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中学门口，早已是人头攒动，来自四面八方的考生汇聚于此，空气仿佛被压缩到了极限，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浓烈焦虑的气息。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期待和孤注一掷的决绝。田娇在父兄忧心忡忡的目光中，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小鱼，艰难地挤过汹涌的人潮，走向那扇决定命运的、冰冷的大门。她挺直了脊背，眼神沉静，步伐坚定。
考场是一间间简陋的教室，墙壁斑驳，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阻挡不了多少寒意。冰冷的板凳，散发着陈腐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当监考老师将那份散发着浓烈油墨清香的试卷分发到她手中时，田娇的手指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地接住。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尘埃的味道，却奇异地让她高度集中的精神更加清明。脑海中，闪过昏黄油灯下崭新的书页，闪过爷爷沉静如山的面容，闪过家人殷切的眼神，闪过自留地那片象征生机的绿色，闪过那条梦中守护她的金色小鱼……最后，定格在心口那两枚紧贴着肌肤、带着她体温的硬物上，以及那个沉默男人模糊却无比坚毅的轮廓。
睁开眼时，眸中所有的杂念都已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与清明。她拔开英雄钢笔的笔帽，冰凉的金属笔尖触碰到粗糙的试卷纸面。她低下头，全副心神瞬间沉入了眼前的文字、符号和图形之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时间在笔尖下飞速流逝。题目如同预料般艰难，数学卷上，复杂的几何证明如同缠绕的荆棘，刁钻的代数运算暗藏陷阱。田娇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调动起所有的脑细胞，在季清寄来的资料中构建起的清晰框架内，谨慎地推演、计算。遇到卡壳，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慌乱，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资料中类似的题型和解题思路。果然，几次险险卡住的地方，竟真的在那些“恰好”复习过的要点和例题中找到了突破口！如同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让她得以继续前行。
语文卷的古文翻译艰涩，但她惊喜地发现，那篇要求分析的文章主旨，竟与她前几天在《政治时事手册》上反复揣摩过的一个理论要点惊人地吻合！这让她在理解上省去了大量摸索的时间，下笔如有神助。历史和政治的选择题，也频频出现那些在崭新资料中被反复强调、标注为“重点”、“易考点”的内容！一种奇异的、被命运眷顾的感觉，如同温暖的溪流，悄然淌过她紧绷的心弦。
然而，真正的考验出现在物理卷的最后一道综合大题。题目描述了一个复杂的滑轮组系统，结合了斜面运动和能量转换，条件繁多，田娇反复读了几遍题目，只觉得那些物理符号和受力分析图纠缠在一起，让她头皮发麻，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单薄的衣衫，握着钢笔的手心一片滑腻冰凉。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周围的考生已经有人开始翻卷检查，沙沙的声响如同催命的符咒。
完了！
所有的努力……难道要功亏一篑？
绝望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濒临破碎的声音！她下意识地猛地抬起头，像溺水的人渴望空气，视线茫然地扫过冰冷斑驳的墙壁，扫过监考老师严肃的面孔，扫过窗外——
就在目光触及窗外那棵落光了叶子、枝桠虬结的老槐树的刹那！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静静地伫立在围墙的阴影之下！
深色的呢子大衣勾勒出宽阔冷硬的肩线，衣摆被料峭的春风吹得微微扬起。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专注地凝视着考场的窗户。虽然距离遥远，面容模糊在光线的暗影里，但那下颌冷硬如刀的线条，那周身散发出的、如同蛰伏猛兽般的沉凝气场，瞬间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狠狠劈中了田娇的视网膜！
是他！
真的是他！不是幻觉！
“那位同学！不许东张西望！警告一次！”监考老师严厉的呵斥如同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将田娇从巨大的震撼中惊醒！
那个身影！那个她朝思暮想、刻骨铭心的身影！竟然真的出现在了考场之外！在她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刻！
他是一直在暗处看着她吗？他过得好吗？那张汇款单，那些崭新的书……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种种情绪如同失控的野马，在她心里疯狂冲撞！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不行！不能分心！这是高考！
她狠狠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试卷上那道物理难题。
他在看着她战斗！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她猛地低下头，不再看窗外，不再想任何杂念。目光死死锁住那道物理题。脑海中，那些崭新的《物理考点解析》中的图例、公式、解题思路，瞬间梳理清晰！特别是关于滑轮组系统能量转换的那个经典模型解析，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笔尖如同被赋予了生命，重新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她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笔尖！推导过程如同行云流水，受力分析图被清晰地画出，公式被准确地套用，计算步骤快速而坚定……她仿佛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整个世界只剩下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当最后一个答案清晰地落在卷面上，笔尖离开纸面的刹那，结束的铃声也如同解脱的号角，尖锐地响彻了整个校园！
田娇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在座位上坐了几秒，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有力地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脱的轻松感弥漫全身。
考完了！
她抬起头，目光急切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次投向窗外那棵老槐树——
树下，空空如也。
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初春的寒风中，兀自摇晃。
那个深色的、挺拔的身影，如同他来时一样神秘莫测，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田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她缓缓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初春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身上让人感觉到暖意。她站在喧闹的校门口，茫然地环顾着周围一张张或兴奋、或沮丧、或如释重负的脸。
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田父和田实焦急地挤过人群，迎了上来。
“娇娇！考得咋样？”
田娇看着父兄关切而紧张的脸，她没有回答父兄的问题，只是下意识地l抬起头，望向远处那条被阳光照亮、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道路尽头。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坚定。
无论结果如何，她已经倾尽所有，无怨无悔。
田家村的春天，终于在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后，彻底挣脱了冬日的桎梏。泥土的腥气混合着新草的清香，在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田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也悄悄冒出了点点嫩芽，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
但田娇的心，却悬在了半空。距离高考结束已经有些日子了，那种拼尽全力后的虚脱感渐渐被一种更磨人的情绪所取代——焦灼的等待。如同等待一场不知吉凶的审判。季清寄来的崭新复习资料被她珍重地收好，连同崭新的粮票，一起放在炕头的小木匣里。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事情，她像往常一样帮着家里下地、喂鸡、做家务，试图用忙起来麻痹那颗悬着的心。
但是每当闲下来或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份焦灼，如同藤蔓，在心底无声地滋长、缠绕。听着窗外风吹过枣树枝桠的沙沙声，心绪也如同那晃动的影子，飘忽不定。田家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考试的事。田大山依旧每日坐在堂屋门口抽旱烟，浑浊的目光望向村口的方向。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春风吹呀吹，吹绿了田埂，吹开了野花，却吹不散笼罩在田家上空的、无形的阴云。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将田家村涂抹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田娇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把小锄头仔细地清理着菜畦里的杂草。泥土沾满了她的手和裤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田母在灶间准备晚饭，炊烟袅袅升起。
突然，一阵急促而狂乱的自行车铃声，伴随着一声变了调的、带着破音却穿透力极强的嘶喊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碎了田家村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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