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几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前后竟然连一个小时都没有超过，只是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受到冲击最强的人是埃利奥特。他在诺兰蒂亚居住了这么久，完全没有想象到在这种地方竟然会有这种惨烈的事情发生。而林间则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抚摸着怀中的史莱姆，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逛街的狂热史莱姆粉丝。
“那个……”
直到声音从身边发出，埃利奥特才想起来自己还带着一个孩子。
刚刚在巷子里，好不容易被埃利奥特放开，结果瞧见两个一动不动的人之后，孩子立刻跪下，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颤抖道：“我不会说出去的，今天的所有事都不会说出去的……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杀我……”
或许是识时务，也或许只是意识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精灵是真的会杀人，孩子的态度乖顺得异常。
“他们没死。”穿着很滑稽的精灵开口道。
也和死差不多了。江佑在心里想着。
虽然现在是因为缺氧昏过去了，但是按照刚刚窒息的时长，这两个人能不能醒过来都两说，就算醒过来了，大概率也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江佑对林间的印象还停留在他被哥布林按在地上和在树枝上昏昏欲睡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这精灵有这么强的攻击性……不是说精灵性格都比较冷漠吗？
不过对方可都虐杀了他的族人，竟然还能控制住自己留下活口，也真是难为他了。
这么想着，江佑拍了拍林间的手腕，随即得到了精灵一个疑惑的眼神。
“呃……？”江佑有些语塞，“我是想说，别气坏了身子。”
“我没想到我会如此……愤怒。”似乎这个词汇对于精灵而言太过陌生，林间的语速变慢下来，思索的神情更加明显，“或许，我离开生命树实在太久了。”
想家了啊。江佑深有同感。
“我们也不会杀你。”埃利奥特说着，将孩子从地上扶起来，“但你确实需要保密，不可以将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这件事说白了确实是冤有头债有主，但暴露一个精灵存在于人类都城对他们而言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已知有人会贩卖精灵的前提下。
浅色的勇者微微垂着眼，用手帕擦干净孩子的脸，在发现他点了点头之后，这才换了一个话题：“你……你知道贩卖奴隶是不行的吧？”
“……但是我需要钱。”见他态度如此平和，孩子抓紧了衣角，“我这个年龄做不了工，如果想要一大笔钱，只能当契约工人。”
虽然换了一个名字，但实际上，契约工人就是奴隶的合法称呼罢了。
“他们答应你的钱是多少？”
“五枚银币。”
埃利奥特解开钱袋，数出来十枚银币，用帕子包好了放在孩子的手里，而那双金色的眼却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是你的封口费。”
“好好使用这笔钱。”
而现在，听到孩子的声音，埃利奥特才回过神来，松开了牵着他的手。眼看着对方消失在人海里，他才转过头来给精灵指路：“前面就是落脚的旅馆了。”
江佑看出了埃利奥特情绪不高，奈何现在人来人往，他们本来就很显眼，如果他再做些什么怕是更引人注目。因此只能等进了旅馆房间，才伸出触须摸了摸埃利奥特的脑袋：“埃利奥特，谢谢你当时忍住了。”
人类的「勇者」偏爱人类是很正常的事情，更何况他与林间并不相识。在那种情况下，江佑有注意到埃利奥特很明显有好几次想要阻止林间，最后却还是忍住了。
这其中定然是有对林间、对江佑的信任在的，可不能当没看见。
“嗯，没错。”林间坐在床铺上点了点头。
被江佑抚摸着，埃利奥特才少了几分消沉，随即又意识到这种情况下林间定然比自己遭受更多煎熬，立刻重振了神色：“抱歉。”
“你也是该说抱歉。”林间眼皮都不抬，“这都是「勇者」带来的麻烦。”
埃利奥特：……
见埃利奥特又低下头，江佑想了想，还是开口道：“这应该算是上一代勇者的事情吧？”
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怎么能怪在这一任勇者身上？
不过精灵当然听不出来他的弦外之意，只嗯了一声：“王与那个「勇者」相谈甚欢，出于对他的信任，才愿意与人类建立《和平合约》，阻止无谓的战争。”
“然而人类背叛了我们的信任。”
最开始，精灵只以为是战争的余怒未消而已。
长寿的代价是难以繁衍，精灵又鲜少与其他种族交流，因此发现有族人在合约的约束下堕落时，尽管痛苦，但更多的还是在告诫其他人要克制自己的愤怒。堕落的暗黑精灵严格意义上已经不算精灵一族，生命树的存在会让他们感到痛苦，因此需要另寻栖身之所。
然而哪怕战争已经过去了十年、五十年，一百年……精灵的数量还是在缓慢地、不自然地减少。
直到一百五十年前，有外出的精灵带回来了一个半精灵。
哪怕是半精灵也有一半是精灵的血脉，尽管他们依然无法在生命树附近长住，但精灵依然欢迎了这个混血儿。而从这个混血儿口中，精灵们这才得知了事情的真相——有人类钻了《和平合约》的漏洞，引诱精灵堕落，再将堕落了的暗黑精灵拿去贩卖。
在战争之前，精灵对于人类而言更像是传说一样的存在。他们存在于话本里、存在于吟游诗人的歌声里，几乎是见不到真正的精灵的。
如今通过战争、通过《和平合约》，越来越多的精灵流入人类的地下。
混血儿称她的母亲是精灵，她是母亲的第十四个孩子，本来她也要作为母体不停地生下孩子，但她想办法逃走了。她想到她真正的家来，想亲眼看看，如今她已经回家了，那么现在死去也可以了。
精灵们生来情感淡薄，却在那个瞬间一致感知到了某种强烈的情绪。
那是愤怒。
他们来到王的身边，怒斥人类的狡诈，请求撕毁《和平合约》，以防止更多的族人遇害，再将流落在外的族人们救回来。
然而，精灵王最终只同意了后者。
“王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林间说。
江佑听得汗流浃背，用余光一瞟，果不其然，埃利奥特已经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了。
浅发的勇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我、我很抱歉。”
尽管其实这件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他是人类、是「勇者」，那么就不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精灵发出了一个困惑的鼻音来，不太明白为什么他又道一次歉。然而随即浅色的勇者抬起头看向他，那双金色的眼中目光坚定。
“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这是出乎精灵意料之外的话。长相艳丽的精灵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开始思考起来。他思考的时间有些长，让埃利奥特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但坐得依然笔直。
“我需要你带路。”良久，精灵开口道，“我要去找族人的墓。”
哪怕那两个奴隶商人可能根本没有将他的族人好好埋葬，并且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便连骨头可能都不曾剩下。
但至少他要带走墓前的一捧土，将它带回生命树。
当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怎么吃东西，最后在江佑的督促下才随便填饱了肚子。
精灵对旅馆的床倍感嫌弃，直接施法在半空中搭起了一个藤蔓吊床，还邀请江佑一起去睡。江佑见状只神神秘秘地摇了摇触须，自淡蓝色胶体内一阵翻找，接着拿出了几张兽皮。
室内睡什么吊床，还是毛绒绒比较好！
林间看着史莱姆在皮毛中融化成一滩，紧绷了一整天的表情总算柔和了下来。
而埃利奥特看着天花板，难以入睡，脑子里总是忍不住想白天发生的事。他想那两个被林间几乎杀死的人、想那个褴褛的小孩，也想三百年前的事情。
这是完全没有人告诉过他的事情。
他现在应该感到愤怒吗？还是该感到愧疚呢？但在这些之前，为什么他油然而生的，却是困惑呢？
圣者阿斯特莱亚，他对于整个大陆而言，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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