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稜不是蠢人。或者说，章文瑛一开口，他便意识到对方想说什么。
然而他并没有给章文瑛说下去的机会，而是搂着她的肩膀笑道：“好了，军费的事无需你操心，若娘子实在想替为夫分忧，就帮忙想想敌军来袭之际，如何守城吧！”
“可是……”章文瑛还欲说下去，却被杜稜堵住了嘴。
苦闷之际，章文瑛便开始整理自己和阿姐讲学时的讲稿，准备整理出版。
然而杨柔之来信却说家中书坊经费有限，最终只肯出版章文瑛注解的《孟子》和《荀子》。并建议章文瑛在新登也刊印一些传奇本子，收入三七分成。
当然，就像那部电影里的台词那样，“七成是人家的。”
对于经商简直是无师自通的弘农杨氏之女杨柔之颇有开连锁店的战略部署，随信直接让章三带了一百多块传奇故事的雕版过来，其中赫然便有章文瑛自己写的《心痈记》。
“夫人，为何不自己刊刻大娘子注解的《归藏》？”春柳有些不解。
章文瑛摇了摇头：“嫂子把传奇故事的雕版都扔过来，便是想让二哥的书坊专门印刻《五经正义》这样的科考书籍。新登县不过万户，不去钱塘县而专门在新登县购书的能有几人？而我新办书坊，书籍印刷又怎及嫂子书肆里的精美？既然如此，我索性一本儒家经典都不印刻，全交给哥哥嫂嫂去吧。”
不刊刻儒家经典，并不代表章文瑛就彻底放弃读书人的生意。毕竟不管哪朝哪代，最畅销的永远是教辅用书。章文瑛便开始向嫂嫂讨要工匠，准备刊刻《兔园册府》和《千字文》。
蒙童们的读物，能叫儒家经典么？顶多叫识字课本。
*
这厢章文瑛拨拉着自己做的算盘准备往小金库里增加点进项，那厢杜稜接到高骈的命令，跟随董昌带领部队抗击黄巢，随行的还有担任董昌副将的钱镠。
“腾云，新婚感觉怎么样？”趁着行军间隙，钱镠朝杜稜打趣。
“你都结婚多年了来问我？婆留你过分了啊！”
钱镠也不气恼，笑嘻嘻道：“你新妇可是吴兴章氏，门第甚至在我妻之上。婚后怎么样？是不是温婉娴淑，有孟光之范？”
杜稜哑然失笑，心想这些形容词和章文瑛可是一点也搭不上边。相反，她充满着活力与热情，在命运的磨难面前坚韧不拔。
但自己的好友却似乎只欣赏传统意义上的大家闺秀。他之前的侍妾戴氏杜稜有所接触，似乎也是个话唠的小娘子，然而还是刚生下孩子就被钱镠发卖，转头钱镠便求娶了浙西幕府判官之女吴氏。
想到这里，杜稜只是说：“她为人简朴，不像时下那些女郎奢靡无度，而且持家有方。”
陈晟闻言过来道：“腾云，我怎么听说你这新妇性子颇为彪悍好妒，不似宦门之女？”
陈晟在众人结拜时因年纪较长，被唤陈二哥。然而因其治所在余杭，平时与杜稜并不往来，反倒是与钱镠更为熟悉。因此杜稜虽对他尊敬，却不大亲近，也不好驳斥他，只好含糊道“婆留和文举也是见过我新妇的，你问他俩。”
钱镠只是摇了摇头，倒是凌文举开口道：“章夫人进退有度，虽不假辞色，但说其泼悍怕是谬传了。不过婆留见过章夫人这么多面，还要问腾云她是否温顺，便有些调侃了。”
钱镠闻言哈哈大笑：“文举你这就不懂了。那些高门闺秀，对外人不假辞色，对自己夫君可并非如此！”说着朝杜稜使了个眼色：“腾云，可是如此？”
鬼使神差地，杜稜想起了自己出门前章文瑛抱着自己撒娇道样子，忍不住莞尔一笑。见自己众兄弟们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他轻咳一声，假意说找董昌有事，把话题岔过去了。
“兵马使，前面就是天目山了。”杜稜轻声道。“要向宣城增援吗？”
董昌摇了摇头：“不必，在此地扎营即可。”他转头对杜稜说：“寻一处临近水源的高处平地修建军营，我让婆留守着这里，你们其余几都先回去，等黄贼打过来了再增援。”
杜稜皱着眉头答应了。询问道：“是按照《卫公兵法》来扎营吗？”
董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你只管带人在此处帮忙扎营便是。”
杜稜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董昌一眼。
*
