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民谣流淌。
几杯酒下肚，安妮的目光不再收敛，温柔地落在李渊身上。
李渊的目光却变得克制，他极少与安妮对视，怕自己一个冲动吻下去，怕自己抱她上楼继续吻下去。每当念出冒头他就大口灌酒，直到思维不再活跃，眼神也随之变得粘稠。
“我父母走得早，快记不清模样了。”李渊淡淡地说，“但我到现在都记得住进村长家第一晚，小孩子其实也会失眠，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失眠。”
“虽然概率很小，但我们的经历竟有很多相似之处。”安妮收好碗筷准备去洗碗，“不同的是，我若出了这个院子不回A市，其实没多少人会想起我。或许导师会想起我，在截止日我没交稿的时候。”“我和世界的链接，其实很弱。”安妮不想展开，说多了，越发显得自己可有可无。
“说啥呢，我会找你，去找你，直到找到你！”
“找我？B国设备的事，陈叔叔一定会帮你的，你不是已经有他联系方式了吗？”
“提醒我了，陈叔也会满世界找你。”
李渊想起陈杰森在电话里的直球拷问，他听出来了，那男的喜欢安妮很多年。只不过是个胆小鬼，怕捅破了纸，连照顾她的资格都没了。
安妮终止了话题。一个连遗书都写好的人，不愿深度讨论这些。
她站起身走向水池。
李渊反应了一会儿，心尖隐隐作痛。若现在告白，几小时后她回了城，这段关系该何去何从？他也站起身走到安妮身后，越过她拿走洗洁精，接过她手中的碗。
两人并肩站着，沉浸在各自的业障中。
*
李渊安静地刷着盘子，安妮站在一旁，看细密的水流冲过他手背上的泡沫。“我来。”安妮接过盘子，搁在沥水架上。水珠挂在他坚实手臂的血管上闪着光。
“一会我朋友要来，一起见见。或许你见过，在项目上。”安妮抬起眼，目光清亮。
“这次我会全程在场，绝不让你落单，不会再出现导师见面的那种情况。你任何不舒服，就直说，好不？”他语气近乎恳求。
安妮本想道歉，又生生抿住了嘴。
李渊仔细观察着她的小表情，心软得一塌糊涂，太想抱着她把这些话说完。
“那……我们再准备一下院子，一起招待客人。”安妮眼神里重新有了期待。
李渊还没来得及抱上去，安妮已经蹦蹦跳跳去院里摆弄那些户外用品了。“我再去准备点水果！”她在外面喊道。
李渊站在水池边，慢慢擦拭着盘子上的水渍。
*
*
“安妮老师，久仰久仰。”对方主动伸手示好。
“王池，王池老婆；孙涛，孙涛对象。”李渊站在安妮身边依次介绍着。
安妮环视一圈，快速在脑海中梳理着这些人物关系。眼见大家都像是一个个亲密的小家庭，她有些局促，刚仰头想跟李渊说要不自己先上楼回避，孙涛便示意她坐下：“安妮老师，感谢您设计村里的项目，我和王池分别供应了木材。”
李渊也顺势按住安妮的肩膀，稳稳地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安妮老师好，谢您照顾生意。”王池老婆笑眯眯地打招呼。
安妮平时极少直接对接供应商，只客套道：“也多亏大家配合，度假村才能顺利完工。”
“他们都是我发小，不用这么客套。”李渊手下不停地调着Highball，动作娴熟。安妮猜测他学生时代是不是也在酒吧做过兼职。
“早就听李渊提起你，今天见到真人，比杂志上还好看。”王池老婆的话让安妮有些羞涩。
“欢迎安妮老师。”孙涛举杯，众人齐齐响应。
“是安妮老师提出的‘自产自销’。”孙涛感叹着打开了话匣子。
李渊将第一杯调好的酒先递给安妮，顺口接道：“来自自然，还给自然。”安妮吃惊没想到李渊对她的建筑理念研究得这么深。
“利用了这片土地，就应该回馈这片土地上的人和自然。”安妮轻声说着，目光追随着李渊忙碌的身影，看他帮大家张罗东西。
孙涛笑道：“我们大伙儿都很感谢您。”
李渊把一盘葡萄干和巧克力推到安妮面前，“想吃自己拿。”他温柔地嘱咐了一声。安妮立刻乖乖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含着，李渊看着她的样子露出了笑。
3个家庭的聚会，就这样在院子里自然地铺开了。
*
*
安妮去洗手间。
“李哥，下个月我和孙涛办喜酒，你带安妮一起来。”孙涛女朋友发出邀请。
“她来村里的次数少，不一定有空。”李渊一边倒酒一边接话。
“老李，你咋一点进展没有？”王池斜着眼问。
“……努力着呢。”
“啥叫努力？这都小三个月了，你告诉我你努力出啥了？”
“现在有进展也不现实，我和她离得太远。”李渊皱了皱眉。
“我和我老婆以前离得更远！”王池急了，“越是距离远，越是要有行动。你可别拿厂里器械故障那套说辞来糊弄我们。”
“还真就是厂子耽误了。等新设备到了，自动化和品控稳下来，我也能腾出时间多跑跑A市那边的业务。”
“你现在就不能跑A市了？工厂少了你，是品质主任不干活了，还是工人们不给力？你那厂子啥情况我还不清楚？你得学会放权，离现场远一点。”
李渊没接话，只是闷头喝了一口酒。
“我说这话你也别不爱听。咱们哥们二十年，从小一起长大，难得听你说喜欢个姑娘。好不容易遇到个心动的，别给弄丢了。”
躲在暗处的安妮听得心口一紧。王池的话彻底坐实了昨天导师说的，他在A市果然有个“心之所向”。
走进院子前，她反复提醒自己要守规矩：把心思藏好，乖乖别打扰。既然喜欢他是自己的事，那越是喜欢，就越要藏好。她深呼吸，迈出了步子。
