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地上，看着这一层的山神殿，原本就高大的空间如今变得更加悠远辽阔。
茫茫的水汽漂浮向上，浮聚在上方，如同这片天空的云彩。
我踩在地上的水洼里，还没走几步，便摔倒在地，失去了对周边的尺度感让我很不适应。我的体型不大，但骨头和肌肉里似乎充满了力量，这副身躯远比我想象中要强壮。
巨大的不安感像空气一样环绕在我的身边。
“林忆，现在感觉怎么样！”十九从楼梯上蹦跶下来说道。
我没有回答十九的问题，只是在一步步地去适应现在的身体。我现在依然是赤身**，十九见状又折返到阁楼拿了件衣服与我穿上。
“此界一天，外面三天，殿中一天，外面一月，林忆，老子劝你赶快回去，不然你的小女友就要和别人洞房了。”上空悠悠传来山神的声音。
听闻山神此话，我连滚带爬地跑到门槛处，望着比我高了两倍有余的门槛，我屈腿弯腰，一下便跳了过去。
果然如我所料，我的身体虽然变小了，但是我现在的骨骼和肌肉密度确实增长了许多，这也许是一种补偿。
我在空中翻了几个滚，屁股落地，目前的我对这幅身体还不完全适应，不过我已管不了这么多了，现在我满脑子都是安灵和别的男人洞房的场景，这让我害怕到浑身颤抖。
那名黑袍灵魂划着小舟慢悠悠地从湖面上驶来，任凭我如何喊叫催促，他也不曾加快一分。
“不会的……不会的！安灵不会这么快的，她一定会等我的！”
我在船上不停地自言自语道，拳头被紧紧攥着，仿佛我捏的越紧，就越能把握住未来的命运一样，直到指甲深深刺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待船还未完全靠岸，我便跳下水中，努力往岸上游去。
就在我的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岸边的时候，这时，水底浮现出无数名发出痛苦呻吟的绿色鬼魂，他们拉住我的腿，搂住我的腰，扯着我的膀子，要把我拖下水去。
我的脸已经没入到了水里，此时的我看见这些灵魂，以前没有了之前的那般云淡风轻，他们与我现在的体型相当，发出来的刺耳的叫喊声让我从刚才的失魂落魄中惊醒，变成了极度的恐惧。
就在我整个身子要全部被拖入水中的时候，一声清啸远远地从天空上传来，那些纠缠我的绿色水鬼们纷纷撒脱开手，我抓住时机，一把扣住岸边的石头，用力地扒拉上岸，跪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吐着水。
渊如同天神一般，降临在湖边，他身上附带的气息与水汽迷蒙了我的双眼，我狼狈地抬起头看着渊，他原本就庞大的身躯此刻在我眼里更是变得庞大无边，像是一条悠悠的白色长河，横亘在我的面前。
我看到了他那双蓝白色巨大眼眸，也看了我那渺小的身影。
“这就是你想要的！”渊沉声说道。
磅礴的水汽和如钟鼓一样的声音拂面而来，我倔强地昂着头和他对视着。
“渊，快带我去！”
“诶，上来吧，抓着我的角，现在赶去也许还来得及。”渊俯下身子说道。
我急忙跳了上去，我的内心炽烈，身上冒着热汗，而渊的身上又散发着阵阵寒气，一冷一热交替，我有些支撑不住，半跪了下去，两只手却一刻也不放松，紧紧抓着他的一只犄角。
渊带我腾飞而起，那些飞鸟绿林，那些白石黄土，还有那些游荡在山间面容如傀儡的妖怪，都与我们渐渐遥远。
天上的风吹散我周围的水汽，我稍微好受了些，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此地，我也希望天下的所有人都不要再踏足此地。
人生也许就是一场幻梦，在这些虚幻的光梦中存在着诸多遗憾，所以才会不停有人来到这青冥山，去弥补他们的遗憾。
素渊飞得很快，他带我在天上那厚厚的云彩中穿行，当从云层中出来的那么一刻，我仿佛觉得自己回到了故乡。
素渊告诉我，安灵已经回到了红柳族中，最近族中就要安排她与别的男人成婚。
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像被狠狠刺了一下，明明我已经失去了爱情！但为什么，却还是会为了她而心痛！
莫非我现在对安灵的依恋是一种亲情？或者是一种极深的友情？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焦急不安、失魂落魄。
我现在只希望我能赶上！赶上安灵出嫁前，那么一切还有转机。
还好，渊的速度快若疾风，只一盏茶的功夫，渊已经按下云头，降落在红柳族的城墙前。
“是白龙大人！白龙大人！”城头上的守卫惊叫道，随即一个个开始匍匐跪拜。
“快请进城，快请进城！”
守卫的士兵们打开了结界和城门，邀请素渊进入，我则躲在渊的腹部，紧紧抓着他身上的鳞片，混进了城内。
经历过战争的红柳族不复以往的热闹与喧腾，虽然建筑都像往常一样密集错落，但街上的行人却是寥寥。
渊小心地飞起，带着我飞到最中央的广场处。
广场上与城门入口处的氛围截然不同，几十只红色的热气球被绳子拴着，在广场的外围一圈漂浮着。
见到渊的到来，红柳族人纷纷跪下行叩拜大礼，与此同时，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广场的周围回响。
原来克思族留下的战利品，被他们做成了庆贺的气球和爆竹，这番景象，唤醒了我那些个被尘封许久的记忆。
