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大理寺的大门，夕阳洒在身上，手腕上还残留着被镣铐勒出来的痕迹。
庞富文望着外面的天，又回身看了看严豪，似乎还有些不敢置信。
大理寺是什么地方？
但凡是抓进去的人，总得要吐点什么东西出来，再怎么也得受点刑，不然你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进了一趟大理寺。
做生意这么久，被抓进大理寺的庞富文见过不少，哪个不是光鲜亮丽地进去，满身是伤地出来。
唯独他，毫发无伤！
光是这一点就够他对着那些老爷们吹上半个月！
庞富文站在大理寺门口咂摸半天总觉得不对，刚回头想找严豪问个清楚，还没开口，严豪就上前一步，满脸不耐烦地看着庞富文，将他挡在大理寺门口。
“怎么？大理寺的牢饭没吃够？”
庞富文连忙换上一副笑脸：“那自然不是，只是小的有些不明白，这把人抓进去了又不审，囫囵过了一天就给我放出来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严豪本不想搭理他，但一想到季殊荣的吩咐，他心里陡然有了主意。
严豪走到柱子旁，倚靠上去，对着庞富文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庞富文左右看了看，除了守在大理寺门口的两名轮值巡捕以外，四周就没有其他人了，只是街上人流来来往往，要是叫人听了去，也确实不好。
略一思索，庞富文朝着严豪走了过去，料想严豪也不敢在大理寺门口对他做什么。
见庞富文靠过来，严豪四处看了两眼，而后才低声说道：“庞老爷，这话我可只同你一个人说。”
庞富文的心一下子就悬到了嗓子眼，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多少秘密泄露都是从这么一句话开始的！
庞富文忙不迭地点头：“大人放心，小的明白规矩，今日大人从未对小的说过什么。”
到底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听到这种话也不胆颤，反倒十分上道。
严豪乐见其成，愈发故作神秘，漫不经心地看着四周：“这大理寺再怎么说那也是官署，只要是官署，那就有官，这有了官，自然就有官官相护的事情发生。”
“季大人说着是个六品官，比咱不知大多少，可这里是阙都。”严豪拉长了尾音，“她再怎么想把这案子查明白，那也敌不过上头的意思。”
说着，严豪拍了拍庞富文的肩膀：“庞老爷勿怪，我也不过是个当差的，这几日要是有什么怠慢的地方，还请庞老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往后若是咱有什么事，还得请庞老爷帮衬一把，行个方便。”
一番话说完，严豪自己心里都忍不住乐起来。
早先他还觉得秦观林那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观念不对，可如今自己也是用上了。
看着庞富文脸上的表情逐渐从迷惑变得得意，严豪就知道稳了。
“好说好说。”庞富文咧嘴笑了起来，“今天不得闲，改日请严捕头喝酒，可万万不要推辞啊！”
“庞老爷盛情相邀，某定不推辞。”
庞富文走后，张阿三的父母就出现在了大理寺门前。
时辰未到，他们也不往里面闯，只是在大理寺门口寻了个位置坐着等。
不多时季殊荣就带着梅娘出现在大理寺门口，刚看见梅娘跟在季殊荣身后时，两人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迎了上去。
张父拱手施礼：“大人，我们来领张阿三的尸骨。”
季殊荣看向严豪：“带二老去领尸骨，收敛好了差人帮着把下葬的事办一办。”
张父闻言一愣，他们两人来的路上就已经想过会受怎样的刁难，却不想季殊荣一句多的话都没有说，只是让严豪带着去把事情办妥，还要帮他们下葬。
见张父还愣着，季殊荣笑道：“之前的事还请勿怪，我也只是秉公办事。”
张父忙不迭就要跪下，好在季殊荣眼疾手快地扶住。
“小老儿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好，请大人受我一拜。”
有季殊荣托着，张父最终还是没能跪下去，只得作揖朝着季殊荣拜了又拜，而后才被人领进去。
装着尸身的棺材没多久就从大理寺抬出，张父张母马不停蹄地带着张阿三的尸身离开，墓坑早已经挖好，做法事的道士也请了，就等着下葬。
至于时辰，他们这些穷人家不讲究那么多，只要不是大凶都可。
眼看着张父张母已经远去，梅娘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季殊荣不禁问：“你不去参礼？”
“您没让我走。”梅娘笑笑，“季大人是有主意的人，若是这案子就此作罢，您早该让我归家了。”
梅娘定定地看着季殊荣，微微颔首：“待抓到真凶，我再去同阿三哥好好说说话。”
