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家其实隔得很近，之间只隔着两三条马路。唐阿姨从小挎包里掏出钥匙，顺滑无比地打开了门。
繁华与衰败是要有个对比的。很显然，跟岳明楼家比起来，这里属于繁华的地段。
两室一厅，其余标配的布置和结构也都有，看起来是标准的小康家庭配置。
“就在那个房间里，你自己去跟他打个招呼吧。”唐阿姨把手里的挎包挂在进门架子上，指了指靠门的那间房。
房门紧闭着，正中央挂了块纯黑的小牌子，“禁止入内”四个大字就是免打扰模式的证明。
岳明楼回头问，“阿姨，现在进去打扰他没问题吗？”
唐阿姨的思维里好像没有免打扰模式的概念，又或者她是不戴眼镜的高度近视患者，根本没看见那四个大字。“你直接推门进去就好了。”她说完这话，眼见着岳明楼还没动，直接自己上前了一步，猛地拧开了门。
这时候岳明楼才注意到，他以为被紧闭着的门实际上根本就不可能被锁起来——房门的锁头不知道被谁撬了，漏出个空洞的缺口。
唐阿姨看门开了，转身就走，完全没有跟自己儿子介绍一下岳明楼的想法。无奈，岳明楼只能自己进门。
虽然这时候再敲门已经没有意义了，但岳明楼还是伸手在门板上扣了两下，抬脚进入了唐轻的领地。
他刚才一直在低头研究那个被掏空了的锁眼，这会儿才顾得上抬头看看房间里。
进门只能看见一张床，上面干干净净，床单被罩一个褶子都没有。
“挺爱干净的男生？”对着这间屋子，岳明楼能想到的第一个形容词是干净。
随着他往里走的步子，一张纯白色桌子出现在房间角落里。他终于见到了这位唐轻的庐山真面目了。
那是个只穿了黑T恤和黑中裤的男生，皮肤也算不上很白，偏冷色。
唐轻慢慢摘掉了自己耳朵上的耳机，像是现在才察觉到有人进入了他的房间。眼睛很快瞥见了岳明楼，他淡淡地开口，“你是教哪一科的？”
他完全没有意外的样子倒是让岳明楼有点意外了。
“你好，我哪一科都教……”脸上戴好微笑之后，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点，“我叫岳明楼，是你妈妈请来的家教。”
这样的自我介绍，连岳明楼自己都觉得乏善可陈。所以即使唐轻完全没接他的话，他也继续说道，“唐阿姨给我看了你的资料，生日快乐啊。”
这一句倒是稍微有点好玩儿，本着做人要礼貌的原则，唐轻准备把耳机戴回去地动作稍微一顿，“嗯。凳子在客厅里。”
他也没说更多话了，只是稍微把自己的凳子往边上挪了挪，在桌子前面默默给岳明楼留了一点位置。
岳明楼迅速点头，转身去拿了凳子。
唐阿姨在客厅沙发上喝水，看见岳明楼出来之后拦住了他，“唐轻怎么样？”
“他挺好的，阿姨。很有礼貌。”得益于当家教的这两年生活，岳明楼很清楚要怎么跟家长沟通交流。一上来就夸两句孩子，把自己放在跟家长“平辈”的情景下，就能降低后期被拖欠工资的可能性。
没想到唐阿姨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皱眉，“他什么样子我清楚。我找你来做家教，就不会干涉你的教学方式。但是就一点，你一定要遵守。”
岳明楼原地愣了两秒，微笑着回答，“这是一定的。家长的要求是最重要的。”
唐阿姨点头，朝着唐轻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你看好他，别让他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具体是指什么？”这次家长提的要求有些奇怪，岳明楼追问道。
唐阿姨应该是对那东西深恶痛绝了，放下手里的水杯，“别让他写诗什么的，太影响学习了。要是稍微不管他一点，他就一副一辈子要跟他的诗过的架势。”
岳明楼的大脑被按了暂停键，索性本能反应系统还没宕机。他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唐阿姨点头，从桌子上拿起三本教辅资料，“在开启你的课之前，先带着他把该复习的复习完，”
岳明楼领了一沓资料回到唐轻房间的时候，唐轻已经又把耳机戴上了。看见唐轻给他留的一点小空位之后，岳明楼才慢半拍地想起了自己刚刚忘记的事情。
于是他又转头搬了凳子回来，顺带着跟唐阿姨请示，“阿姨，我能不能把他的房门关上啊？开着门上课的话，他的注意力可能会被分散掉。”
听见自己房间关门的声音，唐轻才偏了偏头，给岳明楼让出个位置来。
“你还写诗啊？”岳明楼自动开启跟学生套近乎模式，视线盯着唐轻长发发尾被染蓝的部分看。
唐轻不说话，岳明楼继续，“为什么要留长头发？”他话多且密，视线转到唐轻脖子上挂着的铁质吊坠上。吊坠是方方正正的样子，上面隐隐约约刻了字。由于不太礼貌，岳明楼没有探头去深究那上面刻着的字。
“吊坠有什么含义吗？上面刻着什么？“他没凑近去看，但他问了。
唐轻即使戴着耳机，这会儿也有些开始不耐烦了。他往远离岳明楼的方向躲了躲，“你不上课吗？”
