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屠夫家的婆娘王翠花，人如其名，一张嘴像刀子，撒起泼来更是无人敢惹。此刻，她揪着鼻青脸肿、哭得直抽抽的张铁蛋，身后跟着同样挂了彩的李二狗爹和王小柱娘，气势汹汹地冲到了田家院门口。
“田大山！你给我滚出来！你们家养的什么土匪崽子！把我儿子打成这样！还有王法吗？啊！”王翠花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院门上，声音尖利刺耳，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头张望。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田大山拄着拐杖，独自一人走了出来。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历经风霜却永不弯曲的标枪。那张饱经战火、刻着刀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冷冷地扫过门口叫嚣的几人。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此刻仿佛带着无形的威压。
原本喧闹的王翠花等人，被这冰冷的目光一扫，气势不自觉地弱了几分，叫骂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王翠花，”田大山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压过了所有嘈杂，“带着你的崽子，滚回去问问清楚，到底是谁先动的手，欺负的是谁家的闺女！”
他顿了顿，拐杖重重一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田大山的孙女，别说没招谁惹谁，就算真有什么，也轮不到外人来教训！几个半大小子，合起伙来欺负一个七岁的女娃，拿泥巴糊她，骂她娇气包！这算不算欺负？嗯？”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剐过张铁蛋三人。三个熊孩子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自家大人身后缩。
“我儿子说了，是你家田娇先骂人！”王翠花强撑着气势，声音却没了之前的理直气壮。
“呵，”田大山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我孙女田娇，才七岁，性子软和，见人就知道喊哥哥姐姐叔叔婶婶，村里谁不知道？她会无缘无故骂人？倒是你家张铁蛋，还有这两个，”他指了指李二狗和王小柱，“平日里在村里什么名声，大家伙儿心里没数吗？偷鸡摸狗，欺负弱小，哪样少得了他们？”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脸上都露出了然和赞同的神色。张铁蛋他们几个，确实是村里的混世魔王。
田大山根本不给他们狡辩的机会，继续道：“我家老三（田安），才十二岁，一个人护着妹妹，被你们三个围住打！老大老二下工路过，看见弟弟妹妹被欺负，上去拉架，怎么就成了打人了？照你这说法，我田家的孩子，就该站着挨打，不能还手？”
他向前踏了一步，明明拄着拐杖，那气势却压得王翠花等人连连后退。“今天，我把话撂这儿！我田家的孩子，懂规矩，讲道理，但也绝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谁再敢动我孙女一根手指头，”他目光如电，扫过张屠夫等人，“别怪我这把老骨头不讲情面！我田大山当年在战场上，杀过的鬼子汉奸，比你们见过的都多！不信，你们尽管试试！”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震得王翠花等人脸色发白，腿肚子都软了。张屠夫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此刻更是缩着脖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李二狗爹和王小柱娘更是吓得噤若寒蝉。
田大山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围观的村民，声音放缓了些：“各位老少爷们做个见证。我田家行事，光明磊落。孩子有错，我自会管教。但若有人想仗势欺人，欺负我田家没人，欺负我孙女小，哼！”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说完，他不再理会门口面如土色的几人，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院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那关门声，像一记重锤，敲在门外每个人的心上。
门外一片死寂。王翠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张屠夫一把拽住，低声呵斥：“还嫌不够丢人！回去！”他狠狠瞪了一眼不争气的儿子，灰溜溜地拖着老婆孩子走了。李二狗爹和王小柱娘也臊眉耷眼地拉着自家孩子，在村民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匆匆离去。
一场闹剧，在田大山绝对的威严和气势面前，烟消云散。
院子里，田娇被田母紧紧抱在怀里，刚才外面的叫骂和爷爷威严的声音她都听到了。此刻，她看着爷爷一步步走回来，暮色四合中，爷爷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她伸出小手，无意识地紧紧抓住了爷爷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衣襟。
田大山低头，看着小孙女依赖又带着点后怕的眼神，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手。就在他拍下的瞬间，田娇似乎看到爷爷粗糙的手指缝里，有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金光闪过，快得让她以为是油灯的反光。
盛夏的午后，蝉鸣聒噪。田家村后的小河是孩子们天然的乐园，河水清浅，河滩上铺着细软的沙子和光滑的鹅卵石。
田娇穿着小凉鞋，被三哥田安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河滩上。田安的任务是洗野菜，田娇的任务是——玩。
“娇娇，你就在这儿玩小石子，别往水深的地方去，听见没？”田安把田娇安置在靠近岸边的一片浅水区，水刚没过脚踝。他自己则挎着篮子，走到上游一点水流稍急的地方，那里水草丰茂，野菜也多。
“嗯嗯，知道啦三哥！”田娇乖巧地点头，蹲下来，小手在水里摸索着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捡起来对着阳光看，发出咯咯的笑声。
阳光透过岸边的柳树，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田娇玩了一会儿石头，觉得有点无聊，便抬起头，好奇地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河对岸下游不远处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少年。
他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褂子，裤子也短了一截，露出瘦骨嶙峋的脚踝。他背对着田娇这边，蹲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正低头用力搓洗着什么，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他个子挺高，但骨架嶙峋，露出的脖颈和手臂上，似乎带着几道青紫的淤痕和新旧交错的伤疤。
最让田娇挪不开眼的，是他的背影。明明是炎热的夏天，那个背影却透着一股子驱不散的阴郁和冰冷，像一块沉在河底的顽石，与周围嬉闹的河水格格不入。他像一头离群索居、独自舔舐伤口的……狼崽子。田娇脑子里莫名蹦出这个词。
她记得村里人提到过这个名字——季清。一个“扫把星”、“□□的后代”，爹娘都死了，住在村尾最破的茅草屋里，靠吃百家饭（更多是冷眼和剩饭）和给人干最脏最累的活计勉强活着。村里的大人小孩都躲着他，仿佛靠近他就会沾染上晦气。
田娇不懂什么是“□□”，也不懂“扫把星”意味着什么。她只看到那个背影，那么瘦，那么孤单，那么……疼。他搓洗的动作那么大，好像要把身上的皮都搓掉似的。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下了动作。他缓缓地转过头来。
刹那间，田娇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像深秋枯井里的寒水，冰冷，死寂，没有一丝属于少年的光亮。里面盛满了警惕、漠然，还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沉淀下来的、近乎麻木的阴郁。他的脸很脏，沾着泥水和汗渍，但依旧能看出五官的轮廓其实很分明，只是被那层厚厚的阴霾掩盖了。
他就那样冷冷地看着田娇，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和警告，仿佛在无声地驱逐：离我远点。
田娇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小凉鞋踩在浅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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