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云楼的品色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纪棠明一怔,顾不上细听他话中的意思是什么,往后躲的动作顿住了。
这声音的来源……好像不是在上方?明显是从前面至少三步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摸她脸的这个人是谁?
纪棠明暗觉不对,一把扯下蒙着的眼纱,随即往后退了几步。
抬眼的刹那,却看见段则煜正站在前面看着她,方才摸了她脸的手还悬在那里。
“殿——”
“下”字还没说出口,纪棠明视线忽然瞥到段则煜脚后边倒了个人,自觉地闭了嘴。
她有些摸不清情况。
“这是……”
段则煜没说话,低头看了那人一眼,他赶忙从地上连滚带爬地起身,连连躬身,小声道:“段世……段公子和段小姐叫小人贾厉就好。”
段小姐?
纪棠明不禁多看了贾厉一眼。
贾厉一身绸缎,膀大腰圆,富态尽显,此时已吓得额角冒了豆大的汗。看来他就是方才出声那人。
纪棠明听见她和段则煜被称作段公子和段小姐,又看贾厉鬼鬼祟祟的模样,大概猜到了此时是什么情况。
纪棠明往窗外看了一眼,也没贸然出声,只与段则煜交换了下眼神。
看来她歪打正着,竟还赶上了关键时候。
贾厉伏着身子不敢动,段则煜抬脚踹了他一下,贾厉肥硕的身子一颤,惊恐地仰头清了清嗓,继续“演戏”道:“会弹点什么?”
他话音傲慢慵懒,将那丝高高在上的不屑拿捏的恰到好处。
纪棠明配合道:“小女……会弹一曲扬州慢。”
说罢,她抱起一旁的琵琶,有模有样的弹奏起来。
其实纪棠明并不太会琵琶,虽然阿娘从前教过她,但她只学到些皮毛,刚够做做样子罢了。
乐声大致流畅,音调却不甚和谐,纪棠明硬着头皮往下弹,贾厉打断了她。
“行了行了,别弹了,去里屋。”
琴音戛然而止,纪棠明松了口气。
自作聪明说完这句,贾厉小心翼翼抬头望了段则煜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情,只得老老实实站在了后边擦了把汗。
段则煜冲里屋仰了仰头,纪棠明会意,跟着他进了里面。
方才在外边需留心有人偷听,里屋说话便不必顾及太多了。
这贾厉还算有点头脑。纪棠明心想。
她不禁抬头扫了一圈屋内陈设。
贾厉豪掷千金宴请乐伎,这屋子虽大,却瞧着古朴寒酸。里屋更不用说,连床榻上都蒙了一层灰,根本不像平时住人的样子。
“殿下准备怎么做?此地显然有异。”
段则煜点了点头,打量着四周开口:“的确。方才我出了厢房便按青锋所绘地图大致摸索了一遍,意外被贾厉的人撞上,然后……咳,带到了此处,为了方便行事,借用了世子和郡主的身份。”
段则煜神色有些不自在,纪棠明默默听着,没挑破他,心道其实是被人押到贾厉面前才出此下策吧。
不过这世子和郡主她有所耳闻。
大启仅一位亲王,夫妇二人均已过世多年,只留下一双儿女,颇受陛下重视,难怪贾厉如此惶恐。
段则煜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纪棠明接过展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四月甘七,宴请宾客,邀香云楼头牌与乐师舞女于崇州方阳县东十四巷八宅演奏,酬金两千两。”
东十四巷八宅,大约正是此地。
“这贾厉是做茶叶生意的,小有家产,在崇州也算数得上的富商,但胆小如鼠,吓唬了两句就全招了。他不知受谁人钱财蛊惑在此地开宴,除字条以外的事一概不知。”
纪棠明沉思了片刻,猜不出字条背后之人的意图。
愿付两千两,却只为了让人在此地筹备宴会,此事实在蹊跷。
“殿下,我担心香云楼的秦娘子和罗衣会有危险,可否传消息给州县,提前派人守着?”
