是主人随便画的也完全可行，但这种房间装饰画，在淘宝一搜能搜出成百上千，也就是他们眼下没法正常使用手机搜不了同款。
他刚把画靠在床头柜的地板上，就听苏末说：“你看这——”
他循声望去，视线沿着雪白的墙纸游走，最终凝固在那处冷白墙面的伤口——像被什么尖锐物反复凿击造成的圆洞，边缘泛着石膏碎末。
他将画作悬于半空校准方位——洞口处于画的中心偏右下位置。指腹丈量着洞口，直径在一寸左右。
拿开画，透过这个洞并不能看见隔壁房内的情形，有什么挡在了墙的另一面。
“这是什么？！”李玉的惊呼带着瓷器开片的颤音。她扑过来时，珍珠耳坠在颈间划出惶惑的弧线。
祁刈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你不知情？”
李玉震惊地捂住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墙怎么破了个洞？”
苏末的余光掠过墙洞，恍若探照灯扫过囚室的铁窗，“恐怕是用来偷窥的。”
祁刈的指甲抠进石灰断面，就跟金属探测器似的摩挲着人工凿痕。
“谁会做这种事？”李玉眼神乱瞟，忽地声带拉紧，“谁在偷窥我？”
祁刈和苏末互看一眼，心照不宣。这也是结合眼前最能想到的可能性。
很快，所有人鱼贯而入，十余双眼睛化作显微镜聚焦墙洞，恨不得直接钻进去。
还是李闹看不下去了，“把床挪开。”
李玉倒没反对，只叮嘱了一句别把她的床弄脏了。
李闹与祁刈分立床榻两侧，将乳白雕花木床搬离墙面。
与李闹家天壤之别的是，李玉的床底整洁，没有堆积任何杂物。
李闹也不脸红，只把注意力集中于洞口，也没跟人打招呼就将两指戳了进去。“是木板。”与墙壁之间大约有中指中节的长度??，“固定的，推不开。”
确实如此。祁刈确认过了。也就是说，除非隔壁屋的人拿走遮挡物，不然李玉这间屋的人无法通用墙洞窥视到隔壁屋。但李玉这屋的木质画布十分轻便，只有顶框挂在一颗钉子上，隔壁的人通过推画布或者左右划拉画布就看到屋内情景。
“变态……”孟月唏嘘道。
李玉也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什么，不禁一个趔趄，好在孟月眼疾手快给扶住了。
李男戏谑的尾音悬在鼻尖，“那么问题来了，这隔壁屋的变态会是谁？”
李玉的门牌号是1804，以此类推——
刘池颤巍巍地举起半截手臂，“是我……”他的喉结在逆光中上下滚动，像卡着枚生锈的子弹。
齐刷刷的注目礼，其中夹杂了谴责的目光。
“我不是变态！”刘池一整个欲哭无泪。
陈成双臂交叠抵住胸骨，冷笑从齿缝渗出，竟用乡音讽刺道：“搿搭个人才多得来，一塌糊涂。”
刘池指着墙洞：“这个……不是我弄的！我压根儿不知道这有个洞！”
李闹钳住刘池的腕骨：“别磨蹭了，带路吧。”
众人没有异议，也默许了这种紧迫，毕竟搜证结束近在眼前，能抓一点是一点。
刘池亦不敢怠慢，票形如同铡刀悬在他的颈后，催促着他必须尽快证明自己的清白。
推开1805的房门，木屑与尘埃在气流中翻涌，玄关地板上散落着未组装的板式家具部件。
李男绕开板材，踢开脚边螺栓，“你这是住毛坯房里修炼呢？”
刘池挣脱钳制冲进客厅，身影正正覆在李玉卧房墙洞对应的位置。
祁刈按下开关，顶灯泼下冷白的光圈。
客厅中央孤零零立着木桌木椅，不锈钢水杯底淤积着褐色茶垢，墙角螺丝刀斜插在刨花堆里——粗粝的水泥墙与稀疏的家具构成别具一格的原始洞穴风。
一小块斑驳白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玻璃画框映出孟月的扭曲面孔：“你这墙腻子都没刮平，还有闲心附庸风雅？”她试图搬动画框，但整幅画被固定在墙上动弹不得。
刘池揩了揩一脑门的汗，朝墙角的工具堆抬了抬下巴，“我……正要拆。”
祁刈的指腹擦过斑驳墙面：“你自己搞装修？”
刘池喉结滚动，垂下脑袋只剩一地沉默。
李闹、陈成、孟月、李玉四人的剪影围困画框——枯笔皴擦的山峦在玻璃后起伏，像被封印的另一个世界。
“我搬进来不到一个星期。”刘池喉头发紧，“这幅画……我没住进来就挂这儿了，说是镇宅之宝，我就一直没动。”
“镇宅之宝？”祁刈眉峰骤起，“谁说的？”
刘池支支吾吾道：“那个……就是那个……物业经理。”
又是他？这幢公寓发生的所有怪异之事，都与物业经理脱不了干系。然而，这人死在了他们面前。
陈成的指尖叩击画框：“刷墙不拆画？我是没见过这样新奇的装修思路。”
刘池舌头打结的瞬间，李男的声音切进空气：“认罪吗？我们也好提前解放。”
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刘池一个箭步，几乎就要撞到苏末，被祁刈给及时截了下来。
刘池哀嚎了一嗓子，“侦探啊！我是无辜的！我本来打算这两天就刷一遍墙，这不……才刷了一半！我是没来得及处理这画！我都不知道隔壁住得谁，我怎么可能干出偷窥这种事——”
辩解在空气中绷成了一根弦。祁刈知道，刘池这时多吐一个字都是在往绞索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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