“那后来呢？你有没有帮忙？”章文瑛催促着问杜稜。
“我交给四司官去管了。此番前去太过仓促，连粮草都未多准备，所以我分了一半人回新登，然后亲自押韵粮草过去。”
杜稜说到这里，从怀中掏出一块对牌道：“这是仓库的对牌，县里的钱粮都在里面。我副将陆万忠年纪尚小，我安排了他留守此处，你只管寻他和崔巡官便是。”
见章文瑛不语，杜稜低头亲吻她的脸颊道：“文瑛！我知你有鸿鹄之志。新登城便拜托你了！”
见此情状，章文瑛只好忐忑地答应下来。然而杜稜一走，她便吃了个闭门羹。
陆万忠年纪与章文瑛相若，正是天真浪漫的年纪。由于有杜稜的嘱咐，他对章文瑛很是尊敬，恨不得为马首是瞻。
然而浙西判官崔令映之子，浙西衙推崔简却傲慢无比，不仅在烈日之下晾了章文瑛将近两个时辰，还将收不上田税的责任推到了远在天目山的杜稜头上，然后借机克扣军饷。
崔令映乃是罗隐故友，看在罗隐的面子上，章文瑛气得牙痒痒也不能直接撕破脸皮。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她给自己的表叔方干寄去了一封信。
很快，章文瑛就收到了方干写给前任县令的诗作《登新城楼赠蔡明府》。蔡县令乃是崔令映之后一任的新登城县令，因病死在任上之后，这一年多来新登一直没有任命新县令。
章文瑛让家丁将此诗四处宣扬，一则是变相给崔令映带高帽，另一则则是敲打崔简。果不其然，很快崔简就不情不愿地发放了士兵的军饷。
“章夫人，钱我是一文不少地给您了，也希望您配合我的收税工作，最起码不要在我收税时指手画脚，妄图让那些刁民逃税。”
章文瑛据理力争：“可是你那样收税注定是竭泽而渔，只会收不上税。现在新登县到处是关卡，商旅们每过一道关卡就要被迫交一次税，形势户的土地阡陌纵横不交税，百姓的几亩薄田却要承担重税……战士们出生入死，结果不受贿回家连自己妻儿都养不活。”
“章夫人！”崔简冷笑着打断了章文瑛：“不要以为你夫君是个小小的都指挥使，你就可以在新登县指手画脚。浙西的一切都由高大帅做主，而新登县的事物高大帅全权交与我负责。妇道人家，还是回家纺织去吧！”
*
章文瑛回家大哭了一场，还没等她缓过劲来，这番对话就被流传开来了。
让章文瑛感动的是，杜家的厨娘到集市买菜时，相识的商贩突然怎么也不肯收她的钱，两人在集市上演了三推三让和全武行。章文瑛准备加固新登城城墙时，报名参加此次以工代赈的百姓前所未有的多。
这也坚定了章文瑛的信念。虽然自己的行为可能会造成一部分人的误会甚至污蔑，但大部分老百姓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朴实善良，只会在心中记着你对他的好。士族们本来尝试通过不再买书来让章文瑛新开的书肆倒闭关门，孰料书坊印刷的传奇故事却意外地开始畅销起来。
原来是那些茶楼酒肆购了这些传奇故事，专门让茶博士念给不识字的客人们听。
“如今礼崩乐坏，到处都是节度使甚至太守县令割据一方，他们有多少人依靠税政？不都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既然如此，我让崔简意识到这里谁拳头最硬。”章文瑛在心证暗自给自己打气。
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经知道从哪里下手了。
参考文献
《唐代藩镇研究》、《唐代浙东镇与浙西镇比较研究》、《江苏出版史（先秦至宋元卷）》、《唐代两浙州县职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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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行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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