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的风带着水汽的凉意，吹散了血腥和呕吐物的气味，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震惊和死寂。
田娇紧紧抱着季清的脖子，小脸埋在他带着汗味和尘土气息的颈窝里，哭得浑身颤抖，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找到了唯一的庇护所。季清僵硬地抱着她，那双沾着泥污和赵癞子血迹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极其生涩地、轻轻拍抚着她单薄颤抖的脊背，动作笨拙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琉璃。
“不怕了，娇娇，没事了。”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重复着这句干涩的安慰，像是在安抚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颗依旧翻涌着戾气的心脏。
田安、桂花、杏儿、二丫几人，如同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呆呆地看着相拥的两人。季清刚才那如同修罗降世般的狠厉手段，与此刻小心翼翼抱着田娇的笨拙模样，形成了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反差。恐惧、敬畏、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他们脸上。
“走……走吧。”田安最先回过神来，声音还有些发颤。他看了一眼地上赵癞子留下的血迹和呕吐物，又看了看季清和田娇，对桂花她们使了个眼色。
几个姑娘如梦初醒，赶紧捡起散落的猪草筐和那只被遗忘在一边、瑟瑟发抖的小兔子（之前田娇扑向季清时掉在了地上），互相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快步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田安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他得赶紧回家告诉爹娘和爷爷！
河滩上只剩下季清和田娇。
田娇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小声的抽噎，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她慢慢从季清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季清脸上沾了点飞溅的血迹，下颌线紧绷着，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阴鸷，但看着她时，那层冰壳似乎在努力融化。
“季清哥哥……”田娇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问，“你的手……疼吗？”她看到了季清手背上被赵癞子挣扎时划出的几道血痕。
季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田娇哭得红通通、像小兔子一样的眼睛，心头那股暴戾的余烬彻底被浇灭，只剩下一种奇异的酸软。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疼。”他顿了顿，看着田娇怀里抱着的小兔子，那只兔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安全，不再发抖，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回家？”季清问。
“嗯。”田娇用力点头，小手依旧紧紧攥着季清破旧的衣襟。
季清抱起她，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步履沉稳地朝田家村走去。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而，田家村的平静，注定被这惊心动魄的河滩事件打破。
田安跑回家，添油加醋地把事情一说，田家人又惊又怒又后怕！田大山脸色铁青，拐杖重重顿地：“无法无天！这帮畜生！”田母更是抱着刚被季清送回来、还在抽噎的田娇，心疼得直掉眼泪，连声感谢季清。
但事情并未就此平息。
赵癞子一伙人虽然被打得屁滚尿流，狼狈逃回了邻村，但赵癞子断了手，几个跟班也鼻青脸肿，这奇耻大辱岂能善罢甘休？他们不敢再找季清这个煞神的麻烦，便四处散播谣言，把脏水全泼到了田娇和季清身上。
“田家村那个小丫头片子，看着水灵，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勾引野男人！”
“可不是！那个‘扫把星’季清，为了那小丫头，跟疯狗似的，把赵癞子手都打断了！肯定有一腿！”
“啧啧，田家怎么教的闺女？才多大点就招蜂引蝶？跟个‘□□后代’不清不楚的，也不嫌晦气！”
“听说那丫头天天跟在季清屁股后面跑，田家人也不管管？这作风……啧啧！”
恶毒的流言像长了翅膀的毒虫，迅速在田家村和周边几个村落蔓延开来。那些不堪入耳的词汇——“搞破鞋”、“作风问题”、“勾引”、“野男人”——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田娇和季清身上，更扎在护短的田家人心上！
田大山震怒！他拄着拐杖在村里走了一圈，用他那老兵特有的威严和强硬态度，压下了村里大部分的非议。他明确放话：谁再敢乱嚼田娇和季清的舌根，就是跟他田大山过不去！田壮田实兄弟更是像两尊门神，眼神凶狠地扫视着那些长舌妇，吓得她们不敢当面议论。
但背地里的指指点点和异样眼光，却像跗骨之蛆，无法根除。田娇出门时，总能感觉到一些婶子大娘们投来的、带着探究、鄙夷或惋惜的复杂目光，还有人故意在她面前指桑骂槐。
起初，田娇懵懵懂懂，不太明白那些话的意思。她只是觉得委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做错，那些人要用那么难听的话说她，还说季清哥哥是“野男人”。季清哥哥明明是保护她的英雄！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十二岁的田娇，身体悄然发生着变化。原本圆润的婴儿肥开始褪去，小脸显露出清丽的轮廓，身量抽条，像春日里拔节的小柳枝，纤细而柔软。胸前也开始有了微微的起伏。她不再是那个可以毫无顾忌扑进季清怀里撒娇的小丫头了。
村里那些流言蜚语，像细密的雨点，不知不觉渗入她的意识。她开始隐约明白，“搞破鞋”、“不清不楚”这些词，代表着一种不好的、羞耻的事情。而她和季清哥哥……在外人眼里，似乎就是这样的关系？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羞耻和慌乱。她开始下意识地减少去找季清哥哥的次数。即使远远看到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欢快地跑过去，而是会犹豫一下，或者干脆低下头绕开。她害怕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害怕那些窃窃私语。
季清敏锐地察觉到了田娇的变化。她不再像条小尾巴一样跟着他，眼神也躲躲闪闪，带着一种让他心头发闷的疏离。他知道原因是什么。那些恶毒的流言像冰冷的枷锁，不仅锁住了他，也锁住了那个曾经毫无保留依赖他的小太阳。
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也更加阴郁。他不再主动靠近田家，甚至刻意避开田娇可能出现的地方。只是，当田娇独自一人时，他总会像一个无声的影子，远远地、沉默地守护着，确保她的安全。他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河滩上那句冰冷的宣告：“离她远点。”——既是对外人，也是对他自己。
这天午后，田娇帮田母洗完衣服，端着小木盆回家。路过村口那棵老柳树时，几个纳鞋底的婶子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见田娇过来，声音立刻小了下去，但那种审视和议论的目光却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身上，像针一样刺人。
田娇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快点逃离。回到家，她放下木盆，跑回自己小小的房间，关上门。她走到屋里唯一一面小水盆前，那是田父用破瓷盆底磨平后镶在旧木框里做成的简易镜子。
田娇看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水波晃动，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巴掌大的脸上，婴儿肥几乎褪尽，显露出秀气的下颌线。杏眼依旧水润，但眼底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和委屈。鼻梁小巧挺直，樱唇微微抿着。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身姿。肩膀纤细，腰肢开始有了少女的柔美曲线，胸前微微的隆起提醒着她，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小女孩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指尖划过微微隆起的胸口，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想起了那些恶毒的流言，想起了季清哥哥阴郁沉默的侧脸，想起了自己下意识的躲避……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委屈、迷茫、羞耻和一丝丝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悸动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
她看着镜中那个渐渐长开的少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思考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季清哥哥……对她来说，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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