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人抬起头，仍是一副冰山脸，即使对方深不见底的眼有些令人发惧，但任亭婷仍保持着自己高傲的头颅和标志性的笑容。
“哗——”的一声，时间似乎都愣住了。
任亭婷双手滞在空中，水流顺着尖细的下巴直直流下，一头秀发紧贴在身上，双眼半闭着，脸上满是震惊。
苏许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很淡定，她微仰起头，将没泼干净的水顺着任亭婷的衣领直灌下去。
“还是你比较需要这些，不用谢。”
足足过了十秒，任亭婷才缓过神来，随手抹一下脸上的水渍，对着苏许离开的背影发了疯似地吼叫：“他/妈的死/贱/人我x你妈，姐今天杀了你！”
众人手忙脚乱的上前想拦住任亭婷，没想到这位平时温柔淑女的同学居然力大如牛，一瞬间就有几人被掀翻在地，呲牙咧嘴的揉着痛处。
“都安静点！没看马上上课了！”班主任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大声呵斥道。
看热闹和拦人的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任亭婷还在一个劲地吵嚷：“都让开，让我杀了那个表子！”
“任亭婷！”班主任怒气冲冲道：“老师还在这儿呢！有没有点规矩。”
“老娘的规矩就是规矩！我要见主任！我要见校长！”
眼前的女生挥动着手臂，湿发如八爪鱼般张牙舞爪，眼珠直瞪的仿佛要从眼眶中掉落出来，毫无美感可言，小炸毛心中暗想，又将探出的头默默缩进班主任身后。
“够了！你，还有苏许，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是陈丰第二次坐在被问询的椅子上。
卢警官神情复杂的看着面前的男人，那些白纸黑字书写的过往夹杂着风言风语，让他有些认不清这个人。他一把拽住正打算溜走的小王，清了清嗓子。
“陈丰啊，我就不跟你啰嗦了，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你在哪？”
“周默家，我跟周默母亲吵了一架，她哭了，我走了。”
“……”一长串和盘托出的话语让卢警官有些不知所措。
“你等会，吵架？为什么吵架，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吗，还是当时发生了什么纠纷。”
长久的沉默。
“那这样，我先问你，昨天还有谁跟你一起去了？”
“苏许，她是帮我带路的。”
“你们俩认识？”
“……明知故问。”
卢警官和一旁的小秦对视了一眼，冷笑了一声，“有意思啊，之前苏许爷爷出事的时候你见死不救，她怎么还会帮你带路呢。”
陈丰的脸骤然冷了下来，撇了一下头，“我没有见死不救。”
“哦，那是我语言表达有问题，应该这么说，以你的身手抓住当时袭击的人应该没有问题，你为什么让他跑了呢？”
陈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我，尽力了。”
“哦，尽力了，好。”卢警官又是一声笑，诡异的氛围弥漫在房间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咱们心里都清楚，我也干警察的嘛。”
陈丰没搭腔，只是手攥得更紧了。
“那个人叫李升，是咱们这的小混混，但受谁指使我还不知道。”
“李升？”卢警官咂摸着这两个字，“啊先不提这个啊，咱们先说你的事儿。”
“昨天下午你跟周默母亲到底吵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说，我没有杀她。”
“我没说你杀了她，我们只想知道你们交谈的内容。”
“我没有杀她。”
“陈丰！”卢警官突然拍案而起，对着陈丰怒目而视。“你一定要绕开杨敬的事吗！”
一听到“杨敬”二字，王燃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卢警官直立在原地，仍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而对面椅子上的男人虽无悲喜之分，隐约却见额头青筋暴起。
王燃暗暗的叹了一口气。
卢警官对小秦使了个眼色，长叹一声坐下，语重心长道：“陈丰同志，我们从始至终没有怀疑过你，今天叫你来只是想细化一下案情，刚才语气不好多有得罪，海涵海涵哈。”
陈丰还是不搭腔，下颌却不住的颤抖。
“那今天就先这样，小王，送送你的前辈。”
苏许站在空无一人的校长办公室，仍直立身体高昂着头。
任亭婷如果在的话，一定会笑她大难临头还孤芳自赏吧。
但她不肯低头，从头至尾她什么都没做错，她不应该是低头认错的那个人。
“吱呀”一声，鲜绿色的羽绒服缓慢的移动，紧随其后的是满面惶恐的班主任。
对上校长眼神的一瞬间，苏许就什么都明白了，她不等校长作好势准备开启虚假且矫揉造作的长篇大论，背上书包径直离开。
和昨天班主任说的一样，休学回家反省。
可悲，可叹，可笑。
已近初冬，却突然来了秋老虎。苏许对着下午微热的阳光，努力不让眼泪溢出。没曾想脚下一滑，险些被鞋带绊倒，苏许有些恼的蹲下身，可就是那一瞬间，一道若有似无的人影让苏许脊背有些发凉。
已经第二次了，昨天也是这种感觉。
她努力告诉自己是错觉，剩下的路程壮着胆哼着小曲。好容易回到家，正准备插进钥匙开门，忽然瞥到一丝不和谐的黑色。
她凑近，轻轻拨开结满蜘蛛网的对联，一个碳黑的三角形隐匿在黑暗中。
阴冷漫溢在脚底，苏许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缓了一会，转身飞奔而去。
广场上依旧姹紫嫣红，落叶扫地，伴着陀螺飞旋。梧桐树下偌大的画板仍在微微抖动，露出半个单薄的身影。
苏许思索片刻，还是走上前，在椅子上坐定。
“画人像吗？”画板后的人终于探头，泛黄镜片后的瞳孔在看到苏许的一瞬间微微抖动，随后将眼神移开，接着作画。
苏许也不知如何开口，只抿着嘴沉默。
“他人很好。”画板后的身影忽然开口，“他救过我的命，你可以信他。”
苏许抬起头，老李浑浊的眼中沉淀着岁月，是她看不清的过往。她不接话，将椅子向一旁移了移，映入眼帘的是金黄的麦田，翻涌的金色里一个年轻的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去。
“真好看啊。”苏许不禁感叹。
“知道这是哪儿吗？”老李有些自豪道，“这是三十年前的大野地。”
“啊！”苏许不禁感叹，“原来那儿这么美的吗？”
“当然了，那会这地还是大家公用的，好几家就都在这儿种麦子，一到现在这个季节满眼都是金色，那就是老百姓一年的期盼啊！”
“老李。”
二人闻声回头，陈丰的外套搭在肩上，白色的衣角在风中微微颤动。苏许也不多言，只“腾”的站起身，直直的望着他，眼中看不出情绪，却让陈丰感到莫名的凉意。
大约僵持了十秒，老李幽幽的开口：“要不…我先收摊？”
“不y……”
“请我吃饭。”
老李拿画板的手刚举到一半，又默默的收回去，轻咳了两下坐在原地不吱声了。
陈丰将衣服拿在手上，静静地站了一会，轻声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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