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脑海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裂,随之而来的却不是解脱,而是一片茫然。
就在几分钟前,当他坐在这间棋室里,看着窗外熟悉的校园景色时,内心还被犹豫和退缩感充斥着。他甚至想过要起身离开,在那人到来之前,逃离这个即将揭开真相的场合。
“还有十五分钟,如果不想面对,你可以离开。”
“不过,希望你考虑清楚,是否真的要成为那个缩头乌龟。”
这是在邱玥还没有推开门时,裴泽对他说的话。
陆末一问自己,真的要因为害怕而逃避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准备好接受那个他苦寻的结果。当真正站在真相的门槛前,他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不过,已经无法回头了。
无论那个答案是什么,他都必须亲自确认。哪怕真相会将他刺得遍体鳞伤,他也不愿稀里糊涂的逆来顺受。
所以,他开口了。
将那些被“帮助”的事一桩桩摊开,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尖锐的话。随着少女表情的碎裂,陆末一的心也在一点点下沉。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有即将知道真相的沉重感。
“如何,他的这个回答能够解答你的困惑吗?”裴泽见气氛不错,再次开口对邱玥说。
陆末一每说一个字,邱玥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身体的僵硬程度便增加一分。那一声声看似道谢的话,如利刃将她隐藏在暗处做的事一层层剥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终于明白。
原来陆末一什么都知道。
想起之前经裴泽之手传出的关于陆末一的流言蜚语,再联系昨天裴泽和陆末一在花园的那出闹剧,她终于知道原来那是给自己下的套,那出戏也是演给自己看的。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可笑的小丑,自以为藏在幕后看着这一切,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台上被观看的演员。
她就这么直直看着陆末一。
棋室里落针可闻,阳光安静流淌,却驱不散屋内弥漫的尴尬与对峙。
邱玥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或许坦白的日子就是今天了。
就在这时,裴泽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没有催促只是用平和的,甚至带着点主人翁般的随意语气,指了指桌旁空着的那个位置,邀请道:“过来坐吧。既然人都到齐了,有些事,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三人围坐在棋室的茶桌旁,晌午的光透过枫叶,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摇曳斑驳的光影。
邱玥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在裴泽和陆末一之间扫过,最终,她放弃了所有徒劳的周旋,直言道:“想知道什么?”
“问吧。”
裴泽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随意,却将无形的压力推了出去。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另一侧的少年:“让他先问吧。他应该......比我迫切些。”
话题被抛到陆末一面前,但少年只是垂着眼,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迟迟没有开口。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真相就在眼前,可万一它恶心得超乎想象呢?
邱玥也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暗中观察了半年的少年,此刻那显而易见的挣扎。
良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陆末一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射向邱玥,问出了一个他几乎已经确定,却仍想得到亲口证实的问题:“你认识我哥,对吗?”
他选择了一个最明确不过的起点。
“认识。”邱玥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随后她轻笑一声,看着地板思绪飘得有些远,她喃喃:“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和他比你就是个胆小鬼。”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陆末一心中压抑太久的闸门。
他身体前倾,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是胆小鬼又怎么样?!你们呢?为什么要玩这个游戏?!看着生命在你们这群疯子面前流逝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此刻,真相的细节似乎都退居其次,他只想为徐阳的死,讨一个他能接受的说法。
地板上树叶的投影无声晃动,棋室,邱玥沉默片刻。
“我很抱歉,”她开口声音平淡,和陆末一的激动形成了鲜明对比,“但不是对游戏,是对徐阳。”
在陆末一激动的情绪尚未平复,还想继续质问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身旁的裴泽。裴泽正安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深邃不带评判却像一盆冷水无声地浇熄了他翻涌的怒火,仿佛是在提醒他,失控的宣泄毫无意义。
陆末一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重新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许多:“我只想知道,半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被卷入你们的那个游戏,最后,又为什么会自杀。”
邱玥感到失望,她看着陆末一。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陆末一冷声问,女孩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同情怜悯,让他感到一阵不适。让他变成这样的人居然还这么怜悯地看着他,这算什么?!
邱玥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她的视线在他身上细细扫过,轻声道:“看来手术真的很成功。你现在,很健康。”
陆末一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针刺中。
裴泽敏锐地瞥了一眼身旁瞬间不自然的少年。
“为什么要逃避我的问题?”陆末一的声音更冷。
邱玥迎着他的目光,反问:“你真的想要知道吗?知道之后,又能如何呢?”