事还未落定，张阿三刚下了葬，季殊荣就听到了严豪传回来的消息。
庞富文果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这才刚从大牢出去，就迫不及待摆了一桌酒给自己压惊，请了不少平日里有生意往来的老板，一直喝到半夜，席间不知吹了多少牛。
录事官倒是个尽职尽责的，但凡是庞富文说的话，一字不漏记录在案。
只是这样的日子也维持不了多久，录事官和巡捕也是人，大理寺本就缺人手，为了一桩命案不值当让这么多人通宵达旦。
况且，现在这都算不上是命案。
严豪站在一旁，满脸喜色：“季大人你是不知道！那庞富文两杯马尿下肚，连自己是个什么身份都快忘了，我瞧着他险些说漏嘴两三次，估计要不了两日就能把他抓回来了！”
这一趟是严豪带人去的，从酉时末守到子正才回，录事官奉上记录就打着哈欠回了，唯独严豪仍旧精神。
季殊荣翻看着手上的记录，庞富文到底还是有几分戒心，酒席间的谈话有好几次提到张阿三的案子，不少人问他是怎么安然无恙从大理寺出来的，庞富文刚开始还警惕，不肯说什么，吃醉了酒后不小心炫耀两句，顿时就好似酒醒了一样，绝口不肯再提。
“不。”季殊荣断绝了严豪的想法，“从明日开始，庞富文那你别去，换个面生的过去。除却酒席，旁的时候不用跟着他。”
严豪一愣，下意识地问道：“那他要是跑了怎么办？”
“让他跑。”季殊荣脑子转得飞快，“他身后既然有势力，那就会指着他办事。张阿三的案子说出去就是个乌龙，除非他上面的人过于警醒，因着这么一桩小案子就肯舍了正事，否则庞富文就算出了阙都，三日内就得回。”
话音刚落，季殊荣才回过神自己说了些什么，一切发生得太过自然，自然得都不像她会说出的话。
回过神后季殊荣忽觉背上阵阵寒意，她似乎忽略掉了什么，重要，但却与张阿三的案子无关。
不等季殊荣想明白，严豪得了令转身就走，迎面撞上正进来的秦观林。
“大人。”
季殊荣闻声抬头，秦观林脱了官袍，夜间只穿着一身靛青色的袍子，十分随意，手里拿着一卷卷宗，上面还贴着封条，看样子从库房内取出后还没看过。
秦观林冲着严豪应了一声，径直朝着季殊荣走去，严豪一看这里没自己的事就赶忙回去睡觉。
一声轻响，卷宗放在了季殊荣面前。
“这几日辛苦了，这是资政殿大学士一案的卷宗，我替你调来了。”秦观林说罢自己寻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下，“翻阅时小心些，别弄坏了，我签字做的担保，卷宗有什么事，我也得入罪。”
季殊荣心跳了一瞬，手拿着卷宗，却没有着急打开。
“张阿三的案子，我没破。”
“情理之中，庞富文背后之人住在积宝巷。”
季殊荣默了一瞬，好不容易才从记忆中翻找出积宝巷的特殊之处。
那地方，住的都是达官贵人。
季殊荣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卷宗上：“那你这是？”
“我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秦观林淡定地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张阿三一案我看得出来你心思细腻，又有术数傍身，大学士的案子倒也不是不能搏上一搏。”
就算是到了这种时候，秦观林对大学士一案的用词仍然谨慎，他还是不觉得她能从中脱身。
季殊荣没说话，张阿三的案子她尚且不能尽快破了，又何况是大学士的案子？
不比当日初来乍到，原先觉得凭着一手占算的本事定能博得一线生机，现在她也不敢这么笃定了。
唯一的希望便在吕昌平身上。
当朝宰相，除了皇帝，没人越得过去。
小心拆掉卷宗上的封条，季殊荣将整个卷宗摊开放在桌上。
案情虽大，卷宗上的内容却不多。
资政殿大学士钱老死于刺杀，凶器为匕首，证人为钱老府上的一名婢女，凶器也在钱老府中寻得。
人证物证俱全，怪不得她刚从城外回来就被人拿了，想她死的人可谓是迫不及待。
季殊荣猛地打了个寒颤，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日她被带到大理寺，按理说当夜她就该没命了，吕昌平却在这个时候横插一手。
她那时还以为吕昌平是想杀她，现在看来，吕昌平是救了她。
可……为什么？
一个小小的灵台郎，死了就死了，无伤大雅，就算是为了钱老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
党争向来残酷，钱老站队的时候就该料想今日，吕昌平更是如此。
但吕昌平来了，而且来得十分及时，在她刚被抓的时候就赶来，来得太巧了。
耳旁忽然传来秦观林的声音。
他问：“季大人平日里读些什么书？可读过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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