*
见安妮回来，王池立刻堆起笑容。李渊起身帮安妮拉开椅子，等她站过去，又体贴地往里拉近了些。安妮觉得这距离过于亲昵了，有些局促地又把椅子往外挪了挪。李渊看着她的小动作，无奈地对着王池气笑了。
*
“李哥，她也在A市，是做什么的呀？”安妮冷不丁一问，空气瞬间凝固了。
昏暗的户外灯下，安妮直勾勾地盯着李渊的瞳孔。
坐在一旁的四个人面面相觑，瞬间明白这两个人的进度条居然还卡在这么离谱的一步。几个人听了直摇头，安妮抿着嘴，挨个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建筑师。”李渊心跳越来越快。
“同行？哪家所的？独立的吗？”安妮掏出手机，已经在查询建筑师名单。李渊视线落在她透明手机壳背面夹着的那张纸片上，看不清内容。
李渊坐直了身子，神情有些局促：“独立的，海外背景。”
“那范围也没缩小多少呀。”安妮留疤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莫非……是我哪位师姐？”她小声嘟囔着，慢慢开始泛着酸楚。
“安妮，别查了，八字还没一撇呢。”王池一边给安妮倒酒，一边被老婆拽了拽衣角提醒。王池继续嘟囔着：“咋了，我说错了？就这闷葫芦，你且等着吧。”
安妮默默放下手机，盯着桌面，开始独自感受那股酸楚。
她开始频繁举杯，大口吞咽，索性自己拿过酒瓶。大家并没太在意她的反常，唯独李渊观察到她话变少了，酒却一杯接一杯。他捋着安妮是从哪句话开始情绪低落的。
酒精渐渐上头，安妮感觉舌头有些酥麻，连失恋的情绪都变得迟钝了。她看着王池的老婆给王池递打火机，叮嘱他少抽点；看着孙涛的女朋友小鸟依人地搂着孙涛的胳膊，偶尔被喂一颗坚果。而李渊坐在她身边，在安妮扭头看他之前，他也一直盯着桌面若有所思。
“累了？”他坐近了些，看着那双因醉意而变得迷离的眼。
李渊漆黑的瞳孔真好看，安妮就那样痴痴地看着，这丫头，真是醉了。
李渊拉起她：“你们先坐，我带她上楼。”
安妮站起来时，还在盯着地面努力稳住重心。见她还在计算着迈左腿还是右腿，干脆长臂一展，横抱起来，大步往二楼走去。等安妮反应过来，人已经被轻放在了主卧的大床上。
“咦？我怎么……回房间了？”安妮醉眼朦胧地看着李渊半跪在地毯上，替她脱掉单鞋。他的指尖抚过她的脚心，痒痒的。安妮傻笑着倒在床上，头晕得厉害，皱着眉闭上眼。
李渊见枕头离她太远，想把她抱起来放好，安妮却呢喃着推开他：“别动我，难受……”
李渊只好放下手，任由她蜷缩在自己的大床上。安妮的呼吸短促，眼球在眼皮下不安地转动，很快便沉沉睡去。
李渊俯下身，在她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这是他第一次亲吻女生的额头，闻着安妮发丝间的清香：“晚安，宝贝。”
他拨了拨她的乱发，又好好看了看她的睡脸，轻手轻脚地掩上门下楼去了。
*
院子里，王池和孙涛已经快把残局收拾好了。
“你小子，嘴上说没进展，结果竟然直接把人‘绑架’到自己家里住了。”王池拍着李渊的肩膀，没个正形地闹着。
“你别说，我还真想过，干脆就这么把她绑在身边算了。”李渊一边折叠着户外桌，语气半真半假。
“这招你可以问问你嫂子，当初她是怎么跨越三百公里，把我稳稳‘绑’在她身边的。”王池嘿嘿笑着。
王池老婆在一旁听见了，立马反击：“可别乱说啊，当初你那是心甘情愿。是谁拎着个大行李箱蹲在我家楼下，隔三差五就跑来堵我的？”
“那能叫堵吗？你要是不中意我，能让我堵着？”
两位男士走在前面打趣道别，两位女士则特意落后了几步，跟李渊低声叮嘱着。王池老婆和孙涛女朋友刚才私下教了李渊不少——要多见面，多去了解她的心思，一定要抓住机会，好好争取。
李渊点着头送他们出门，月色下，这方刚热闹过的院子又恢复了宁静。
*
李渊又大步跑上楼。
安妮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个在母胎里的婴儿。
他一边刷牙一边抵着门看她，刷完牙又走近，还是看不够。他在安妮身后躺下，小心翼翼地凑近，将她整个人搂进胸前。可这样抱就看不见她的脸了。
“安妮，我好想你。”他在她脑后低声呢喃，“占有欲上来的时候，我真想把你关在这个院子里。只有我能打开这扇门，让你逃不走，也不会消失。你的眼睛里，只能看到我一个活人。
每天醒来我都可以占有你，等我没力气了，就听你反复吟唱你爱我，直到你的肌肉都形成记忆。到那时，就算我不锁门，你也会求着我早点回来，求着我说你也爱我。
分开的这段日子，大多数深夜我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安妮，我真谢谢你这样折磨我。再给我些时间，等我处理好一切，你就没机会这样折磨我了。”
李渊的身体反应同样在折磨着他。
他最终还是爬下床，一步步褪去衣物走进浴室。在那股旺盛的**被释放出一部分后，他才带着满身的水汽和疲惫，回到了窄小的次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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