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山上。
为了减少灯光污染，整栋建筑除了室内不设任何光源。它静静地躺在山顶，随着山峦的起伏，像是在呼吸。这座融入山体的建筑，线条柔和，安静而宏伟，流线型的结构像一个破壳的蛋——大半露天，可以圈住蓝天、飞鸟，还有夜晚所有的星光。
安妮站在山腰望向它，如同在注视一个即将诞生的孩子。提着行囊独自爬向山顶时已经满头大汗。点亮户外灯，电子书的微光映着她的脸，四周除了虫鸣，便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今夜就这样过掉吧，安静地过掉。
其实李渊这段期间也常常上山，看着安妮“孩子”的成长。
*
县里宾馆是建筑项目组和领导们常下榻的地方。
“帮我把这个给安妮老师。”李渊拿着安妮刚才落下的速写本。
“安妮老师今天没在我们这儿住。”李渊刚要转身往外走的步子，生生被吓了回来。他掏出手机给安妮打电话，直接跳入对方已关机的提示。毕竟都凌晨两点了，手机已经进入了休眠模式。他在大厅里急躁地拨弄着手机屏幕，该找谁，该去哪？莫非，莫非又像那一夜！
*
树声忽然变得不规律，也许是小动物。不对，是规律的脚步声，在一点点靠近。
安妮原本都快睡着了，突然警惕地站起身。手机呢？在远处的户外桌子上。施工现场的灯光已经关掉了，只有微弱的户外灯搁在桌面上。
她退到半完成的墙根，屏住呼吸，不敢应声。左顾右看，弯腰拾起了脚边的一块石砖。
黑影大步走近，是李渊。
安妮从紧张到放松，又重新变得紧张。
“今晚就打算在山上过夜？”李渊扫了一眼周围，看着手里攥着石砖的安妮。
她和他保持着一个让自己心里舒服的距离，不远不近。李渊很想拥抱她，她一定吓坏了，一定是。
他又走近了几步：“实在是太晚了，可以去我家，这里虫子多。”
“对啊，实在太晚了，不好打扰你。”昏暗的灯光打在他一半的侧脸上。
“我家做了杀虫处理。”安妮听他说着，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这边的虫子挺毒的。”李渊补充道。
“这么晚你上山是～？”安妮问。
“啊，我来看被你圈住的星星。”李渊指着半开放的天井结构说。
凌晨两点半，俩人在荒山头的工地里讨论建筑，这样对话听起来既滑稽又荒诞。这意味着此刻谁也不想说真话。
“对，就是那处天井结构。”安妮拍掉手上的灰，顺着他的话演了下去。李渊没再接话，只是在暗影里沉沉地看着她。
“那我不打扰你了，太晚了。”安妮尴尬地走向一旁说，拎起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小包裹行李。
“你要干什么？”李渊着急地问。
她能去哪呢？她无处可去，所以她才会来这里，李渊这才反应过来，来村里，躲进她亲手设计的建筑里。她像是一片叶子，随处漂泊。
“我还是下山，住进县里的宾馆，1个小时就能走到了。”
“太危险了，这是夜路，夜路你没走过。”李渊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用力很猛，抓得她有点疼。安妮去也不是，留也不是。李渊的手掌从抓着她的手臂慢慢下滑抓着她的手。他的手掌微微出汗，是紧张的，吓得，担心的。世界这么大，安妮无处可去；可世界又这样渺小，李渊的世界只够容下一个安妮。
“走吧，我给你准备房间。”他另只手接过安妮的行李。
今晚两个人都累了，李渊心里那么多问题也都吞进了肚子里。一会儿让她先洗澡，让她睡主卧，让她好好休息。
一切明天再说。
*
李渊的院子里。
安妮送他的那把户外伞和椅子已经摆好，显然常被使用。
二楼是他的私人领地。走廊里到屋内只有光线柔和的环境灯。李渊在二楼梯口换了拖鞋，刚要给安妮找拖鞋，发现她已经乖巧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李渊垂眸看了一眼她白皙小巧的脚，安妮局促地将脚趾收拢。
“你睡这间，厕所和卫浴都在屋内。”
“谢谢。”安妮赤脚跟在后面，她没问他睡哪间，她知道绝不会是眼前这一间。
床头叠放着几本书，其中一本是刊登过她采访的建筑杂志。床垫直接铺在地上，周围垫着厚实的棉麻地毯。家具多是藤编与原木，落地窗边的驱蚊灯散发着幽微的蓝光。
洗完澡她才敢上床，生怕弄脏了他那洁白的床单。
安妮坐在床边，脚心贴着亚麻地毯。她在心里盘算着到底该如何与李渊保持距离。如果只是把喜欢藏在心里，不打扰，是不是就能行得通？她得给自己留个退路，万一以后真的比现在更喜欢他，也不至于无处落脚。城里的那个“神秘女人”在等他，自己只要做好眼前的事就行了。嗯，就这样定了。
床垫极舒服，被褥间全是他的味道，不是昨日闻到的古龙水味道，而是那种像大山一样让人心安的草木气。
她掀开床单看了一眼床垫品牌。果然他的生活是讲究的。
*
梦里。
山顶的建筑落成了。李渊站在天井正中央，手里攥着一簇野花背对着她，就像昨夜他背对着自己看灵感板时一样。他在等城里那个神秘人吧？不去打扰他们了，把这空间留给他们说悄悄话吧。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安妮又陷入了抑郁。她撑起身体，拆下枕套，准备手洗。
