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老板娘和茶娘刚刚一整个被【松间碧螺】迷住了，全然不知茶舍二楼至下传来的动静。她们循声回过头，只见早上救助的昏迷女子已经醒来，正扶着楼梯旁侧的把手，踉踉跄跄地往下走着。两人见状，连忙小跑过去扶着女子走下台阶到大茶桌前的椅子前坐下。
“不好意思，我们动静太大吵醒你了…”茶娘一边微红着脸说道，一边拿起旁边的软垫子放在女子背后。
“临近雨夜了，小心着凉。”老板娘见其只穿着一件里衣，便解下身上的披肩，搭在女子肩膀上。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她警惕性地环顾了四周。过了一会儿，貌似没有发现什么危险后人稍微松了松身上紧绷着的劲。随即她看向两人，迟疑后小声开口道：“…谢谢，…请问…这是哪里……”
“这里是一间茶舍，名为'暮春'。”老板娘担心惊扰着女子，顿了顿又说到“我是主理人春子，这位是茶娘小茉。还有在准备间的小厮小牧，我们是三姐弟。”
“我们是早上看你昏倒在茶舍路边，然后再把你安置到二楼客房的。”茶娘也见女子醒来后状态欠佳，也收起了红晕，语气温和地说道。
那女子听罢，仍愣愣地望着两人。两片薄唇干瘪还起着皮，想说什么，但却又只是上下开合动了动。
“你刚刚闻到的香气，是我们茶舍推出的雨水时令新茶，叫【松间碧螺】。”老板娘见女子仍默不作声，便往三个玻璃小茶碗里面沏了三杯，示意女子和她们一起品茶。
“你好，这是我刚刚做好的橙花芸豆糕，可以配着一起尝。”小厮也做好了茶点，端着走出准备间就看见这一情景。
女子睁大眸子看了看刚放上茶桌的茶点，豆子做的小方糕精致无比，上面还雕了花，豆**又透着橙花味。又看向透明质地的小茶碗，淡金色的茶汤上零星飘着一小点墨色。
最终，她双手端起茶碗，好似恭敬般地递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那气味熟悉又陌生，松香中带有着一丝酒意，不断激发着茶的醇厚感，茴香带来的浓郁和温暖又接踵而至。三味交织，三叠衬托，三次穿透与洗礼。舌尖先是一阵微苦，继而转为鲜甜，后又在喉咙处泛起一丝辛辣，最终又归于暖暖的回甘中。
“这茶…”女子品完后有些惊愕地捂嘴说道，“…有我爷爷泡的药茶味……”话刚说完的功夫，只见她的眼睛突然湿润了起来。
“嗯，这款新茶加入了酒渍松针和小茴香，所以喝起来会有少许草药香。”茶娘见状为女子递上面纸，边补充道。
“姑娘所言极是…这道新茶方的灵感来源正是我早些在一本讲'地质与茶文化'的书中内容……”老板娘也缓缓说着，“往南走有些地区，因为独特的气候，很多人会以药材入酒或是入茶的方式来进行滋补、食疗。”
“嗯是的…我的家乡就在那一带……”那女子用纸巾擦拭着泪水，尽力克制着自己悲伤的情绪，随即也打开了话匣子。
“我叫贾航…来自南方的一个山区，从小跟着爷爷长大……”
三人也围桌在大茶桌旁，静静地听着贾航分享她的过往。
“可能是因为出生前后都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我从小就容易惊厥恶寒，体虚又伴有继发性偏头痛，特别是在阴雨天气。爷爷带着我找了村医，甚至还上了乡镇的医院，都说我是先天娘胎里不足落下的毛病。吃药、打针、就算是开刀也是治不了本，只能小心养着……”贾航边说边露出无奈的神情，握着茶娘续上茶的杯子连续又喝了两杯。
“村子里的老人多半都有些土方子…我爷爷也不例外，他经常天刚蒙蒙亮就出门上山替我采草药，南芪、土参、溪黄草、布渣叶…碾碎后加入老树茶或者松针一起煮……”贾航单手把玩起喝尽的茶杯，半眯着眼接着说，仿佛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