众人见到素渊来此，纷纷拿出食物美酒恭敬地摆放在我们面前。
这时，一个白袍老者步履缓慢地走上前来，他的左边袖袍空荡荡地，在随着微风摇摆不定，我在暗处定睛一看，此人便是许久没有碰面的木明。
如今的他，脸上已经没有了几年前的仙风道骨，脸上的皱纹与疲态像是古老城墙上的裂纹，布满了他的脸颊与脖颈。
“白龙大人，请受老朽一拜！”木明嘶哑而虔诚地说道。
“不必拘礼，你年寿已高，身又残缺，快起身。”渊回道。
木明用胳膊阻拦住身边要搀扶他的年轻人，执意给素渊行了个叩拜礼。
“今日，是我们族长大婚的日子，白龙大人能赏脸来此，是我们红柳族的荣幸，希望大人能继续保佑我红柳族风调雨顺，千劫永盛。”
族长应该指的是安灵了，我咬着自己的胳膊，努力地克制自己的冲动，我在渊的鳞爪下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喘息。
这时，一阵弦管钟鼓声奏响，在人群的簇拥间，一名披金戴玉的红衣女子缓缓走上前来，头上还戴着一顶鲜绿色的草环。
那个身影却让自以为失去了爱情的我如遭重击，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不一会，一名同样身着红衣的男人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与她并肩而立。
我想象过很多种可能，可当我真切地见到这一幕的时候，我依然无法抑制自己的伤心，我知道我不该哭，我现在应该愤怒，应该冲上去前，但眼泪依然不听命令地落下。
“安灵，恭喜你！”渊说道。
“谢谢素……谢谢白龙大人。”安灵慌神地回道。
另外一边的红衣男子已经跪下，他拽了拽安灵的衣袖，示意安灵也赶紧跪下。
“不必了，安灵，我今天来此，不是来让你们来跪我的，也不是来祝福你的。”
渊的话音刚落，周围一片哗然，族人纷纷抬头看向素渊的眼睛。
“有个人为了你去了青冥山，在山神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抛弃了自己原来的身体，你愿不愿意见他？”
安灵听闻素渊此话，一瞬间愣在了原地，她不自禁地退了几步，几欲跌倒在地。
“娘子，你怎么了？”红衣男子连忙将她搀扶住。
“你愿不愿意见他，安灵？”渊又问了一遍。
“我，我……”
木明连忙上前道：“白龙大人，今日是族长大婚，我们这千年以来，一直不曾怠慢对您的供奉与信仰，若是酒水吃食不够，我再请人送上三倍的量过来。”
素渊没有理睬木明，又重复道：“安灵，你愿不愿意见他？”
空气突然安静，安灵在那个男人的怀里已经开始掩面抽泣。
“林忆，你给我出来，给老夫出来！”木明四下张望，大声吼道。
“你看，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林忆。”素渊垂下了头，对着我叹道。
安灵一把推开那个男人，向着我们这里飞奔而来，身上的挂饰掉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忆！林忆！”安灵泛红了眼眶，她并不知道我的位置，她盲目地对着周围嘶喊道。
躲在渊的鳞爪下的我，已经失去了爱情的我，眼泪没有缘由地落下，心中的感觉无法忽视，我不能欺骗自己，我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扬起嘴角，昂首走了出去。
“安灵！”我轻声道。
“林忆！你，你的身体！”
“是的，我变得和你一样了，开心吗？”
“林忆！”
喊完我名字的她，像一团流光一样，撞进了我的怀里，我紧紧抱着她，一点也不想松开我的臂膀，我想在此刻也变成光，和她交融到在一起。
“不哭，不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不爱我了！”
“不会，我永远爱你，我谁都不爱，我只爱你！”
“哎林忆，老夫理解你的冲动，但族长的婚礼已成，事已至此，已成定局。”木明叹声道。
“木老头，去你妈的狗屁定局！把嘴闭上，不然让你彻底闭嘴！”我红着眼对他怒吼道。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生气地怒斥一个人，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你！”木明气得身子都开始颤抖，手中的木杖掉落在地上。
“从现在开始，安灵是我的女人了，你们现在已经离婚了，听明白了？”我对着那名红衣男人说道。
“离婚，什么叫离婚？”安灵轻声问道。
“离婚就是你们都自由了，谁也不属于谁了。”
“族长！”那个红衣男子在地上跌跌撞撞地朝我们冲来。
我知道这对那个男子很残忍，但他若不接受这份残酷，我和安灵就要承受这份悲哀，如果抛却复杂的感性层面，只讨论简单的数学问题，一个人的心碎总好过两个人的悲哀。
渊低吟了一声，用他那威严的巨大眼眸扫视着下方匍匐的人群，尤其是那名身着红衣的新郎，他趴在地上不敢再进一步。
在众人那畏惧目光的注视下，我们仨离开了这个荒唐的国度，往呢喃湖畔的那栋木屋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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