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则煜看着她灰扑扑的脸，怔在原地好半晌说不出话。
他自幼擅识人心，自然看得出，那双带着一丝试探的杏眸中并无半分重识故人欣喜，满是小心翼翼的戒备。
段则煜心里不禁有些酸涩，既委屈，又心痛。
之前隐藏身份救她出狱，本意只是不想在如此狼狈的场景与她重逢，后来得知她早就记不得他了，道明此事便失了意义。
阿明聪慧，认出他是那天救她的人了，但还是没想起来他是谁。
段则煜张了张嘴才要出声，不远处的宅院突然蹿起一连串升空的橙色烟火。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高门士族特有的穿云箭。
燃此箭，说明情况危急。
他仰头循着烟起处望去，位置好巧不巧正是贾厉那处宅子。
来不及解释，段则煜抓起纪棠明的手就奔向了最近的一处空宅，将她带到了侧面隐蔽的柴房藏好。
柴房的门多年失修，如何忽然被打开，扬起了好大一阵灰。
纪棠明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见段则煜利落关上外门就是要走，错愕中忙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可惜，抓空了。
“殿下！”
纪棠明不知他突然急着要去何处，只听见他头也不回道：“在这里等我回来——”
那道修长的红衣背影很快消失在视线。
纪棠明大脑空空，心还狂跳不止。
她不知外面境况，还是听殿下的不要贸然出去为好。
柴房漆黑一片，借着破窗透进来的几缕月光依稀可见四周堆了不少杂物，纪棠明拣了处空旷地坐着，理了理思绪。
方才宴席上，贾厉没出去多久后院便传来了爆炸声。听动静火药应当不少，可青锋事先来找过一遭，段则煜也未曾发现宅院中藏了火药的事。
究竟是何人能将此物在今夜这短短时间内偷运过来？
朝廷对火药一向严加看管，连民间过节用的烟花都须经过层层报备才可由官营坊出售。
纪棠明想到此，眸光沉了沉。
这幕后之人怕是来历不小，亦或是，根本就是朝廷的人。
目前她虽然还没有找到关键证据表明香云楼此事与那二十万两赈灾款有关，但她隐隐觉得，其中或许有关联。
最坏的情况，如果香云楼真与赈灾款有牵扯，那么作为背后东家的梁伯伯，说不定还是构陷爹爹入狱的推手。
纪棠明攥紧袖摆，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不知是夜风过凉还是心寒如坠冰窟，她的身子都有些微微发颤。
“好心”的姨母、熟悉的梁家人，都扯着伪善的面孔来骗她。
除了……二殿下。
手指狠狠掐进肉里好半晌，纪棠明才后知后觉发现手上有股黏糊糊的异样感觉。
她低头一眼，被琴弦割破的手指流了血，早已浸湿了一大片帕子，染了血的海棠愈发红了。
纪棠明忍着手上又麻又灼痛的感受，将帕子紧紧缠在手上做了个简易的包扎，一瘸一拐推开了门。
若方才她的猜想没错，火药真是幕后之人送来杀人灭口的，那么楼里掌握线索的秦娘子和罗衣姑娘肯定会有危险，她必须赶紧知会青刃青锋。
回想起段则煜临走前叫她待在这里等他回来的嘱咐，纪棠明推门的动作顿了顿。
寒风钻过门间缝隙，吹得纪棠明眯了下眼，没再犹豫，她还是走了出去。
对不住了，殿下。
爹爹此事教会她，不能坐以待毙，她也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纪棠明附耳在院门上听了好一会儿，外面静悄悄的，几乎只有风呼呼刮过的声音。
轻手轻脚出了门，这地实在偏僻，纪棠明又不认得路，只能抬头辨星识南北。北极星在天上最好找，今夜无云，纪棠明一下就发现了那一串细碎的星光，找到了向南的路。
崇州南临江州，两州交界之处有几处村落，只要找到那里就不会再迷路。
到了夜半，纪棠明只身走了相当远，直到回首时已看不清来时那处小路，才有大片农田豁然出现在眼前。
纪棠明咬了咬干涸的下唇，朝那点依稀的火光一步步走去，饥寒交迫，只靠着一点意念支撑着。
今日白天没怎么用膳，此时已饿的两眼发黑，纪棠明快要撑不住时，不远处传来了几声马儿的嘶鸣。
她如蒙大赦，没见四周有马儿的主人，心道一声对不住就翻身上了马，骑着它在乡间小道狂奔。
到了丑时，纪棠明才风尘仆仆赶到了香云楼门口。
拉住一个店小二，纪棠明只道：“你们秦娘子呢？我要见她。”
小二看她一眼，道：“秦娘子临时有事，晌午便还乡了，如今楼里是方娘子代为管理杂事。”
