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艾然来到梳妆台，拨开陨石手链，拿出母亲给她留下的遗物之一——雏菊复古怀表，沉思着。
母亲的规训仿佛还在耳畔回旋——那个教会她用饱含善意的双眼看待世界、相信微小事物都有它美好一面的母亲，永远地停在了昨日那片血泊里。成人的冠冕未曾落下，先浸透了哀绝的血。
艾然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雏菊怀表，试图感受过去母亲残留的温度，却只接触到了金属的冰凉。泪水早已干涸在脸颊，留下的只有紧绷的、快要碎裂的疼痛。
母亲常常教导尊重他人要排第一位，就算自身是人类也要对异种保有尊重。人类和异种理应生活在同个家园，共享同一份资源，共看山川河流，星辰大海。小小的她当时坚定地点了点头，虽然不完全懂母亲的意思，但是她觉得这就是真理。为什么人类和异种不可以一起生活，为什么就只因为人类和异种对立的身份而素未相识就平添恶意呢？
建立一个共同的家园，让人类和异种守望相助，这个美好的前景一直都深深根植在她心中。
小时候，父亲尚在，他们一家人过得如此快活，可以乔装打扮时不时去别的星球旅旅游。遇到异种可以和善地打招呼，聊聊家常；遇到斯特帝国百姓，可以问问民生，聊聊国家建设建议与规划。陪她看看她喜欢的雏菊花海，去沙滩上玩沙子和浪花，去……
“……殿下，该更衣了。”
侍女的声音细弱，落在空旷得近乎寂寥的房间里。
艾然被打断思绪，回头看到两个垂着头的年轻侍女，小步走到宽大的雕花床边。她们的目光低垂着，其中一人手中端着一个宽大的乌木托盘，上面摆放着需要更换的衣物——一套黑如夜色般的修身裙。
艾然没有应声，只是极其缓慢地动了动身体。每一寸肌肤的挪移都牵扯着左肩胛骨下方那个隐秘的痛点，引发一阵的痉挛。侍女们小心翼翼地服侍她。
赤足踏在冰凉光滑的黑曜石地砖上，那寒意顺着脚心直窜上来。身体虚浮得厉害，仿佛踩在云絮之中，一阵无法控制的虚弱眩晕感袭来，让她下意识地扶住了近处床柱，冰冷的木头触感透过掌心。
她还没有完全从巨大的悲痛中出来。可脚下的石砖再冰冷，也没有她昨天的心冷。
换好夜服后，艾然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出行，流淌的街市霓虹她无心赏看。真空悬浮列车掠过离她不远处的高空密封通道时，她更加快了步伐，最后来到一个玫瑰复古庄园门口，大门两边的石柱缠满了藤蔓，夜色下竟然平添几分诱人神秘的气息。栅栏里的玫瑰妖娆地绽放，似乎在引诱来者进去，危险又迷人。
艾然看了一眼侍女，侍女心领神会上前和提灯门口守卫低声交流了一会儿，随后大门吱呀一声徐徐打开，艾然进来，自若地上到了二楼。
进入房间后，艾然的目光冰冷而精准地刮过檀木书架上每一道深色木纹。书籍厚重，塞得毫无缝隙，硬质封面上烫印的高级术语《星域深层哲学》《星际数字建模》在白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这不像是野心勃勃的帝国新贵 反而像是学者的住处。
她打量着周遭环境，“说说吧，”艾然声音轻缓，“江氏给你下达了什么命令？是打算让你除掉我么？”如果不是除掉我，那会是什么。
那又会是什么值得花费几年的心血，在我身边安插一枚探子，处心积虑获得我的信任。
“……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你。”熟悉的声音响起，竟然抚平了一点艾然内心的恐慌。
她微微侧身，姿态带着皇室独特的优雅，含着一丝冰渣般的笑意凝视着凌琛紧绷的脊背。那笑容毫无温度，冷得像是冬日的冰雪。
对于凌琛的话艾然置若罔闻，她不紧不慢说道:“江氏给你的好处，究竟够不够买你爬上更高的位置？”她顿了顿，欣赏着那背影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承诺让你踩着我的尸骨飞黄腾达呢？”又一次的挑衅，紧逼心理防线。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腰间的清晰凸起，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空气里清晰可闻。
“还是……”艾然的声线突然压低，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玩味和洞悉一切的残酷，“指令你——和我成婚？”她微微歪头，仿佛是认真在探讨一个浪漫的提议。
“多么完美的棋局。在玫瑰协议的粉红花瓣飘落、印鉴签上姓名之后……”她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骤然僵硬了一瞬，快得像错觉，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却真实地揭示出她心底深处某个正无声塌陷的裂谷。
“坐享渔翁之利，笑看整个帝国……被你亲手递上的婚书，活活肢解？”是成婚么，难道是成婚么？
“不！”
凌琛猛地转过身，难得失态，那张平日里阳光清秀的面庞，此刻面色苍白，嘴唇发干，琥珀色的眼眸不可置信地看着艾然，眼睛里填满了无法承受重压的惊骇，以及一种……被洞穿**之后的羞愧