见对方开始回话，岳明楼才进入正题，“你比较喜欢什么课？”
唐轻的神色忽然就有了些变化，脸上沾染了一些挑衅的意味，“语文课，最好能给我写诗的机会。”
他原原本本地听见了客厅里岳明楼和他妈妈的谈话，打算趁机研究一下这个新来的家教老师的承受能力和底线。
顽劣。
岳明楼也接招，“给我看看你写的东西？”他这话说得平静，神色如常。
“你答应过我妈要看着我的，说话不算话？”唐轻把另一边耳机也摘了，斜斜靠在椅背上。
“你不是喜欢这些吗？你要是写的完全没有水平，也就没有写下去的必要了。要是写的不差的话，当成兴趣爱好来发展还是很好的。”
岳明楼深谙一个道理——见家长就说该跟家长说的话，见学生就说该跟学生说的话。大部分不影响原则的情况下，岳明楼都跟学生站一头。
唐轻跟他遇见的大部分学生一样，他从桌肚里掏出一沓稿纸，神情比刚才鲜活了些，“看得懂吗你。”
陈述句，像是很笃定岳明楼看不懂。
稿纸乱的触目惊心。要是唐轻的那句看不懂指的是这样杂乱的东西的话，客观来说，确实不太好看懂。
上面铅笔黑笔的痕迹都有，无序的内容排列开来，时不时还能看见文字被抹黑的笔触。能看出来唐轻写这些的时候情绪波动很大，稿纸背面都能看见划痕。
岳明楼仔仔细细地排除万难，从中拼凑出完整的内容来。
稿纸很多，上面的内容也杂七杂八，什么主题的诗都有。
有一首诗被岳明楼破解出来了，诗的名字简洁明了，《滩涂》。
“我于今日见滩涂/天全黑了/暮色不沉沉/腿脚被淤泥包裹着往下拉/要把我拽到缺氧的世界里。抬头/上面点着四五盏银灯/还挂着昏黄的屏幕。跳跳鱼怪模怪样/恐吓我。螃蟹横行/后头藏着螃蟹孙子。头灯压迫神经和感官/它们咬我/刺破手套/无处躲闪。”
想要记录的内容写得清清楚楚。
唐轻一直注视着岳明楼，看他读完了诗，张口又要说话。“知道我在写什么吗……”他说。
话还没说完，岳明楼马上回答了他，“知道。而且你用的意向挺好的，很有自己的风格。”出乎唐轻的意料，岳明楼说了这么一句话。
一句询问都没有，一句贬低都没有，反而是在客观评价他。
“但是这首诗实在太单薄了，就是一篇记叙，没有能深究的主题，也没有太出彩的地方。中规中矩。”岳明楼放下手里的那张稿纸，转头看向唐轻。
唐轻原本是勾唇有点笑意的，听见岳明楼的后半句话，笑意却不减，反而更深。“你写过诗吗？”他有些探究意味，终于开始认真观察起眼前的人。
岳明楼很瘦很瘦，个子不矮，一头温顺的黑发。
他好像是受了什么使命，来人间发散笑容的。从他进门到现在，一直在微笑。每次嘴角勾起的弧度都跟事先计算好了一样。
在唐轻的浅薄观念里，这样明媚阳光的人不应该跟破旧的稿纸文档打交道，他应该手里握着笔，解开自己永远都解不开的数学题——接着，岳明楼回答他。
“我当然写过，不过我写的更多的是小说。”
顺带着，他告诉唐轻，“我是被全国顶尖的文学系录取的。”
唐轻的眼睛在一瞬间明亮起来，几乎是有了十七八岁男生该有的色彩。“真的假的？”他背都挺直了，问岳明楼。岳明楼没说话，打开手机翻出自己写过的小说所在的网站，递到唐轻面前。唐轻看了两眼，“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他问。
岳明楼没拒绝，给他报了一串社交软件的账号。
“今天你生日？“唐轻反应过来什么，在这串账号中捕捉到了今天的日期。岳明楼没否认，点了点头。
“那你留下来吃饭吧。“
不得不说，岳明楼就是有种能让别人相信他，并且不抗拒他的神奇魔力。好像任何跟他交流过的人，不管是怎样冰冷或者生人勿近的人，都能在他面前不自觉地放松起来。
原本凶巴巴没表情的唐轻，在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就愿意留岳明楼在他家吃饭了。
“谢谢，但是不用了。”像是没想到岳明楼会拒绝他，唐轻稍微皱了皱眉，“顺手的事情，为什么不用？”
他平时被唐阿姨管的很严，除了同学和家教老师以外几乎接触不到多少人。当然也就很少认识跟他有共同爱好的人了。
唐轻不自闭，他还是很希望能认识一个也会写诗，或者说也接触过这方面东西的人。他是需要朋友的。
但是岳明楼不需要。
“我家里有人等着我吃饭。”岳明楼还是很有礼貌地笑着，言辞之间依旧是很委婉也很明确的拒绝。
唐轻没再留人了，点点头不再说话，又从桌子里抽出来一沓稿纸递给岳明楼，示意他看看。
气氛一时间安静起来，直到唐阿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准确来说，先响起来的是开门声。
没有事先敲门，只能听见门板磕在墙角上的一声轻响，唐阿姨语气严厉，“在看什么？”
岳明楼转过身去看唐阿姨。
这女人实际上长得不丑，甚至气质很好。但这会儿皱着眉的样子总让岳明楼觉得不顺眼。
他反应很快，伸手把所有稿纸都抱到了怀里，“阿姨，我刚刚翻到了他写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准备没收了。”