纪棠明本就煞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幕后人与香云楼的交易往来在秦娘子手上，如今贾府被毁尸灭迹，秦娘子又突然卷证据跑路，定是因为他们发现了她和段则煜的身份。
纪棠明此时冷静得可怕，径直越过店小二就冲上了二楼罗衣的房间，里面空空荡荡，完全没有了一丝生活的气息。
东西都被搬空了。
罗衣姑娘在楼中呆的最久，知道的也最多，恐怕是被秦娘子一起带走的，说不定已经遭遇了什么不测。
她还是来晚了一步。
纪棠明跌坐在地上，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泪眼模糊中，她忽然不经意间瞥见桌上摆着五只茶盏，只有一只是倒扣在桌上放的。
因昨日罗衣刚给她倒过茶，她还有些印象，昨日分明都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正面朝上。
江州崇州一带百姓捕鱼为生，对翻船二字绝口不提，习俗也最忌讳杯盏倒扣，怕带来不详。罗衣应当不会犯这种错误。
纪棠明抬袖擦了把眼角的泪，快步起身上前拿起了那只茶盏，发现里面放着一团字条。
匆匆展开来，上面只写了一个字“跑”。
纪棠明看着这颗歪歪斜斜的字，怔了良久。
跑……是指罗衣自己跑了、还是提醒让她们跑？
贾府火药爆炸的后怕忽然涌上心头，当时当即被段则煜带离了那里，纪棠明险些忘了那一幕的凶险，贾府还有那么多人下落不详。
能将这么多人的性命至于不顾，保不齐他们还会做出什么。
段则煜孤立无援，哪怕她不确定知州常大人值不值得信任，除了报官也没别的法子能够保全。
纪棠明出了香云楼，策马直奔知州府。
此时已经夜半，常大人定然已经歇下。
纪棠明面上只蒙了一层面纱，对州府门口侍卫道明身份后，侍卫便进去禀告常大人了。
纪棠明没有随身带证明身份的物件，身上还穿着乐师的红色华衣，兴许是侍卫还疑心她的身份，她并没有被邀进去，而是留在外面等。
大抵是心急，纪棠明觉得等了许久也不见那侍卫出来，准备硬闯时，常大人一袭素衣从门里出来了。
“是……皇子妃娘娘？”
迎上常大人怀疑的目光，纪棠明不卑不亢：“是本宫。事发突然，来不及细说，请常大人带上精锐兵马随我前往驰援二殿下。”
常大人不为所动，甩了甩袖子，粗略行了一礼。
“娘娘可持兵符？没有兵符的话，调兵一事，下官实在不好擅自做主。”
纪棠明气笑了，前几日这位常大人恭顺的模样她可还记得呢，如今口口声声不敢擅自做主，便是在给她下马威。
她眸色一凛，周身气度都不禁冷了几分，瞥了眼常大人，道：
“擅自做主？本宫命令你去营救二殿下，何来擅自？耽误了今日之事，当心九族人头。”
常大人脸上方才还困洋洋的神色凝固了一瞬，觉得纪棠明不似在开玩笑，当下掂量了几分严重性，躬了躬身：“下官不敢。悉听娘娘安排。”
点了州府的兵马，纪棠明没再耽搁，策马在前方领路。
红衣决决，额间青丝飞舞，眉眼虽有疲惫之色，却坚毅向前。
纪棠明从前在北境出门时常骑马，后来去了江州，渐渐学着闺秀做派，生疏了许多年。
此时她只庆幸当年没少偷偷骑马去山上玩，否则今日别说搬去救兵，怕是还要饿死在半路上。
循着记忆找到贾宅，几队精兵迅速将其包围了起来，纪棠明下马步入院中，却不见一人踪影。
殿下呢？
纪棠明的心紧紧揪了起来，她找了几处庭院都没发现段则煜的身影。
推开今晨关他们那间厢房的门时，纪棠明猛地被人捂住嘴压到了墙角。
“是我！”
耳畔传来温热的吐息，纪棠明抬起正要踹人的脚放了下来。
段则煜松开了她，却依旧将她紧紧抵在墙上，呼吸声粗重，纪棠明察觉到他有些颤抖。
黑暗中看不清段则煜的情况，纪棠明紧张道：“殿下，你受伤了？”
贴在她耳侧的头顿了一会，轻轻点了点。
纪棠明才要安慰段则煜她已经带着救兵来了，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打开的瞬间，段则煜几乎是本能地瞬间将她紧紧护在了怀里。
纪棠明的头被段则煜摁着埋在他胸前，宽大的身形挡住了所有的光源。她有些喘不上气。
等了好半晌，段则煜想象中的危险却并没有来。
被他护在怀里的纪棠明扶着他的肩膀轻轻拉开了一寸的距离，仰头看着他有些微微发抖的下巴，又唤一声：“殿下。”
“……是州府的人。”
段则煜闻言，板着身子松开了她，身后响起常大人的声音。
“二殿下！您如何了？下官来迟，恳请责罚！”
段则煜没回头：“……我无碍，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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