“…就这样，在爷爷暖暖的药茶滋养与无微不至的照顾下…虽然期间我还是有少许的病痛，但还是顺利地长大成人了，即便是没有双亲陪伴……”贾航这次说完，好似回味一般做着吞咽动作。脸上表情也有些莫名的复杂，带着幸福、怀念和苦涩。
“我很羡慕你，贾姑娘……”茶娘突然接话道，“…曾经的我，即使双亲在身侧，但却从未体验过一丝细致地照顾和关爱……”说罢她长叹一口气，露出了感伤的神情。老板娘见状，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膀。
“后来，哪知在村书记帮忙填报志愿后，我被北方的一所重点大学录取了……”贾航此时欲言又止，“我原本只想读离村子较近省城里的学校，不想离爷爷那么远…他好不容易把我拉扯大，还没来得及享福…在我毕业前就……”说到这里贾航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那声音逐渐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唯一的亲人离世，是一场最无法消散的阴雨连绵。即便在后续的时光里，也能一直将人淋湿。
茶娘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其余两人默不作声，只是安静的品着茶，或许都在等着雨停。
约莫五分钟以后，匐在大茶桌上抽泣的贾航慢慢坐立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信，随即把它轻轻摊开，用指尖温柔地抚摸着上面的字迹。
“…这是我爷爷过世后，村里邻居帮忙办置身后事时，在枕席下发现的…”贾航擦拭着脸颊的泪水，继续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爷爷是在村口的河滩旁捡到的我…从小他就跟我说…人生来就是孤独的，只是老天安排了让我们相遇…先走一步也无妨，时候到了，自会在天上相聚……”
茶娘听她边说着，正好瞧见了信上的字。老人家的字迹不算好看，但字里行间都流露出对孙女的嘱托。希望她能走出大山，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
“那…贾姐姐，你是如何来到我们这个中部的小城呢？”小厮忍不住打断了贾航的回忆，不好意思地问出声。
“…自大学毕业后，作为公费师范生的我被派遣到一所合作的学校教书…但在长年累月的工作与生活压力下，没想到偏头痛却又复发了…”贾航低下头闷闷地说道，“我头痛起来就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最终当着学生的面爆发后…就被原单位劝退了…”
“也许你的身体情况只是不适合大城市的工作和节奏，有想过去往小城市生活吗？”老板娘顺着贾航的话回应到，语气温柔但不失力量，就如同她沏的【松间碧螺】一般沁人心脾。
“…但…我已经是没有根的人了……”贾航接过又装满茶的杯子，递到嘴边小口嘬着，“从北到南…一个人游荡了小半年了…偏头痛也时不时会发作…我也想不到我还能去哪儿，有什么单位会要这样一颗‘定时炸弹’……”这次，她端着茶杯一饮而尽，然后自嘲似的咧嘴笑了笑。
“贾姑娘，虽然我不曾劝过客人往回看……”茶娘这时也欲言又止，她甚至有些胆怯地望向老板娘。在得到老板娘坚定的眼神鼓励和肯定后，她长吁一口气后说道：“我不想你跟我一样…失去最后一次与家乡和解的机会。”
此话一出，连小厮都感到惊讶起来。“家乡”这两个字，对于茶舍三人来说，从六年前开始就是个禁忌词。或者换句话说，这俩字是茶娘的“心魔”与“梦魇”。
贾航看出了此时的气氛变得诡谲的起来，但她不好明说，也不好接话。毕竟这个故事是从她开启的，但没想到好像激起了其他人心中的波澜。