段则煜抱着胳膊摇了摇头:“我试过了,五道门均有人把守,不是贾厉的人,我们现下想出也出不去。”
纪棠明心下一股凉意。
青刃与青锋奉命在查香云楼,不知此处境况,恐怕察觉到异样赶来也得到明日。如今连那人目的都犹未可知,似乎眼下更危险的是她和殿下。
纪棠明垂头不语,神情有些凝重。
“害怕了?”
段则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依旧抱着胳膊懒懒靠在后面,好似一点也不知现在情况有多危险。
纪棠明看他这幅散漫模样,纠结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殿下不怕?敌人在暗我们在明,此地偏僻,我们事先也未曾加派人手守在附近,若今晚出了什么意外……”
纪棠明越说越没底气,直到没了声。
段则煜手里只有两个贴身侍卫可以调动,崇州知州底细不清,哪怕事先他们想到要派人守在附近,都无人可用。
里屋窗子半开,一阵微凉的晚风吹进来,直从四肢凉到心底。
纪棠明盯着脚尖暗自伤神,忽然觉得眼前一暗,被拥进了一个暖融融的怀里。
段则煜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轻飘飘的,却有力:“不会有事。”
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幽香,纪棠明难得没像从前那般局促。
大抵是两人现在同处一个战线,心里亲近了几分,纪棠明倒是没那么紧绷着了,砰砰直跳的心渐缓下来。
“公子——”
才贴在他怀中没多久,贾厉小声试探的声音从门后传来,纪棠明才回过神,猛得从段则煜怀中抽出,往后跌了几步。
贾厉却没有贸然进来。
段则煜神色不悦地抬头看着门外的身影:“什么事?”
“宴会要开始了……”
里屋静了两息,纪棠明故作镇定地应下,匆匆跟着贾厉出了门,耳根还有些泛红。
纪棠明心绪纷乱,连带着步子也飞快,贾厉跟在后面小跑才追上,引在了她前面带路。
不知怎的,方才她竟有些心虚。
日后作为二皇子的“心上人”,她少不了要习惯类似的亲昵举动,躲什么?
纪棠明咬咬牙暗下决心,向前快走了两步跟上了贾厉的步伐。
身后,段则煜望着她渐远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怅然若失。
……
贾厉宴请的宾客不多,仅三四位,他已提前交代了来者身份,都是些生意上熟识的朋友,因此段则煜与纪棠明没再多怀疑这些人。
到了时辰,侍女端茶点上桌,段则煜和纪棠明两个人混在乐师队伍里面步入园中,并不显眼。
纪棠明垂头抱着琵琶在台中站定,快速扫了园中景象一眼。
心里大致有了猜想,纪棠明便多多留意了周围人,说不定会有眼线混在其中。
毕竟贾厉有没有按字条上那样做,那幕后之人总得派个人来确认吧。
贾厉坐主位,余下四位来客各坐两侧,谈笑让酒,暂时没发现有什么端倪。
待随几位乐师落座调音后,乐声随即响起,琴音铮铮,纪棠明一边素手拨弦附和着音律,一边留心着的段则煜那边,暗暗替他捏了把汗。
段则煜的位置在队伍后侧,不过乐师寥寥几人,若出错,台下也能一眼看到他。
鼓声渐起,纪棠明本身不熟悉琵琶,难以分神去看段则煜,只能留心着听声音。
她略略侧头仔细听了半晌,却发现鼓点和谐,竟没有一丝错拍。
殿下他不是不通音律吗?
