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院门外传来邮递员老赵那熟悉的吆喝声：
“田娇！田娇的信！省城来的挂号信！”
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堂屋，甚至顾不上穿好棉袄，赤着脚就冲到了冰冷的院子里，眼睛死死盯着邮递员老赵手里那个牛皮纸的、方方正正的信封！信封上盖着省城邮局的红色邮戳，醒目无比！
目光落在寄件人栏——那里是空白的！没有具体地址，只有冰冷的“省城邮局”邮戳！
田娇深吸一口气，用冻得通红的、微微颤抖的手指，沿着信封的边缘，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撕开。
只有一张薄薄的、长方形的纸片。
一张汇款单。
收款人：田娇。
汇款金额：伍拾元整（50.00）。
汇款人地址：空白。
汇款人姓名：空白。
附言栏：空白。
五十元！这在当时，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汇款单崭新，上面的数字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气息，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田娇捏着这张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纸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弥漫的晨雾，死死望向村口那条通往遥远南方的、被冰雪覆盖的土路尽头！
是他！
一定是他！季清哥哥！
除了他，还有谁会这样沉默地、用这种最实际的方式，在她最艰难的时刻，送来如此巨大的支持？五十元！这几乎是田家一年的收入！他……他在哪里？
就在这时，邮递员老赵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他那鼓鼓囊囊的绿色邮包里，又摸索出一个同样没有任何署名的、略显厚实的牛皮纸包裹，塞到田娇手里：“差点忘了！这个包裹，也是给你的！跟汇款单一块儿到的！省城邮局寄来的！”
她颤抖着手接过那个包裹，比汇款单重得多，里面像是装着书本之类的东西。她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口——
几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复习资料滑落出来！《高考数学精编》、《物理考点解析》、《政治时事手册》……封面色彩鲜亮，印刷清晰，纸张厚实挺括，与田实千辛万苦淘换来的那些残破旧书形成了天壤之别！每一本书的扉页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字迹，如同汇款单一样。
田娇蹲在冰冷的院子里，一手紧紧攥着那张没有署名的汇款单，一手死死抱着那摞崭新的、来自远方的复习资料。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崭新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省城汇来的五十元巨款和那摞崭新得刺眼的复习资料，如同在田家这潭沉寂已久的深水中投下了两块巨石。波澜乍起，却又在田大山沉稳如山的掌控下，迅速归于一种带着秘密的平静。
钱，被田大山做主收了起来。他没动那张汇款单，只是用粗糙的手指在斑驳的桌面上重重一划，留下一条清晰的印记：“这钱，是娇娇的命根子！谁都不许动！是给她上学预备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全家，最终落在田父田母脸上。田父田母立刻点头如捣蒜，眼中是敬畏，更是对女儿未来的无限期冀。那摞崭新的复习资料，则成了田娇枕戈待旦的武器，被她珍而重之地放在炕头，每一本都散发着知识的清冷光泽和……那个沉默男人滚烫的心意。
田娇的世界，再次被压缩到极致。昏黄的油灯下，她如同一个虔诚的苦行僧，将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渴望、所有的思念，都倾注到那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书页上。崭新的纸张光滑挺括，清晰的铅字如同被雨水洗刷过的星辰，照亮了晦涩难懂的公式和定理。季清寄来的资料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完美地切中了高考复习的脉络。那些曾经让她绞尽脑汁、如坠迷雾的难题，在这些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的解析面前，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她贪婪地吸收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和高效。笔尖划过光滑的纸面，发出流畅的沙沙声，不再像过去在粗糙草稿纸上那般滞涩。她不再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去揣摩模糊的字迹或拼凑残缺的内容，所有的精力都用于理解和记忆。效率的提升是惊人的。那些《高考数学精编》里的例题，《物理考点解析》中的受力分析图，《政治时事手册》里条分缕析的要点……如同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汇入她干涸的知识河床。
支撑她的，不仅仅是家人无言的守候和那笔沉甸甸的汇款。每当夜深人静，寒气透过窗纸的缝隙钻入骨髓，冻得她手指僵硬，几乎握不住笔时，她总会停下片刻，将冰冷的手指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那里，紧贴着肌肤，是那块早已被体温融去了棱角、变得温润光滑的琥珀色麦芽糖，还有那张崭新的、带着遥远城市气息的粮票。它们无声地散发着微弱却恒定的暖意。
“等我回来，娇娇。”
季清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刻在灵魂深处的箴言，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清晰地回响。这声音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思念，而是与眼前这实实在在的复习资料、与心口那两枚滚烫的信物紧密相连的承诺与力量！她知道，他正用他的方式，在远方与她并肩作战！这认知让她心中涌起一股近乎悲壮的豪情，冰冷的指尖似乎也重新凝聚起力量。她搓搓手，呵一口白气，再次埋首于书山题海之中，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哔剥声中悄然滑过。冬去春来，料峭的寒风终于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取代，田家村周围光秃秃的枝桠上，悄然萌发出点点新绿。高考，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战役，终于在1978年的初春，再次拉开了帷幕。
出发前往县城的前一夜，田家堂屋里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田母将田娇的行装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厚实的新棉袄棉裤，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罩衫，灌满了蓝黑墨水的英雄钢笔，田大山托人弄来的、印着鲜红“准考证”三个字的小卡片，几个煮鸡蛋，几张掺了白面的烙饼，还有一个装满了凉白开的军用水壶……每一件物品都被赋予了沉重的意义。
“娇娇，进了考场别慌，就跟在家做题一样。”田母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反复叮嘱着。
“笔拿稳，卷子写清楚名字……”田父搓着手，想说点鼓励的话，却觉得喉咙发紧。
“娇娇，哥信你！你肯定行！”田壮用力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嫂子给你烙的饼，顶饿！”张春梅把包好的烙饼塞进田娇的包袱里。
田实则把田娇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个小本子，上面抄录着一些他熬夜整理出来的、他认为最最关键的公式和时事要点，字迹因为紧张而有些歪扭：“娇娇，哥就这点墨水了，你……你带着，万一用得着。”
田大山拄着拐杖，站在堂屋中央。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阅尽沧桑、此刻却异常清亮锐利的眼睛，深深地、久久地凝视着田娇。昏黄的灯光下，老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巍峨的山峦，承载着全家的希望，也传递着一种无声的、破釜沉舟的信念。他最终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去吧。”
田娇用力地点着头，将家人的每一句叮咛、每一个眼神都刻进心底。她把那个装着准考证、钢笔和复习小本子的布包紧紧抱在胸前，如同抱着通往命运彼岸的船票。最后，她的手习惯性地、紧紧地按在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两枚硬物的存在，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柴火和泥土气息的空气，仿佛要将田家所有的温暖和力量，以及远方那个沉默男人滚烫的期许，全部吸入肺腑，化作支撑她前行的无尽勇气。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残星。田父和田实再次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护送田娇前往县城考场。冰冷的晨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人耳朵生疼。田娇坐在颠簸的后座上，双手死死抱着那个视若生命的布包，身体随着坑洼不平的土路摇晃着。她的心，也如同这颠簸的路途，充满了紧张、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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