接着，茶娘自顾自地开始说着：“我是因为逃婚才从那个村子跑出来的…和你相反，你是被家乡托举着才走了出来…而我，也许早在六年前就在他们的心里死了……”她说的有些激动，手有些颤抖地握着老板娘添上热茶的杯子，差点就要把水撒出来。
“那后来呢，你也跟我一样没再回去过吗，家里人也没再找过你吗？”贾航也不免有些吃惊，原来茶娘跟老板娘、小厮不是真正的亲姐弟。
“…回去？”茶娘露出一丝悲凉的神情，“我来到这里以后确实不曾想回去…只是想着等各自稳定好心绪和状态后，过两年再托人捎信报个平安…”她说道这里停下来顿了顿，双手合十放在胸口上，仿佛要稳定住心神一般。
“哪知道……过了半年不到，我有天从报纸上看到了那里突发特大暴雨的新闻…山洪一夜之间冲垮了半个村子的农田和房子，连带着我父母和弟弟住的老宅…生养我的、逼迫我的、怜惜我的，都没得干干净净……”茶娘的声音这时戛然而止，她的眼睛望着杯子里续上的茶水，幽幽地发着暗淡的光。
沉默，如死寂般的沉默，在这雨声中将时间也定格住了。
这是贾航完全意想不到的内容，恍惚间她感觉自己的偏头痛好像又犯了，但又好像不是。因为面对着的茶娘现在样子类似于是那个曾经刚失去了爷爷的自己，但其的眼睛里面是有光的，也不像自己一般雾蒙蒙的。真是让人疑惑，想着想着，她的心却不禁产生出一丝“激荡”和“澄澈”。
突然，一声“咕噜”的肚子叫打破了这一死寂。小厮尴尬地笑着说：“不好意思，看来到点儿了。我先去准备晚膳，三位姐姐继续慢慢聊。”
茶娘这时也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喝了手里的一口茶后，随即又回到现实。
“贾姑娘……”茶娘双唇轻启：“这就是我的故事，也是我一直以来的噩梦，我回不去的‘故乡’。希望你能通过这一杯茶，回归曾经的自己。”她说完这句话，心中也好像终于放下了什么，转头和老板娘对视着笑了笑。然后就回到了先前那个温润尔雅的状态，仿佛这一切不好的曾经对于她来说只是一场梦。
贾航稳稳地接过茶娘续上热水的茶杯，怔怔地看着这小小的一汪水，逐渐被这温度与香气再次俘获与感染。茶如人生，苦尽甘来。或许，她已经想好该怎么做，如何开启那属于她的崭新人生了。
三天后，天气已经彻底放晴。小厮如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哼着小曲儿打扫着院子里的落叶。老板娘靠在茶桌后的木柜子前，盘点着各色茶料与茶点单子。茶娘和贾航则一起站在窗前，手里捧着茶水，边喝边聊。
“小茉，谢谢贵舍的‘以故换茶’。我已经有勇气…又准备重新上路了，要托我带的信你写好了吗？”贾航恢复了许久不见的朝气，笑盈盈地问到。
“嗯，写好了。喝完早茶我去房间里拿来给你，也谢谢你啦！”茶娘也笑着回应她，脸上又浮起那熟悉的红晕。“那…你已经确定好了，要回村子里当乡村教师了吗？”
“是的！昨天下午我跟村书记电话联系了，他很高兴我回去支援村里孩子们的教育！大山把我养大，是时候反哺大山了。况且，我也要不辜负爷爷的期望，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呀！”贾航半眯起眼睛，做许愿似的望着湛蓝的天空说道。
“真好呀，其实那天…我把过去的事情说出来以后，夜间也不再做噩梦了…这里，暮春茶舍就是我的家，我想我们都找到了自己的根。”茶娘也朝贾航眼睛看着的方向望去，没有一丝阴霾的天空的确着实的好看。
雨水时节就这么匆匆而过了，相信，未来的日子总会是生机而明朗的。
雨声淅沥，水漫心梦。
茶忆悠长，须臾唤醒。
松香药韵，寻根重生。
（下一章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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