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我成了无家可归之人,甚至连父母尸骨都无力收敛。”他的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悲凉与恨意。
琰禾心里了然,这就解释了他为何拥有数家赌坊却依旧带着书卷气,以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警觉。
“子成兄的遭遇我深感心痛,不知舍妹……”琰禾与楼子成认识这些时日,还真没听过他有什么妹妹。
楼子成眼睛闭了闭,轻声道:“混乱中,我与年仅十二的小妹失散。待我逃出来后多方打听,只隐约听闻她或许被当时在场的一伙人带走了,不知去向,生死不明。”
“这些年,我一边经营着赌坊积累财力人脉,一边从未放弃寻找小妹。”楼子成的声音带着压抑,“金银坊,还有其他的产业,与其说是我的,不如说是我用来复仇和寻人的工具。那日的刺客恐怕与当年构陷我楼家之人脱不了干系。他们或许察觉到了我的追查,或者,仅仅是想要斩草除根。”
他看向琰禾,目光复杂:“唐兄,与我合作,便意味着可能卷入这些陈年旧怨,面对未知的危险。此前的隐瞒,是子成私心,既需唐兄才智助我,又恐将无辜之人拖入泥潭。但经市集一事,我不能再欺瞒于你。”
琰禾就这样静静的听着,没有作答。
她的内心从刚刚的怀疑到现在的相信,楼子成的坦白展示出了他的诚意。
初见时她瞒着楼子成自己的真实身份,本意不想牵涉过多,现如今没想到面前人主动自爆身份,让人措手不及,那她难道也需要开团秒跟?也主动坦明?
深井冰。
怎么可能?!
马甲还是要誓死守护的。
琰禾深知楼子成绝非易与之辈,对自己的身份必定早就起疑。
但她赌的就是心里战,一个被家族遗忘的乡下小姐,与一个纨绔不羁的唐公子,在别人眼中根本是云泥之别。
就算她暴露了性别,但只要她不去主动串联这两个身份,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而且每次与楼子成交谈后,她和秋雨都是绕道离开,防止被人跟踪。
“子成兄的坦诚,我收到了。”琰禾开口关切,“不知子成兄,你的仇家,势力如何?可知具体是谁?”
楼子成思考片刻摇了摇头:“对方行事极为隐秘,且势力盘根错节。我目前只查到,当年之事,可能与京中某位权贵有关,但具体是谁,尚未有确凿证据。对方似乎手眼通天,我几次快要触及线索时,总会被人抢先一步掐断。”
他说完看向琰禾:“正因如此,我才讲明,唐兄,若你此刻选择离开,子成绝无怨言,此前盈利依旧按约奉上,只望唐兄能对今日所言守口如瓶。”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
琰禾垂眸,脑海中飞快转动。
楼子成的坦诚确实出乎她的意料,也让她对这位合作伙伴高看了几分。
且如果她拒绝,按照琰禾以前在现代看的哪些古装剧来说,她还能不能揣着这个秘密走出门都是一个问题。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道:“子成兄,多谢坦诚。我唐雨行事,向来不喜半途而废。既然选择了合作,便早已做好准备。你的仇怨是你的私事,我们的合作是我们的公事。只要不影响钱行的发展和我的计划,你的私事,我无意干涉。”
琰禾没有什么豪言壮语,甚至还带着几分懒散,但话语中却让楼子成心头一震。
他原以为需要更多解释,甚至已经做好了琰禾抽身离去的准备,却没想到得到的是如此干脆的回应。
与面前人合作初始,他试图查过此人身份,可唐雨这名字杳无消息,没有源头。
只是当初他也有意隐瞒身份,想着只要对于自己无害,那便不再深挖,再后来得知琰禾真实性别,他更加给足了尊重,没有过多询问,现在想来她与自己应当一样,都是藏匿在这里。
对于是否告诉琰禾自己私事,楼子成其实是再三衡量过的,他并不是一个喜爱博得他人同情之人,可面对眼前人,他的内心清楚的告知,想要与琰禾诉说自己的过往,想要赌一个信任的伙伴。
如今看来他赌赢了。
见证过十赌九输的他,此刻好似也感受到了赌客博赢后的激动。
“唐兄。”楼子成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郑重的朝琰禾深深一揖,“唐兄的信任,子成感激不尽!”