在唐阿姨将信将疑的注视下，岳明楼把稿纸胡乱塞到自己的包里，就像是在塞一堆垃圾废纸，接着他起身朝唐阿姨走过去，“阿姨，今天熟悉下来，我觉得唐轻是很聪明的，他只是不愿意学。明天早上九点正式开始上课。”
说完这些，他停在唐阿姨面前颔首，“那阿姨，我先走了。”
唐阿姨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使劲剜了一眼还在位置上坐着没动的唐轻，接着朝岳明楼看时就挂上了应酬必备的笑。
“没事，小岳，你就留在这里吃完晚饭再回去吧，阿姨专门给你做了一份红烧肉。”
岳明楼脸上的笑不动声色的僵硬了一下，还没完全垮下来的笑意撑着他，“我家里有人等着我回去吃饭。我下次一定尝尝阿姨的手艺。”
唐轻总算是从位置上走出来了，也堵在门口过道边上。
原本就不是很宽阔的位置站了三个人，岳明楼只觉得自己呼吸都有点困难了。“时间不早了，我家里人还在等我。”
脸上的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岳明楼说话的语气强硬了一点，失去了原本温润的声音，有点别扭。
“明天见。”唐轻没出言挽留岳明楼，这句明天见是朝着唐阿姨说的，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温度。
唐阿姨沉默了一瞬，然后错开身子，让开了岳明楼出房间的路。
唐轻跟在岳明楼身后出了房间，外面就是餐桌。
餐桌上摆着三四道菜——平心而论，唐阿姨的饭菜做的不差，起码看起来是色香味俱全的。
一道炒了糖色的红烧肉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最中间，上面还放了半生的葱花点缀。
做的很漂亮。但唐轻扫向岳明楼后背的时候，能明显看见岳明楼的肩膀稍微僵硬了一下，脖子耿着，愣是没往桌子上看一眼。
饭菜的香味飘散开，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那阿姨就不送你了，明天早点过来哦，我今晚就出差不在家了。”唐阿姨落座，手里捏了筷子朝着岳明楼挥手，晃晃悠悠。
岳明楼点头没说话，往门外走过去。
关门的声音稍微有点大了，唐轻还站在岳明楼走出去之前的位置，微微皱起眉。
岳明楼表现出来的是个知书达理讲礼貌的人设，刚刚连招呼都没跟唐阿姨打就出去了，实在是有点不对劲。
他没看坐着正在夹菜的唐阿姨，转身也打开门，跟着岳明楼出去了。
唐阿姨就这么坐着，筷子插住最肥的一块肉，卷着舌头往嘴里送，神色如常。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
唐轻顺着楼梯把手往下走，一层一层。他家在四楼，岳明楼就算是走得再快也不至于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吧。
终于下了楼梯，路灯刚刚亮起，有灯光洒在单元门玻璃上，折射影子出来。
隐隐约约，唐轻听见了有人呕吐的声音。
干呕，时不时还伴着一两声咳嗽和大喘气。
岳明楼？
唐轻没直接跨出单元门，一步步往外挪了点，顺着门往外看。
是岳明楼。
他正弓着身子，右手撑在路灯杆上，低着头声嘶力竭地吐着。
看见岳明楼什么都没吐出来，唐轻皱着的眉更用力了点。犹豫了两下后却还是没有走过去问什么。他掏出放在裤兜里的手机，点开岳明楼的聊天框。
【生日快乐，备注唐轻。】
路灯下面是有一片阴影的，岳明楼整个人就沉在阴影里。他攥在左手里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屏幕的亮度还没有适应黑夜，光很刺眼。
借着刺眼的光，唐轻看见了岳明楼惨白着的脸，和他眼角反光的一小块泪痕。
干呕确实是会逼出泪来的。
唐轻低下头没再看岳明楼了，把手机重新放回兜里，轻轻上了楼。
敲开自己的家门之后，兜里安静的手机才发出震动。
是岳明楼的回复。
【谢谢，你也生日快乐（蛋糕符号）。备注小岳老师。】
中规中矩有礼有貌的回复。
唐阿姨已经扒完饭了，桌子重新空起来。唐轻坐到唐阿姨椅子的对面，仔仔细细看了两三眼那个蛋糕小符号，然后熄灭了手机屏幕。
他没给岳明楼改备注，聊天界面里，岳明楼的网名【Y】明晃晃挂在上面，接着和屏幕一起灭掉。
菜都快冷了，红烧肉被唐轻吃出一嘴腥味。
新书，来看，求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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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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