“我知道后如何那是我的事!”陆末一斩钉截铁吼道,“现在我只需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可是你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答案吗?”邱玥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陆末一的心上,“因为接受不了?因为不愿面对?所以想来我这里寻求否定?”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砸向陆末一,少年握紧了手,气息变得有些不稳。
一时间,她懒得再等陆末一说话,邱玥陷入某种回忆,喃喃低语:“没什么好说的,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叹了口气仿佛很是不愿提及此时,她掀起眼皮,直视着少年已然泛红的眼眶,一字一句,将最残酷的答案掷向他:“......毕竟徐阳死了是事实。”
“原因嘛,因为你啊,因为你。”
邱玥的思绪被猛地拉回到半年前。虽然结局令人惋惜,但在这件事上,她也清楚,自己算不上无辜。
“啪嗒。”
沙盘棋软件的语音通话开着,软件模拟棋子落在棋盘的声音,在两个不同的房间里同步响起。
“你又分神了。”女孩在另一头平静地指出。
“抱、抱歉。”徐阳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
“……”
“我输了。”一局棋结束后,徐阳认输。
邱玥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结束对弈,而是问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没事。”徐阳试图掩饰。
“因为你弟弟?”邱玥直接点破。
这一次,徐阳沉默了。
邱玥并不理解,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为何会产生如此深的羁绊。毕竟,她家里那个还算有点血缘关系的哥哥,从前可是恨不得她消失于世。
“缺钱吗?”邱玥换了个问题。
“算是吧。”
“那......假如有一个来钱很快的事,但是很危险,你去吗?”话一出口,邱玥就有些后悔了。
徐阳在电话那头苦笑一下,声音异常坚定:“去啊。救命钱,当然得去。”
“是吗。”邱玥没了后话。
按照平时的习惯,下完棋便会挂断电话,但这一次,胜负已分,却没有人提出结束。
“邱玥。”徐阳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你不会随便假设的。如果可以......帮一帮我吧,再危险我都在所不辞。”
“......”
“啊,当然,这钱得来路正当。”他半开玩笑地试图缓和一下凝重的气氛。
邱玥依旧沉默。她更加后悔自己嘴快了一步。算了,就当没提过吧。
“没什么,只是我随口一说,只是假设而已。”
她试图收回前话,“只是好奇,你们的感情究竟深到了哪种地步,你不是知道吗,我家那个从前恨不得将我赶尽杀绝。”
“……”
“小玥,”徐阳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绝望的沙哑,“我弟弟的情况恶化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算是贷款,一时间也不可能凑齐那么多钱......我也不可能这么去做,福利院会有麻烦的。”
“……”
邱玥闭上眼,想明利弊后她睁眼,眼睛明亮带着警告:“那游戏不是你应该涉足的......”
“......小玥。”徐阳还欲再谈。
“就算是真的,那叫你去杀人你也做吗?你不是不做违法的事情吗?”邱玥再次斩钉截铁,她清楚的知道少年的底线,所以她如此说道。
“......我知道了,很抱歉让你为难了。”徐阳带着歉意说。
但天意弄人,最后的最后,徐阳依旧知道了这个游戏的存在......
思绪被拉回现实,棋室内的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邱玥看着对面脸色苍白的陆末一,说出了那句早已注定的结语:“福利院的捐款还有你的那笔手术费,就是这么来的。”
陆末一的肩膀垮了下去,哽咽着,像被困住的野兽发出无助的哀鸣:“如果钱......真是这么来的......他最后为什么还要自杀......”
邱玥的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枫叶,声音飘忽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他把自己想得太坚强,把人心想的太善良。”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陆末一脸颊滑落,他低下头,泣不成声。
裴泽静静地看着陆末一剧烈颤抖的肩膀,突然明了。
原来他知道啊。
是了,陆末一这么聪明,即使当时不明所以,在后来接触到“狩猎游戏”的运作模式后,也该猜到自己那时恰好手术费出现的是从何而来。
只是在今天之前,他或许一直都在欺骗自己,不愿意接受这个用他哥哥的生命换来的沉甸甸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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