这一揖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琰禾嘴角轻勾,坦然受了他这一礼,随即用折扇虚虚一托,语气慵懒调侃:“子成兄不必如此。我留下来,也是因为看好钱行的前景,指望着它带我发财呢。你这般郑重,倒让我不好意思日后分走大笔红利了。”
琰禾边说顺便瞥了一眼任务进度条。
哈!更何况,她还指望钱庄让她完成任务。
楼子成顺着她的话笑道:“唐兄放心,红利断不会少。能与唐兄继续合作,是子成之幸。”
二人随即又谈了些钱行的正事。
离开茶楼后,琰禾并未直接回庄,而是去了一趟钱行铺面,查看了近期的账目和运营情况。
有楼子成的人手和她的规则双管齐下,铺面虽小,却已显露出井井有条的气象,可一直存在的保障问题还未解决。
琰禾皱眉深思着。
回到田庄时,她刚踏进半步,春雨便迎了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县令府上来了人,说是要接表小姐回去。”
琰禾脚步一顿,心道果然来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问道:“来了多久了?人在哪里?”
“来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了,奴婢将他们引到前厅用茶了,只说表小姐正在歇息,需通传一声,期间没有透露出半点小姐的消息。”春雨低声回禀。
琰禾点了点头,赞许地看了春雨一眼:“做得很好。你去告诉周小姐,让她稳住,不必出面。我换身衣服便去。”
说完,她快步回到自己房间,对身边的秋雨吩咐道:“秋雨,速取我那套青衫男装来。”
“是,小姐。”
秋雨动作利落,很快便将衣物备好。
琰禾迅速换上男装,重新束起长发,没有披发而是改用发冠固定。
她照了照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眉清目秀,虽略显文弱,但刻意端起的架势,倒也透出几分世家公子才有的矜贵。
“走。”琰禾摇身一变,换了一身与唐公子不学无术的相反气质。
来到前厅,只见两名穿着体面的家丁正坐着喝茶,神色间带着几分官家仆役特有的倨傲,见琰禾进来,两人立刻站起身。
琰禾并不急着开口,她慢悠悠踱步到主位坐下,秋雨和春雨立在她身后。
她端起春雨重新奉上的茶,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抬了抬眼睛,语气带着疑惑:“二位是……?”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家丁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公子,我等是凤唐县县令周府的下人,奉我家老爷之命,前来接我家小姐回府。听闻小姐在此处做客,叨扰贵庄,特来请小姐回府。”
“哦?周小姐?”琰禾故作沉吟,随即恍然道,“原来洛莺是贵府千金。”她语气平淡,好似毫不在意。
那家丁见她直呼小姐闺名,态度又如此自然,心下对于县令交待的事情更确信了几分,忙道:“正是。不知我家小姐现在何处?老爷在家中甚是挂念。”
琰禾放下茶盏,淡淡一笑:“洛莺此刻正在歇息,不便打扰。至于回府之事。”
她的目光扫过两名家丁,语气带着强势:“本公子与洛莺相识于此,她既愿来我这小庄散心,便是信我。周县令若真挂念女儿,当初又何必逼她嫁与那花甲富商,惹她伤心出走?”
闻言那年长家丁态度愈发恭敬:“公子言重了,老爷…老爷也是一时糊涂。不知小姐心有所属,只是小姐久居在外,终究于礼不合,老爷也是担心小姐安危。”
“公子息怒,我家老爷也是一时情急,爱女心切。如今老爷已经知晓小姐心意,绝无再逼迫之意。只是小姐离家多日,夫人思念成疾,老爷特命我等务必接小姐回府,也好让夫人安心。”
另一位家丁也急忙解释道。
琰禾见此心中冷笑,这周县令倒是一心想攀高枝,话里话外都是显示对周洛莺的宠爱,她面上不动声色,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洛莺在此处很好,我自会护她周全。”她语气放缓,“不过,为人子女,孝道亦不可废。这样吧,待洛莺醒来,我自会与她分说,让她修书一封,向父母报个平安。”
琰禾略过回府之事,没有直说,她才不会这么简单让他们把周洛莺带走。
“待我处理完此间事务,不日将亲自送洛莺回府,顺便拜会一下周县令。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清楚为好。”
“是是是,公子考虑周全!小人回去一定如实禀报老爷。能得公子亲自护送,是我家小姐的福气,老爷和夫人定然欢喜。”年长一点的家丁听琰禾要亲自拜访。立马直起身笑盈盈道。
“嗯。”琰禾淡淡应了一声,端起茶盏。
两名家丁都是精明人,明白这是送客的意思。
“那小人等就不打扰公子了,先行告退。”
两名家丁识趣地行礼,倒退着出了前厅。
待人走后,琰禾才缓缓放下茶盏。
春雨和秋雨同时松了口气,春雨更是拍着胸口道:“小姐,您刚才可真厉害!把那两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琰禾揉了揉眉心:“不过是借势罢了。周县令现在一心想升官,不敢硬来,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秋雨,派人留意县令府的动向,不能让他们查出我是女子的身份。”
“是,小姐。”
“对了,周洛莺那边怎么样?”
“周小姐一直待在房里,看似平静,但奴婢瞧着,她还是有些紧张的。”
琰禾点点头:“先沐浴,晚膳后我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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