纪棠明忍不住略微抬头望斜后方瞥了一眼,乍看来他和着鼓点击鼓,细瞧却发现他悬着的手根本没有落到鼓上。
……原来是在滥竽充数。
纪棠明心里大石头落了地,想起他有模有样的动作,又有些忍俊不禁,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生怕这细微的神情被台下人看见。
好在他们忙着互相敬酒说客套话,并没有注意到台上。
乐声渐入佳境,舞女旋着舞步拥紫云上台,层层裙摆初绽,舞姿婀娜,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贾厉平日里最为贪图美色,几位好友见他今日却心神不宁,连台上的美人都无心赏看,端着酒盏笑道:“贾兄这是怎么了?今日新宅乔迁之喜,怎么像有心事。”
贾厉陪着笑了两声,只道:“最近生意不太好做,只能买了这处偏郊的老宅,各位兄台莫要笑话才是。”
“哪里哪里。”
见几人没有多疑,贾厉才松了口气。
他不敢贸然在自己家中办宴,况且办宴也得有个由头,便买下了这处荒宅,借口为贺乔迁才邀人来。
不过世子嘱咐他,两千两一事不可让他人知晓。
当时贾厉迫于世子身份威压,一口应下了。但有两件事,他撒了谎。
他惴惴不安地望了台上两人一眼,借口如厕离了席,却直奔后院厢房。
随香云楼乐师舞女来的几架马车正好好停在后院。
贾厉有些腿抖,手心冷汗直冒,却还是壮着胆子上前,欲打开马车上放乐器头面的几大木箱。
送来字条那人说,两万两届时就会放在这里面送来。
想到里面满满都是真金白银,贾厉顾不上担心世子发现被骗,饿狼扑食般爬上了马车,眸中流淌着贪恋的光。
他啐了一口:“什么世子,净故弄玄虚,白送钱我能不要?这可是两万两啊!告诉你们这帮孙子不得给我抢走喽!”
打开木箱的刹那,满目却只看见状如粉末般的黑/火/药。
贾厉愣住了,耳畔似有细微的刺啦声,他猛地回头,才发现地上只剩下一根引线燃尽的黑色痕迹。
……
“砰”一声巨响划破天空,一股浓郁的硫磺味伴随着黑烟滚滚铺天盖地而来,园中众人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的慌忙逃窜,尖叫声瞬间充斥在小小的院中。
纪棠明惊得手中弦断,指尖划过一道刺目的红痕,她吃痛,没顾上立即起身。
段则煜眼疾手快一把揽过纪棠明的腰,脚步轻点,灵活地带她跳上了房檐,几下翻出了院子。
纪棠明还没从突然的变故中缓过神来,狂风中不敢睁眼,怀里紧紧抱着琵琶,只觉脚底一软便离了地。
呼啸的风裹挟着冰凉的湿气,刮在脸上又疼又冷,方才浓烟不慎熏了眼,纪棠明涕泪横流,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
腰间覆着一双大手带她左右横跳,很快远离了浓烟。
待二人落地,纪棠明原地踉跄了几步,猛猛咳了好几口,才扶着什么东西艰难地睁开了眼。
她还没看清眼下到了何地,眼睛便立即被一双手覆住了。
“方才接触了浓烟,别硬睁眼。”
听到熟悉的声音,纪棠明狂跳的心安定了些许,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有些辣,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段则煜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
“多……谢殿下。”
纪棠明的声音沙哑哽咽,说话都有些艰涩,却急着问道:“其他人怎么办?”
段则煜好半天没出声。
“我喊州府去救人,但得先送你回去。”
意识到自己的手从刚才起好像就扶在了段则煜身上,纪棠明触电般抽回了手。
此情此景不允许她为这种事窘迫,她满脑子只有那一院的人怎么办。
“来不及了,人命关天,殿下不必管我,先去搬救兵吧。”
纪棠明此时看不见段则煜的表情,却听他一字一句道:
“不行。在我这里,你的命才关天,我确认你无碍才有闲心救其他不相干的人。”
纪棠明忽然怔住了。
这句话,她好像在哪听过。是错觉吗?
拭干脸上泪痕,纪棠明缓缓睁眼,看向手中帕子。
这方素净的帕子右下角,绣着一只歪歪斜斜的海棠花,和她无意中发现殿下床下那只荷包绣脚相似。
纪棠明脑中突然不合时宜地浮现出狱那日情景,她艰难开口:
“殿下……会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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