“玫瑰协议？成婚？你把我当什么了？”凌琛死死盯着她，想要从她的眼睛里窥探出情感，哪怕一丝。“这么多年，难道你我的感情还是假的吗。”凌琛眼里充满悲哀，“我，我喜欢……你，你心知肚明。”凌琛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上前抓住艾然的手。
“够了！”艾然推开了他的手。
这些话谁知道真假，让我心软打消疑虑吗？可这样做的后果我又怎么承担得起。
“不是成婚，那是什么？”
凌琛的声音嘶哑着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绝望的胸腔深处硬生生抠出来，“成婚……是我想，……他看不上。他这般精明算计，运筹帷幄的人，他的野心可不只是斯特帝国，阿尔法星球......”
艾然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
不只是斯特帝国和阿尔法星球？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看来江氏的野心大得难以想象。
艾然眼睛微眯，锐利得能穿透灵魂的目光，将他最后一丝试图隐藏的侥幸彻底碾碎。
“江夜玄。”艾然的名字冰冷地从唇间吐出，不再是疑问，而是早已确认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审判。
凌琛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这名字所蕴含的无形力量冻结！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只剩下死尸般的灰白。
“看来你的利用价值，远比我想象的要高。”如果不高，绝对不会知道江夜玄的计划，即使是极少部分。
艾然的声音如同寒冰，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压垮一切的重量，“监视我，把我的信息送去供他参阅…...”月形疤痕处的黑纹正在蔓延，心口一痛。想到母亲曾对江夜玄的评价，雕刻般的脸，雷霆般的手腕。“难怪......”艾然苦笑。
“那就谢谢你的......坦诚相待了。”艾然礼貌地笑了笑，声音平静地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刚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那我就不打扰王子雅兴，告辞。”干脆利落的转身，步履没有丝毫犹豫。
“艾然！”
身后裹挟着绝望、冲动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辨清情感的呼喊，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几乎是同一瞬，艾然只觉得后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包裹，一双颤抖而有力的手臂从后方不顾一切地环住了她的腰肢。
凌琛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脊背，灼热的鼻息喷在她的后颈，手臂死死地禁锢她，仿佛要将她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那低沉嘶哑的祈求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濒临破碎的痛苦，穿透她冰冷的外壳直抵心脏。
“可不可以不走......”凌琛贪恋着怀中人的温度。
艾然拼命挣扎，在凌琛的喘息之余，右手精确而又飞快地向腰间探去，下一秒，通体黑色犯着哑光的能量手枪赫然出现，在她转身的瞬间手枪上膛，转身完毕枪口已稳稳抬起，带着不容置喙的毁灭气息，明晃晃地锁定凌琛的眉心。窗外流光呼啸着拉长，长尾绚丽夺目，咔嚓一声，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
“放我走。”这是一句肯定句，不带任何询问的语气。
“好，”凌琛双手举起，无奈，别无选择地向后退着，眼里却是深不见底的悲伤
“我放你走。”
他最后看到的，只有那张离他越来越远姣好的脸，十几年心心念念的脸。
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冰冷的月光穿过古木窗，照在他颓废的身上。
对不起，艾然，我有我的苦衷。
艾然回到宫殿，心还因刚刚发生的事而怦怦直跳。幸好她带了一柄手枪，手枪上用金粉淡淡绘着雏菊，艾然拿起来看看了，片刻淡漠地后塞回腰间。
她才是皇位的唯一继承人。
她不能倒下，
她的背后是斯特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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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帝都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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