推开窗，阳光已经铺满了院子。李渊正在楼下赤着上身练俯卧撑，紧绷的背肌在光线下显得极具野性与张力。安妮收回视线，找不到洗衣液，便挤了自己的洗面奶轻轻揉搓着枕套。
坏情绪随着泡沫一点点洗掉。小鸟在枝头叽叽喳喳，这里的自然音确实能疗愈人心。
她又捧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眼睛都哭肿了。
她换上平时爱穿的宽大袍子，准备下楼和他打个招呼。毕竟睡到了中午，不知道会不会又给他添了麻烦。
*
下楼时，咖啡的香气已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昨晚还空荡荡的木桌，如今摆着笔记本电脑，李渊正专注地忙碌着。安妮微微一愣，这种光景，倒像是只有在城里那些主题咖啡馆才能见到的。
“午安。”他头也不抬地推过来一杯咖啡，“我自己的品牌，尝尝。”
安妮蹩手蹩脚地抓着那条刚洗好的枕套，眼神四处张望着想找个晾晒的地方。
李渊一抬眼，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但他已经渐渐摸清了安妮道歉的节点，抢先开口道：“倒也不必这么客气，还亲自洗枕套，房费可不退啊。”他开着玩笑，“你总这么见外，我反而过意不去。”他试着直抒胸臆，想以此堵住安妮那句呼之欲出的“对不起”。
安妮乖乖跟在他身后上了楼。李渊刚要换拖鞋，忽然想起安妮赤着脚，索性把自己那双也踢在一边，光着脚带她往三楼走。
三楼有个露天小阳台，摆着户外拖鞋。
他把枕套晾好，安妮仍痴痴地站在门口。是想解释？还是想掩饰？
“昨晚做噩梦，把枕巾哭脏了。”她轻声说。
很好，她终于没再胡乱道歉了，这是他们关系的一大进步。
“噩梦？”李渊挤在门口，本想侧身让安妮先走，可她定定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肿着，在他眼里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可怜。
两人面对面站着，门外的鸟鸣清脆。安妮甚至能感觉到李渊身上传来的体温。他的瞳孔真漆黑，真好看，安妮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见她笑了，李渊反而皱紧了眉头。他在忍，忍着想吻下去的冲动。
安妮见他皱眉，刚要张嘴询问，他却猛地侧身越过她，大步下楼：“走，喝咖啡去，尝尝本厂长的手冲。”
*
“好喝。”安妮轻闭双眼，细细品味。“我要给这个系列重新设计包装。”李渊说，看着她喝咖啡的样子，恬静、享受，终于卸下了那一身防备。“昨晚，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回村了？”他开始冲第二杯，安妮盯着他的手臂，如希腊人体雕塑般紧实。
“原本也有两天空闲，总该做点什么。而且你不是也很忙？”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突然回村？”李渊引导着她说真话，“是我导师说什么了，让你心情不好？”
安妮沉默。
“看来确实是因为导师的话。你要是想说，我就听着，绝对保密，保证传不出这间院子。”李渊放下手里的壶，神情认真。
她被他的诚恳逗笑了。
正午的阳光照进来，她穿着长裙坐在客厅中央，整个人都在发光。要是她不走就好了，就在这院子里慢慢过日子。他收回心思，继续注视着滤纸里的水流。
“今天不去厂里吗？”安妮捏起一小块黑巧，逃避着他的问题。
“一会儿得去一趟。你就待在我院子里，乖乖休息。WiFi密码我发你手机了，电脑和iPad随你用。冰箱里有三明治，微波炉热一下就行。晚饭前我就回来。”李渊浇完最后一圈水，将第二杯咖啡推到她面前。
“你是我的客人，得听我的。”
“好好好，听李厂长的话。我绝不动你那些科研用的花草，只跟院里的鸟聊天，可好？”安妮半哄着他。
李渊仔细看着安妮，一肚子话都堵在嘴边。他想问清楚昨晚到底怎么了，他还想亲她，想把她禁在这院子里，想娶她，想她开心，想她眼里只有自己。他抿着嘴，压抑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等我。”他拿起震动许久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品质主任老刘】的来电。
安妮跟在他身后送他。李渊临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停着厂里的车，在安妮的注视下消失在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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